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欣把妹妹送進市一中大門,看着她穿着新校服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才轉身離開。
宿舍鋪好了,飯卡充了,班主任微信加了。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妹妹自己了。
她站在校門口,掏出手機,翻着微信裏那十幾條未讀消息。
從五月底攢到現在,有排隊的,有插隊的,還有直接報價的。
她翻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楊薇。
雙胞胎,三月齡,倆孩子各種哭鬧,寶媽奶水不足,吃了很多補品不管用。
家裏想請奶媽,寶媽不樂意,孩子又不愛喝奶粉。
開價三萬五,通過幾個朋友轉了幾道彎找到她。
林嘉欣想了想,撥了電話過去。
嘟了兩聲就接了。
“喂?是林老師嗎?”那邊的聲音又急又高興,像是等了很久,“我是楊薇!謝謝你願意來我們家!你在哪裏?我讓司機去接你!”
林嘉欣差點笑出來。
【這年頭,各行各業都是叫老師嗎?】
“薇姐,別叫我林老師了,叫我嘉欣就行,您太客氣了,發個定位給我,我自己打車過去。”
“那怎麼行?東西多不多?我讓司機馬上出門——”
“不多不多,就一個行李箱。”林嘉欣趕緊說,“真的不用,我自己過去就行,你給我個定位就行。”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語氣軟下來:“那……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我出來接你,你喫飯了沒?家裏阿姨在做午飯,你過來剛好一起。”
林嘉欣愣了一下。她以爲對面會直接發定位,沒想到還問吃了沒。
“還沒,那就麻煩薇姐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能來我就高興得很!”
楊薇又急急地補了一句,“對了,你路上慢點哈,不着急,安全第一,到了給我說一聲,我出來接你。”
掛了電話,林嘉欣看着手機屏幕,笑了一下。
這個楊薇,跟周婷婷不一樣。
婷婷是那種咋咋呼呼的熱心腸,這個楊薇聽着溫溫柔柔的,但話裏話外透着一種“怕你跑了”的小心翼翼。
【也是被孩子逼急了吧。】
她打車回家拿了行李,叫了個網約車。
定位發過來了——青山區山水莊園。
蓉城有名的富人區,別墅是按“庭院”叫的,甚麼一號庭院、二號庭院,聽着跟王府似的。
車子停在大門口,林嘉欣拖着一個行李箱下來。
門衛室很氣派,大理石柱子,玻璃門,門口擺着兩棵修剪成球形的羅漢松。
林嘉欣走過去,敲了敲窗戶。
窗戶降下來,裏面露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臉,四十來歲,圓臉,剃着板寸,看着憨厚,但眼睛活泛。
“你好,找人?”他打量了一眼林嘉欣,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行李箱。
“三號庭院,楊薇姐家,她說她在業主羣裏說過的。”
保安點點頭:“嗯嗯,管家說過了,但是也麻煩你登記一下。”
他遞出來一個本子,林嘉欣填了姓名、電話、身份證號。
保安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起來:“小姑娘一個人過來?住這邊啊?”
“不是,來這邊幫人帶孩子。”
保安愣了一下,手裏的筆都停了:“帶孩子?你?這麼年輕?”
林嘉欣苦笑:“嗯,帶小孩。”
保安把本子放回去,又從窗戶裏探出半個身子,上下看了她好幾眼,像是看到了甚麼稀奇物種。
“哎呀,你這個娃兒乖哦。這個年紀就來帶孩子了?好多年輕人哪個願意做這個嘛,又累又不體面。”
“我們家二姨那個娃兒,大學畢業兩三年了,找個工作嫌工資低,嫌累,嫌領導不好說話,換了七八個了,現在乾脆窩到屋頭打遊戲,天天啃老,他媽都快愁死了。”
他越說越來勁,靠在窗框上,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你說現在的年輕人,咋個不曉得喫苦呢?你再看你,差不多年紀吧,人家都出來掙錢了,你老家是哪裏的嘛?”
林嘉欣如實答了,保安更驚訝了:“哎喲,還是老鄉!我也是那邊的,搬過來十幾年了,那你這個娃兒算是爭氣的,你爸媽肯定有福氣嘛。”
林嘉欣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叔,我就是討生活。”
“討生活就對了!掙錢嘛,不寒磣!”保安大手一揮,
“對了,三號那邊有點遠,走過去一身汗,我開擺渡車送你過去。行李我給你提,小李你看着點哈。”
屋裏傳來另外一個聲音:“好的,雙哥。”
他開門出來,不由分說就把行李箱拎上了門口的擺渡車。
林嘉欣連聲說謝謝,保安擺擺手:
“不存在噻!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我跟你說,我家那個娃兒,大學畢業也是找不到合適的,後來去學了個電工,現在幹活兒踏實得很,一個月也有七八千……”
擺渡車開起來,風呼呼的。
保安一路聊,從自己兒子說到侄女,從侄女說到老家鄰居,那個鄰居的女兒在成都開美甲店,一年掙了二十萬,全款買了輛車。
又說到這邊住的業主,誰家好說話,誰家事兒多,哪個院子養了條大狗天天早上遛,哪個院子種了棵枇杷樹每年都結果子,他們家阿姨去摘過兩次。
林嘉欣聽着,時不時應兩聲,心裏卻覺得踏實。
這種家長裏短,聽着煩,但聽着安心。
比那種冷冰冰的“您已到達目的地”舒服多了。
“對了,你在這邊做的話,業主包喫住不?不包的話,你住哪裏?我們這邊附近有公寓,我認識個人,房租便宜哦。”保安又問。
“包的包的,叔您放心。”林嘉欣趕緊說。
“那要得,有啥子事需要幫忙,跟門衛說一聲,我姓李,以後過來過來說一聲就行。”
擺渡車停在一扇鐵藝大門前,灰白色的三層別墅,門廊上掛着風鈴,叮叮噹噹的。
李大雙下車,幫她把行李箱提下來:“到了,三號庭院。”
林嘉欣雙手合十:“謝謝李叔!”
