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嘉欣在車站接到了妹妹。
大巴停靠的位置還是老地方,林嘉琪從車上跳下來,揹着個書包,手裏還提着一袋林媽塞給她的零食。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馬尾辮,站在人羣裏一眼就看到了姐姐,笑着揮手。
“姐!”
林嘉欣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袋子:“餓不餓?”
“不餓,媽給我塞了兩個肉包子呢。”林嘉琪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別遲到了。”
姐妹倆打了個車,直奔市一中。
吳主任已經在辦公室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着比在家裏的時候嚴肅了不少。
畢竟是教導主任,在學校裏還是要端着的。
看到姐妹倆進來,她笑了:“小林來了?這就是你妹妹?長得真像。”
林嘉琪禮貌地喊了一聲:“吳主任好。”
“好好好。”吳主任站起來,領着她們往外走,“考試安排在三樓空教室,數學和英語,各一個半小時。你姐姐在外面等你,別緊張。”
林嘉琪點頭,跟着她上樓。
林嘉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着妹妹走進教室。門關上了,她聽到裏面傳來搬凳子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她開始等。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老師經過,看她一眼,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怎麼這麼慢?】
【這才過了半小時?】
【還有一個小時?】
她又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籃球。
她看了兩眼,又走回去坐下。
【我當年考試都沒這麼緊張過。】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糖發來的消息:【嘉欣,你妹考得咋樣?】
她回了一句:【還在考,我緊張死了。】
唐糖發了一串哈哈哈哈過來,然後又發了一句:【你緊張啥,又不是你考。】
林嘉欣沒理她,把手機揣回口袋。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教室門開了。
林嘉琪走出來,表情輕鬆,甚至帶着點笑。
“怎麼樣?”林嘉欣迎上去。
“還行,比我想的簡單。”
林嘉欣鬆了一口氣,但沒完全松——成績還沒出來。
吳主任拿着卷子走出來,坐在走廊的桌子上當場批改。
數學,選擇題、填空題、大題,一題一題地過。她批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看一眼,點點頭。
林嘉欣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數學142。”吳主任報了個數字,翻到英語卷子。
英語批得更快,選擇題多,對一下答案就行。作文她多看了兩眼,然後抬頭看林嘉琪:“字寫得不錯。”
林嘉琪不好意思地笑了。
“英語135。”吳主任放下筆,滿意地點頭,“可以,下週一來報到。”
林嘉欣心裏那塊懸了一上午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謝謝吳主任!”
“謝甚麼。”吳主任擺擺手,看着林嘉琪,“好好學,市一中的節奏比鎮上的快,剛開始可能會不適應,堅持住就行。”
林嘉琪認真點頭:“我知道了。”
下午,姐妹倆坐大巴回老家。
林媽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
小炒黃牛肉、熗鍋魚、粉蒸排骨、辣子雞、炒時蔬,都是姐妹倆愛喫的。
看到兩個女兒進門,她眼眶就紅了,但嘴上還是笑着說:“回來了?洗手喫飯。”
林爸坐在門口,手裏夾着一根菸,沒說話。
看到她們進來,把煙掐了,站起來跟着進屋。
一家人坐下來喫飯。
林媽一個勁兒給林嘉琪夾菜,碗裏堆得冒尖。
林嘉欣在旁邊看着,沒說話,但心裏有點酸。
【媽這是捨不得了。】
喫完飯,林嘉琪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書本摞整齊裝進袋子。
林媽在旁邊幫忙,一邊疊一邊抹眼淚。
林嘉欣走過去,摟住媽媽的肩膀:“媽,又不是不回來了,放假就回來。”
林媽點頭,但手沒停,一件一件地疊,疊得比平時都仔細。
她心裏想的,林嘉欣能猜到——大女兒工作了,已經離開了家。
現在小女兒也要走了。
以後這個家,就剩他們兩個老的了。
想着想着,心就酸了。
但不能耽誤孩子的前程啊。
大女兒現在出息了,能掙錢了,還知道幫襯妹妹。
