下了樓,李阿姨已經把午飯端上桌了。
餐桌上擺着幾道家常菜,旁邊還放了一大盤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
每人面前一碗桂花綠豆湯,碗邊還掛着水珠,冰鎮過的,先喝一口解暑。
林嘉欣坐下來端起來喝了一口,綠豆已經煮爛了,桂花蜜的甜味不重,剛好蓋住綠豆本身的一點澀,冰冰涼涼的順着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了一口氣。
“嘉欣,我問你個事。”楊薇也坐下來,也端了一碗,但沒有喝,“爲啥你哄孩子就那麼輕鬆啊?”
林嘉欣想了想:“薇姐,首先是放鬆,孩子哭鬧很正常,如果他一哭我們就急,孩子就更加放鬆不了。”
“他雖然不會說,但他能感覺到大人的狀態,是緊張的還是平靜的,他都知道。把自己先安頓好,再去安頓孩子。”
楊薇聽了之後沒有馬上回應,她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放下碗:“好像確實是這樣。我一聽到他哭就緊張,一緊張動作就快,一快他就更哭……”
“慢慢來就好。”林嘉欣沒有繼續說下去,夾了一塊魚肉。
午飯後,林嘉欣把兩個孩子放在客廳的爬行墊上。
天氣不錯,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剛好落在墊子上,不刺眼,暖洋洋的。
她從包裏拿出一套色彩卡,黑色的、白色的、紅色的、條紋的、格子的,一張一張舉到兩個孩子的視線前方。
平平對新事物總是一開始帶着警惕,他的目光先是在卡片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追着移動的方向走。
【平平內心:甚麼玩意兒……黑白條紋……沒見過……還行吧,不算討厭。】
安安的反應方式不一樣,他看到卡片的第一眼沒有動,而是先看了一會兒,確定這東西不會突然出聲或者動起來,然後才慢慢跟着轉。
楊薇坐在旁邊拿着手機拍視頻,曾順智也蹲在墊子邊上。
曾祥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黃康素從廚房端着半個西瓜走出來,也停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整個客廳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有表情,笑不是同一種,但都在看着同一件事。
下午兩點多,兩個孩子都睡了。
林嘉欣上樓回房間休息,曾順智去了書房處理OA上的流程。
楊薇洗完澡站在鏡子前面擦頭髮。
浴室的暖燈開着,水汽還沒有完全散去,鏡面上有一層薄霧。
她伸手擦了一下,露出一片清晰的鏡面。楊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鏡子裏的人穿着一件寬鬆的T恤,領口有點大,歪向一邊,露出鎖骨下面的皮膚。
她慢慢把衣服掀起來,露出腹部。
皮膚鬆鬆垮垮的,失去了原本的彈性。
肚臍周圍佈滿了妊娠紋,顏色已經淡了一些,但紋路還在,像乾涸的河牀。
剖腹產的那道切口橫在小腹下方,疤痕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些,帶着一種不屬於身體本身的陌生感。
她想起懷孕之前,夏天穿衣服還要挑露腰的款式。
現在那件露臍裝還掛在衣櫃裏,她沒有扔,也沒有再穿過。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痕,觸感跟旁邊的皮膚不一樣。
有時候那裏還會隱隱作痛,有人說過剖腹產後三年都可能還會有這種感覺,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至少現在還能感覺到。
她放下衣服,拿起吹風機。
剛插上電,又放下了。
“順哥——”她朝書房方向喊了一聲。
曾順智從書房走出來,手裏還握着手機,眉頭微微皺着,應該是剛纔在處理甚麼事情。
但看到楊薇站在浴室門口,手裏拿着吹風機,他放下了手機,走過去接過來:“我來吧。”
吹風機嗡嗡地響起來,熱風穿過髮絲,曾順智的手指熟練地撥着頭髮,他沒有說太多,但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很多次了。
楊薇閉着眼睛,沒有說話。
她腦子裏還在想着剛纔在鏡子裏看到的那道疤痕,還在想着那條再也穿不進去的裙子。
吹風機的聲音在耳邊響着,但她好像聽不到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出聲,肩膀也沒有抖,眼淚就那樣順着臉頰滑下來,流到下巴,滴在睡衣領口上。
曾順智正在撥另一側的頭髮,餘光掃到鏡子裏的她,她的臉朝着鏡子,但眼神是空的。
他關掉吹風機,沒有說話,從後面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手臂繞過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裏。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輕。
楊薇沒有回答,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後背微微蜷縮了一下,靠着他胸口:“順哥……”
“嗯?”