“不存在噻!”李大雙擺擺手,“行了,你忙你的,有事兒招呼一聲。”車開走了,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
林嘉欣站在門口,發了個消息。
門很快開了,一個年輕女人穿着拖鞋跑出來,頭髮隨便扎着,臉上帶着笑,但笑底下藏着一層疲憊。
“嘉欣?可算來了!”她一把拉住林嘉欣的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快進來快進來!”
客廳很大,淺色地毯,落地窗,院子裏種着幾棵桂花樹。
沙發上坐着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
老頭六十多歲,戴老花鏡,手裏拿着報紙,背挺得筆直。
老太太在旁邊剝橘子,電視開着但聲音調得很低。
楊薇領着林嘉欣走過去:“爸,媽,這就是林嘉欣,我朋友她們介紹的。”
曾祥放下報紙,打量了林嘉欣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急着說話,先把報紙對摺,放在茶几上,又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報紙上面,然後纔開口。
“小林同志是吧,歡迎你到我們家。”聲音不高,四平八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你是薇薇的朋友介紹來的,我們相信薇薇的眼光。但有些話,我還是得說在前頭。”
他頓了一下,目光停在林嘉欣臉上:“你今年多大?二十三?二十四?薇薇說你還會中醫和營養學,這很好。年輕人肯學肯幹,上進心強,是好事。”
“但是我們也要實事求是,不能虛誇,有多大本事,使多大力,你這個年紀,能有現在的水平,我表示肯定,但到底行不行,還要看實際效果。”
林嘉欣心裏咯噔一下。
【這個說話方式,琢磨着應該是體制內退下來的吧,每句話都挑不出毛病,但句句都在敲打,不批評你,但句句都讓你不舒服。】
曾祥又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另外,雙胞胎帶起來確實有難度,這一點希望你也有充分的思想準備。遇到困難不要怕,多向老同志請教。”
“年輕人嘛,多磨練才能擔更重的擔子。理論要聯繫實際,知識要轉化成能力,最終還是要看能不能解決實際問題嘛。”
他拿起報紙,重新戴上老花鏡,翻了一頁,不再說話了。
黃康素在旁邊打了他一下:“你怎麼說話的?這是家裏,不是你的辦公室,退休了還擺領導架子,小林你別理他,他就是這樣,嘴上不饒人,你先適應一下,看看能不能習慣我們家的節奏。”
林嘉欣笑着點頭:“好的阿姨。”
但她心裏在吐槽:【適應一下?適應得了就留,適應不了就走人是吧?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分工倒是明確。】
曾祥翻了一頁報紙,頭都沒抬,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黃康素也沒再說甚麼,又打量了林嘉欣一眼,收回目光,繼續剝橘子。
但林嘉欣沒注意到的是,兩個老人隔空對了一下眼神。
那種眼神很淡,但只有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才會有的默契,這丫頭,心裏有數,不是個沒腦子的。
但有沒有真本事,還得看。
黃康素放下橘子皮,突然轉頭對楊薇說:
“薇薇,桌子上的米酒雞蛋吃了沒有?說了好多遍了,下奶的,你總是不記得喫。奶水不夠,我的乖孫兒餓得嘎嘎叫,你忍心?”
楊薇臉色僵了一下,嘴巴動了動,還是應了一聲:“好的媽,晚點喫。”
她拉着林嘉欣就往樓上走,腳步快得像是要逃離戰場。
走到樓梯拐角,她才小聲說:“嘉欣你別放在心上,我爸媽就是這樣的人,人不壞,就是……習慣了甚麼事都要管一下。”
林嘉欣搖頭:“薇姐,我理解的。我這麼年輕,叔叔阿姨有疑問正常。幹我們這行的,靠實力說話。後面慢慢征服他們就行。”
楊薇看着她,笑了一下:“嗯,我相信你,對了,米酒雞蛋的事兒……我媽天天搞這些下奶的東西,甚麼豬蹄湯鯽魚湯,喫得我都快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喫多了,有時候堵得慌。”
她這個時候眼神裏帶着求助:“嘉欣,你的通乳還有營養套餐、把脈,我都知道的。你得幫我看看啊。”
林嘉欣點頭:“肯定的。但是先帶我看看孩子吧。”
“對!”楊薇領着往二樓走,“孩子在兒童房,你來看看。”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陣淡淡的奶香混着嬰兒洗護用品的味道撲出來。
房間鋪着淺綠色的爬行墊,牆上貼着動物貼紙和字母掛圖,窗戶開着半扇,風把米色的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
窗邊並排放着兩張一模一樣的嬰兒牀,白色的圍欄,淺藍色的牀單,牀上各躺着一個小人兒。
左邊那個醒着,小臉圓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圓,兩隻手在空中亂揮,嘴裏“啊啊哦哦”的,像是在跟誰吵架。
右邊那個睡着的,小嘴微張,呼吸均勻,小拳頭攥着放在腦袋旁邊。
楊薇走過去,語氣帶着無奈:“左邊是大寶,哥哥。出生的時候三斤二兩,比弟弟輕,但是脾氣大得很,嗓門也大,哭起來整棟樓都聽得到。
右邊是二寶,弟弟。
出生三斤八兩,看着文靜些,但粘人得很,放下就哭,非要抱着睡。”
林嘉欣走近兩步,系統自動啓動了——【檢測到兩名嬰兒,同時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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