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山水莊園三號庭院。
楊薇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照進來了。
她眯着眼摸了一下手機,九點二十。
監控裏面嬰兒牀安安靜靜的,難得能多睡一會兒。
她剛把被子重新攏到下巴,隔壁就傳來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嚎叫。
平平醒了。
那嗓門像是裝了擴音器,隔着牆、隔着走廊、隔着兩層被子,精準地把她從半夢半醒中拽出來。
楊薇認命地坐起身,頭髮還亂着,踩着兩隻拖鞋走過去。
平平躺在嬰兒牀裏,小臉漲紅,兩條腿亂蹬,手在空中揮着,整個人像一隻被激怒的小動物。
楊薇把他抱起來,哭聲沒有停,反而更理直氣壯了。
【本少爺醒了!怎麼這麼久纔來!這家的服務效率不行!】
楊薇一邊拍他的背一邊哄:“平平,好了好了,媽媽來了。”
平平不聽,繼續嚎。
她試着橫抱,平平全身都在抗拒。
她豎起來,平平的哭聲變小了一點,但還是那種“你沒有給我一個交代”的哼唧。
她低頭看了一眼,尿不溼沒有尿,沒有餓,那應該就是單純的“我要人”。
【本少爺不管,醒了就要人,抱也要抖,不抖也算不來。】
楊薇已經摸出來一點規律了:平平必須豎抱、必須抖、節奏不能變、停下來就前功盡棄。
她就這樣抱着他在房間裏走了十來分鐘,平平的腦袋終於歪過去靠在她肩上,呼吸慢慢變長了。
她試着往嬰兒牀那邊走了一步,平平的手指立馬攥緊了她的衣領。
她又站住了,再走,再停,等了兩分鐘,纔敢慢慢往下放。
屁股剛沾到牀單,平平眉頭一動,眼皮抖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她把託着他後腦勺的手慢慢抽出來,一步退開,屏住呼吸,等了三秒,沒動靜。
“呼……”
她剛要轉身,安安早就醒了。
安安醒的方式跟哥哥不一樣。
安安是在十分鐘之後醒的。
跟平平不一樣,他醒了沒有直接嚎,先哼了兩聲,然後開始左右搖頭,像是在找甚麼。
楊薇還抱着平平,根本騰不出手。
安安搖了一會兒沒有回應,嘴一癟,也哭了出來。聲音不大,但聽着就讓人心軟。
【安安內心:沒人……姐姐不在……媽媽也不在……只有我在……好孤獨……】
曾順智聽到動靜從主臥跑過來,把安安抱起來。
安安一到他懷裏就不哭了,但還在小聲抽噎。
“他好哄一些。”曾順智說,“只要有人抱就行。”
楊薇看了一眼嬰兒牀上的平平:“這個要求高,必須豎着抖,還不能停。”
她低頭對平平說了一句,“你跟你弟弟換一下性格行不行?”
【平平內心:不行,本少爺生下來就是這樣的,你們適應一下。】
安安被曾順智抱着,很快就安靜了。
但他有個特點:不能放。
一旦曾順智試圖把他放進嬰兒牀,他就開始皺眉頭,嘴開始癟。
要是真的放下去,他就開始哼哼,聲音越來越大。
曾順智只好又把他抱起來。
“他是不是沒睡夠?”曾順智問。
“不知道啊,”楊薇說,“嘉欣在的時候,放下去就能自己睡。”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繼續往下說。
上午就這樣在一陣一陣的哭聲和餵奶中過去了。
平平喝完奶,開始鬧覺,楊薇抱着他走了二十分鐘才哄睡。
安安那邊,曾順智換了三次姿勢,豎抱、橫抱、斜抱都不行,最後是靠在肩膀上輕輕拍着後背才慢慢閉眼。
兩個都睡了之後,楊薇和曾順智癱在沙發上,誰都沒有說話。
安靜了大概十五分鐘,平平又醒了。
【本少爺尿了!怎麼沒人來換!】
楊薇給他換了尿不溼,平平不哭了,但還是不肯睡。
他睜着一雙大眼睛看着楊薇,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想說話。
“他是不是餓了?”曾順智問。“剛喝完不到一個小時……”
“那爲甚麼醒?”
“我不知道……”
平平盯着他們倆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但就是不閉眼。
黃康素從廚房走過來:“怎麼樣?睡了沒?”
“沒,”楊薇說,“不肯睡。”
“我來試試。”黃康素把平平接過去,抱到客廳裏轉圈。
她嘴裏唸叨着“哦哦哦哦”,聲音不大,但平平的表情明顯鬆動了一些。
過了十來分鐘,她抱着平平回來,孩子已經閉眼了。
曾順智累得坐在牀邊,靠着牀沿:“嘉欣在的時候……怎麼放下去就睡?”