“你會一直愛我嗎?”
曾順智愣了一下,但他沒有鬆開手。
“會。”語氣很平,沒有多餘的解釋。
“哪怕我變醜了?變得讓人嫌棄?”
曾順智把她轉過來,雙手扶着她的肩膀:“誰說你變醜了?”
楊薇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腹部的方向:“我肚子上的妊娠紋……好醜……”
“還有剖腹產的傷口……有時候還痛……還有……”她說不下去了,停了一下,“有時候我還漏尿……”
“漏尿?我楊薇居然會漏尿?嗚嗚嗚,嗚嗚。”
她哭着說着這句話,而且還發出嘔的聲音,聲音不大,但肩膀開始抖。
“老公,爲甚麼女人生孩子要受這麼多苦……”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愛平平安安,我願意爲他們付出生命,我從不後悔生下他們,……可是爲甚麼會有這些後果……”
曾順智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她拉進懷裏,摟得很緊。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頭頂,手搭在她後背上,感受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起伏。
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她的後背,隔着那件薄薄的睡衣。
她瘦了。
她的肩胛骨比懷孕前更明顯,骨頭硌着他的掌心。
就在那一刻,一種很鈍的感覺從胸口慢慢滲開,像某種被堵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縫隙往外流。
那些他以爲自己已經處理好的情緒,那些他以爲已經消化了的記憶,一下子全回來了。
他想到第一次的胎心監測,確認雙胞胎的時候,全家人開心的樣子。
他想起她懷孕前期的孕吐。
那時候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廁所,吐完了再出來洗臉,跟他說“沒事了,走吧”。
她從來不讓他等太久,也不讓他進去看。
他以爲她只是吐一下就過去了,後來才知道她有時候會吐到膽汁都出來了,胃裏空了還在乾嘔,整個人扶着洗手檯緩很久才能直起腰來。
那些他都沒有看見,她也沒有讓他看見。
他想起她懷孕中期腳腫了。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家,看到她坐在沙發上,腳踝比平時粗了一圈,小腿按下去一個坑,很久纔回彈。
他蹲下去幫她按,她說“不疼,就是有點麻”。
他以爲只是普通的浮腫,後來才知道雙胎的壓迫讓她整條腿都發脹,走路的時候恥骨聯合那裏會扯着疼,翻身翻不過去,睡覺只能側躺,壓着的那一邊腿麻了也不敢動,怕吵醒他。
她從沒有說過走不動,他也沒有發現她是在忍着走。
他想起她懷孕晚期。
有一回半夜他醒了,聽到她在旁邊翻,翻了幾次都沒有翻過去。
她整個人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甲蟲,兩條腿並在一起,一隻手撐着牀墊,另一隻手扶着肚子。
他伸手推了她一把,她說了一句“謝謝老公”。
聲音很輕,像是沒睡醒,像是覺得吵醒他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他當時想了一下她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沉了,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沉,是肚子裏裝了兩個孩子的重量,是她每翻一次身都要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重新調動一遍。
他想起生完孩子那天。護士讓他簽字的時候,他只看到紙上有“順轉剖”三個字。
他在走廊裏坐了很久,不知道里面是甚麼情況。
後來楊薇醒了,他看到她的臉是白的,嘴脣是乾的。
她沒有說疼,只是問他:“孩子呢?”
