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
林嘉欣把琪琪送到校門口,看着她的馬尾辮消失在教學樓拐角,轉身往街上走。
六月的蓉城早晨,空氣裏帶着一夜露水的氣味,路邊的早餐店已經熱氣騰騰地開了。
她拐進那家老字號,牆上掛着褪色的價目表,老闆娘正用長筷子攪着滾水裏的面。
“一碗老麻抄手,一碗擔擔麪。”她拿了餐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那邊沒有寒暄,沒有問好,直接傳過來的聲音是啞的:“喂,嘉欣……你起牀了嗎?”
“起了,薇姐,怎麼了?”林嘉欣的筷子還沒拆。
“救命啊嘉欣……”楊薇的聲音裏帶着哭腔,“這兩個魔丸……折騰了我一晚上……我快不行了……你甚麼時候能回來?”
林嘉欣看了一眼窗外剛亮透的天,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剛端上來的面。
她沉默了兩秒:“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前:“你好,我的打包帶走。”
“打包加一塊哈。”
“掃過去了。”
老闆娘利落地把兩碗麪倒進打包盒裏,蓋好蓋子,用皮筋一紮,遞過來:“妹妹,面容易沱,路上快點喫。”
林嘉欣接過袋子點了點頭,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青山區山水莊園。”
這一次她跟門口的保安已經熟了,出租車可以直接開進去。
車繞過噴泉,停在三號庭院門口。
林嘉欣還沒按門鈴,門已經從裏面拉開了,楊薇穿着一件皺巴巴的睡衣,頭髮亂成一團,眼眶泛青,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口。
看到林嘉欣的那一刻,她的眼神亮了,但那張臉還是垮的。
“嘉欣……你可算來了……”
林嘉欣換了鞋走進去。
客廳裏曾順智抱着安安,整個人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皮耷拉着,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他旁邊放着平平,正在嚎。
他被楊薇抱在懷裏,聲音已經啞了。
曾順智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眼,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脣有點發白。
兩個人沒有說話,那個眼神已經把所有信息都交代清楚了:我們不行了,你快來。
林嘉欣把早餐放在茶几上:“薇姐,我先去洗個手。”
她進了洗手間,洗完手出來的時候,楊薇靠在走廊牆上,像是在撐着自己不倒:“孩子……我剛纔餵過了,兩個都餵了……”
“餵了就行。”林嘉欣走過去,從楊薇懷裏把平平接過來。
平平一到她懷裏,哭聲就從“嚎”降到了“哼”,但他還在試圖掙扎。
【這個巨人的味道……好像是那個……有點熟悉……但是本少爺還在生氣……】
林嘉欣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眼角有一層青灰色,皮膚比平時暗了一些。“你們昨晚熬夜了?”
“熬了一整夜。”楊薇的聲音很輕,“他睡一會兒就醒,醒了就哭,哭了又要重新哄……連順哥的蘿蔔蹲都沒用了……”
【平平內心:本少爺不想睡的,但昨晚確實有點累,困,但是睡不着。你們也不幫幫我。】
林嘉欣抱着平平上樓,推開嬰兒房的門。
她把平平側放在嬰兒牀上,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應用,播放吹風機白噪聲,聲音不大,像是從遠處傳來的風聲。
她把手機放在牀頭,離平平的頭部大概三四十厘米。
平平的眼皮抖了一下,腳蹬了蹬,像是想掙扎着醒過來。
【這個聲音……像甚麼……有點熟悉……】
林嘉欣坐在牀邊,開始用掌心輕拍他的屁股。
一下,兩下,節奏均勻,不快不慢。
三分鐘之後平平靜下來了,五分鐘之後呼吸變長,七分鐘之後他開始微微張嘴。
林嘉欣又等了兩分鐘,確認他的手指已經鬆開不再攥着拳頭,才慢慢把手抽開,站起來退到門口。
她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平平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沒有再動。
她轉身下樓。
安安還在曾順智懷裏,曾順智抱着他靠在沙發背上,姿勢已經僵了。
林嘉欣走過去:“曾哥,給我吧。”
曾順智點了點頭,把安安遞過去。
他用力有點大,像是怕鬆手安安會飛走一樣。
安安一到林嘉欣懷裏,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認出了那個熟悉的力道和溫度。
她沒有多耽擱,抱着安安上樓,同樣的操作——側躺、白噪聲、拍屁股。
安安比平平入睡得還快,因爲他是真的困了。
眼皮越來越沉,嘴微微張着,呼出來的氣暖洋洋地拂過林嘉欣的手腕。
五分鐘之後呼吸變平穩了,八分鐘之後徹底睡了。
林嘉欣站在兩張嬰兒牀之間看了一會兒。
平平面朝牆壁側躺着,一隻手舉在耳邊。
安安仰面躺着,嘴張着,小手攥着一角毯子。
兩個人都安靜了,房間裏只有白噪聲機單調的風聲在循環着。
她給手機白噪聲定時關閉,輕輕帶上門。
林嘉欣下樓的時候,楊薇靠在沙發邊站着,撐着沙發扶手。
曾順智坐在旁邊,兩人看着她的眼神,怎麼說呢,像是餓了好幾天的人看到了一盤熱菜。
“他們睡了,”林嘉欣說,“沒有那麼容易醒。”
楊薇還是不太放心:“剛纔我們也是放下去就醒了……不會過幾分鐘又……”
“不會。”林嘉欣在她旁邊坐下,
“剛纔放的姿勢不同,側睡比仰睡更容易接覺,嬰兒沒有辦法靠自己從淺睡眠過渡到深睡眠,需要大人幫他們接上那一下。你們之前是不是一醒就抱起來?”