楊薇也癱在沙發上:“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
中午喫飯的時候,平平又哭了。
這次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聲音比早上還大,臉漲得通紅。
曾順智把他抱起來換了好幾個姿勢都沒用,橫抱哭、豎抱也哭、抱着走也哭。
曾祥從書房走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抱得太緊了?”他走過來,接過平平,“小孩子你不給他放鬆的空間,他怎麼舒服?”
他換了個姿勢,把平平豎起來靠在肩上,輕輕抖了兩下。
平平安靜了一瞬。曾祥臉上浮起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滿意。
但三秒之後,平平又哭了,比剛纔還大聲。
曾祥的嘴角動了動,他清了清嗓子:“這個……可能跟他餓了也有關係。”
他把平平又遞迴給楊薇,“你去喂一下。”
他轉身走回書房,門關得比平時輕了一些。
安安在嬰兒牀上一直沒睡着,他醒着但沒哭,就躺在那裏自己跟自己玩。
楊薇喂完平平過來看他,安安看到她,眯着眼笑了一下,露出粉色的牙牀,像是說:你還記得我啊。
下午,平平睡了,安安醒了。
安安睡了,平平又醒了。
兩個孩子的作息完全錯開。
而且這個月齡的寶寶有一個特點,他們的大腦還沒發育出足夠的褪黑素,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困了就睡”這件事需要自己來完成。
對他們來說,睡覺不是本能,是需要別人幫忙才能進入的狀態。
黃康素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我說句實話,你們別不愛聽,我帶你們姐弟三個的時候真沒這麼費勁。”
曾順智蹲在地上用手機搜了半天的蘿蔔蹲教程,抬頭說了一句:“不一樣,那時候一個哭了另外兩個可能沒醒。現在這兩個是輪班的。”
“那怎麼嘉欣在的時候我們沒感覺到呢?”楊薇接了話,“她好像就知道甚麼時候該放、甚麼時候該拍、甚麼時候該停……”
沒有人回答。
客廳裏安靜了一會兒。
到了晚上,白天哄睡太多次的後果開始顯現了。
平平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他越困越煩躁,越煩躁越睡不着。
他的哭聲跟餓的時候不一樣,帶着一種無力的惱火,像是在說:我想睡,但就是睡不着,你們爲甚麼不幫我?
“他是不是沒喫飽?”曾順智問。“剛餵過。”“那爲甚麼……”
“他困了,”楊薇說,“但不會睡。”
安安那邊也是一樣。
他哭得小聲一些,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口氣喘不上來就停一下,停了又開始。
越困越難睡,越難睡越難受,越難受就越要哭。
曾順智嘗試了下午查到的蘿蔔蹲,抱着安安上下蹲起,安安在起伏中安靜下來。
但蹲到第三十下,曾順智的腿開始打顫了。
他堅持到四十下,安安終於閉眼了。他嘗試着放下去,手背剛碰到牀單,安安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往下放一點,安安的嘴開始癟。
完全放下去的那一秒,安安睜開眼,看着他,嘴一咧。
曾順智嘆了口氣,重新把安安抱起來,又蹲了二十下。
楊薇在另一個房間,平平靠在她懷裏,豎抱着,抖着。
她的手臂酸了,但不敢停。
她盯着平平的睫毛,看它從動到不動,從半閉到全閉,等了五分鐘纔敢試着放。
平平放下去,沒醒。
她退開兩步,正準備轉身去看安安,平平蹬開被子,睜開眼睛看着她。
【平平內心:放着是幾個意思?本少爺同意了嗎?】
楊薇眼眶紅了:“順哥……”
曾順智抱着安安走過來,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不需要多說甚麼,雙方的表情已經把情況說明白了:兩個人都沒成功。
後半夜,幾個人輪流抱着。
平平只要豎抱,安安要蘿蔔蹲。
曾祥後來也出來了一趟,坐在客廳裏換了一下手,但五分鐘之後又還回去了。
他走回房間之前,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聽到臥室裏楊薇壓着聲音哭了兩聲,沒有回頭,但走回房間之後翻了一會兒身才睡着。
清晨五點多,窗外的天開始泛灰。
曾順智靠着牆,安安趴在他肩膀上,閉着眼。
他的腿還在發軟,眼角也因爲缺覺而發酸。
楊薇坐在沙發上,懷裏抱着平平,平平咬着手指睡得不太安穩。
黃康素披着外套走出來,看了一眼客廳裏兩個靠牆坐在那兒的人:“……你們倆睡了嗎?”
“睡了……大概一個小時吧。”曾順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天慢慢亮了。
七點,太陽從雲層後面升起來,照在客廳的窗簾上。
楊薇看着那道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嘉欣怎麼還不回來?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喂……嘉欣,你起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