他只能如實告知,因爲在肚子裏呆的時間太久了,被羊水嗆了,孩子要去保溫箱裏觀察幾天才能出院。
她聽完扭過頭,淚水像決堤一樣流了出來,沒有想到生完了,沒有第一時間見到孩子。
他問她疼不疼,她也沒有說。
他想起她第一次下牀。
他扶着她靠着牆壁一步一步挪到廁所的,十幾分鍾纔出來,出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
他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手:“沒事,就是有點暈。”
後來他看科普才知道,剖腹產之後第一次下牀時傷口會扯着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肚子裏往外拽。
但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在今天晚上這面鏡子前面,全部浮上來了。
他一直以爲自己在分擔。
他給她請了最好的月嫂,報了最貴的產康醫院,每天下班回家也儘量早點回來。
但他現在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在她已經承受完了之後纔開始做的。
孕吐他分擔不了,翻身他分擔不了,生產那十幾個小時的疼痛他分擔不了,剖腹產之後第一次下牀的疼他也分擔不了。
順產時候的撕裂他也無法去承受,他只能在她已經經歷完這一切之後,把那些他看不到也不想深想的“後果”當成“恢復期”來處理。
他以爲“我們”一起經歷了生育這件事,但事實上,只有她一個人在經歷。
曾順智沒有說話。
他把楊薇抱得更緊了一點,手搭在她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進自己胸口,不讓她看到他現在的表情。
楊薇還在哭,聲音不大,但肩膀一直在抖。
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頭頂。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說。
楊薇沒有回答,但她沒有再哭了。
她靠在他懷裏,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從他懷裏出來,低頭擦了一下眼睛,聲音啞啞的:“我沒事了……就是剛纔看到那道疤……突然有點難過。”
“那我們繼續把頭髮吹乾?”
她點了點頭。
曾順智拿起吹風機,嗡嗡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楊薇背對着他站在鏡子前面,沒有再哭,但她也沒有看鏡子裏自己的臉。
她低頭看着洗手檯邊緣那條細細的裂縫。
他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他吹完頭髮,關掉吹風機。
楊薇沒有動。
“薇薇。”他喊了一聲。
她抬起頭,從鏡子裏看着他,眼眶還是紅的。
“我剛纔說那些話的時候,不是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咬着牙,“是有些話,我確實說晚了。”
楊薇看着他沒有接話。
“你以前跟我說過你喜歡那條藍色裙子。”他也不知道爲甚麼突然提起這個,聲音不大,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說出來,
“大學的時候你去我公司樓下等我穿的那條,那時候我覺得你穿那條裙子特別好看,後來你懷孕了穿不下了,我就一直想着哪天找個機會跟你說,其實你穿甚麼都好看。”
楊薇愣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那件早穿不下了。”
“嗯,我知道。”他停頓了一下,“但是我還記得你穿那條裙子的樣子就行。”
楊薇沒有接話,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窗外夜色已經落下來了。
浴室的暖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但沒有完全重疊。
她轉過身,沒有看他,從他旁邊走過去,回了房間。
曾順智把吹風機收好,關了浴室的燈。
他走進臥室的時候,楊薇已經躺下了,背對着他,被子蓋到肩膀,像一截蜷起來的海岸線。
他脫了鞋,在牀邊坐下,伸手搭在她後背的被子外面,沒有拍,只是放着。
過了很久,他以爲她已經睡着了。
“順哥。”她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又輕又悶,“我當時生他們的時候,順轉剖的時候我在產牀上想,如果下不來了,你一定得好好帶大他們。”
他握着被子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
“後來我聽到他們哭了,我就想,我得活下來。”
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他耳邊說的。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只能把臉埋進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肩膀掰過來,用力把她裹進懷裏。
? ?感謝貓咪愛喫餅乾的月票,感謝姝甜的月票支持,寫本章的時候,也是想到了女性生產的痛苦,不知道能說些甚麼,生孩子女生真的太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