楊薇點頭。“抱起來就清醒了,”林嘉欣說,“斷斷續續的哄睡孩子也煩躁,越煩躁越難睡着。”
楊薇聽着點了一下頭,但她的眼皮已經在往下掉了。
曾順智坐在旁邊也在打哈欠,他的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
林嘉欣站起來:“你們兩個去睡吧。早上交給我,等你們睡醒了我再跟你們說怎麼哄。”
楊薇看着她,眼眶有點紅,又點頭:“嘉欣,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們真的不行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快聽不清了,像是嗓子已經用了一整夜,只剩下最後一點力氣。
曾順智也點了一下頭:“嘉欣,謝謝你。”
他沒有多說甚麼,站起來往臥室走,腳步有點晃。
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裏,門關上,沒有聲音了。
客廳安靜下來。
林嘉欣走到茶几邊,打開那兩盒打包的早餐——面已經坨了,抄手也泡發了,湯汁被吸了大半,糊成一團。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拿筷子。
“別喫那個了,”她說,“我讓李阿姨包的。趁熱。”
林嘉欣愣了一下:“阿姨,您甚麼時候……”
“你上去哄孩子的時候。”黃康素把碗放到她面前,“我看你打包的面都坨了,那還怎麼喫。”她沒有多說,把筷子遞過去。
餃子皮還泛着水光,薄薄的,微微透出裏面淺綠的餡料,旁邊一碟紅油醋已經調好了。
“李阿姨包的豬肉薺菜餡,可香了。”
黃康素把碗推到她面前。
林嘉欣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皮薄餡大,咬開一股薺菜的清香混着豬肉的油脂香,蘸了一點醋,酸味把鮮味提得更足了。
她吃了第二個,第三個,然後停下來:“李阿姨,我可以再要八個嗎?不,十二個。”
李阿姨從廚房探出頭,嘴角往上翹:“有!多着呢!你慢慢喫,不夠還有!”
廚房後面傳出來東北那邊的民謠調子,歌詞聽不清,但旋律是慢悠悠的,像一個人在廚房裏自在地晃着身子。。
廚師做的食物,被人大口的喫着,稱讚着,而且表示還想要,這本身也是一種幸福呢。
水汽從廚房裏飄出來,帶着麪皮和餡料混合的香氣。
曾祥從書房出來,看到林嘉欣在那埋頭苦喫,也沒說話。
他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又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黃康素在旁邊坐下,也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又夾了一個。
兩個人沒有誰招呼誰,但不知不覺就多吃了兩個。
看着林嘉欣在哪裏大口喫餃子,彷彿人都年輕了一些。
餃子端上來了。
這次是幹拌的,碗底鋪了一層薄薄的紅油,花椒油和蒜末的香氣被熱氣一衝就散開來了,裹在餃子上亮晶晶的。
李阿姨站在旁邊,像是不急着走:“你之前說你愛喫辣喫麻,我給你加了一點花椒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嘉欣夾起一個咬了一口,花椒的麻意先竄上來,然後是微微的辣,混着薺菜和豬肉的鮮味。
嚥下去之後舌根還留着一點餘麻。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筷子又伸向了下一個。
她喫完之後又夾了一個,嚼了兩下,衝着李阿姨豎起一個大拇指。
李阿姨轉身回到廚房,但她哼歌的聲音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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