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這種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說不出來,只能化成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林爸不會說話,但他甚麼都知道。
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裏。
月亮掛在天上,亮晃晃的,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是姐妹倆小時候跳皮筋的地方。
那邊牆角,是她們蹲着看螞蟻搬家的地方。
堂屋的門檻上,還留着她們比身高時畫的刻度線。
他點了一根菸,站在院子裏,看了很久。
站夠了,他回屋。
林媽還沒睡,翻來覆去的,牀板吱呀吱呀地響。
他剛躺下,就聽見林媽悶悶地說了一句——
“老林啊,兩個姑娘都走了,就剩下咱們兩個老傢伙了。”
聲音是啞的。
“老林,我心裏好難受。”
林建軍沒說話,翻了個身,伸手把老伴摟過來。
高國英靠在他懷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以前拍兩個女兒睡覺一樣。
“孩子大了,都會離家飛遠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着甚麼,“咱們要習慣。”
停了一下。
“而且琪琪是爲了更好的前程呢。”
高國英沒說話,但肩膀不抽了。過了一會兒,她“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兩個人就這麼躺着,誰也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林爸站在門口,又點了一根菸。
林嘉琪打扮好,要去學校跟班主任說一聲。
林爸看着她,把煙掐了,走進來。
“好好學。”他說,“別給你姐丟人。”
就這一句。
林嘉琪眼眶紅了,點頭:“爸,我知道。”
到了晚上,家裏熱鬧起來了。
林嘉琪的幾個好閨蜜來了——小月、甜甜、阿香。
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聽說琪琪要走了,結伴來送她。
林媽又做了一桌子菜,幾個姑娘圍着桌子喫,嘰嘰喳喳的。
喫完,林爸林媽就撤了,把空間留給年輕人。
林嘉欣也回了房間,躺在牀上玩手機,但沒關門,耳朵豎着聽院子裏的動靜。
幾個姑娘搬了凳子坐在院子裏,聊了一晚上。
聊同學。
誰考了第幾名,誰被老師罵了,誰上課睡覺被罰站。
聊趣事。
那次春遊,甜甜掉進溝裏,鞋都溼了,穿着阿香的拖鞋走了一路。
那次運動會,小月跑八百米,跑到一半鞋飛了,光着一隻腳跑完,還拿了第三名。
聊未來。
小月想當老師,甜甜想開個美甲店,阿香想學護理。
林嘉琪說她想考重點大學,學甚麼還沒想好。
聊喜歡誰。
甜甜紅着臉說她喜歡隔壁班那個打籃球的,小月說她對門那個男生好像還不錯,阿香說她沒有喜歡的。
然後幾個人就笑,說阿香騙人。
聊誰和誰分手了。
甜甜說隔壁班那對上個月分了,女的哭了好幾天。
小月說那男的本就不行,早該分了。
聊着聊着,小月突然安靜了。
“琪琪。”她喊了一聲。
“嗯?”
“你去城裏了,會不會忘了我們?”
林嘉琪看着她,認真地說:“不會。”
甜甜湊過來:“那你考上大學了,還要回來。”
“肯定回來。”
阿香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小月哭了。
甜甜也哭了。
阿香沒哭出聲,但眼淚一直掉,順着臉頰淌下來,她也不擦。
林嘉琪也哭了。
幾個姑娘抱在一起,在院子裏,月亮底下,哭成一團。
林嘉欣坐在屋裏,隔着窗戶看着她們,嘴角翹着,鼻子卻酸了。
【那時候,我也是這麼跟她們告別的。】
【一個接一個,都走了。】
她輕輕關上門,沒打擾她們。
第二天一早,姐妹倆坐大巴回蓉城。
林媽送到村口,拉着林嘉琪的手不肯放。
林嘉欣在旁邊勸了半天,她才鬆開。
“到了給媽打電話。”高國英抹着眼淚。
“知道了,媽。”
“好好喫飯,別省錢。”
“知道了。”
“衣服多穿點,別感冒。”
“媽——”林嘉琪也哭了。
林嘉欣摟着妹妹的肩膀,把她往車上推:“走吧走吧,再不走趕不上車了。”
林媽站在村口,看着大巴車開遠,一直站着,直到車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公路盡頭。
林爸沒去送。
他站在家門口,抽着煙,看着公路的方向。
車開走了,煙也抽完了。
他把菸頭掐滅,轉身進屋。
院子裏空蕩蕩的。
大巴上,林嘉琪靠着姐姐的肩膀,沒說話。
林嘉欣拍了拍她的手:“以後放假就能回來,不遠。”
林嘉琪“嗯”了一聲,沒抬頭。
車開了。
村子越來越小,田埂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窗外。
到了蓉城,林嘉欣帶妹妹去新家。
開門進去,林嘉琪站在玄關,往裏看了一眼。
客廳不大,但乾淨,亮堂。
陽光從陽臺灑進來,照在地板上,暖暖的。
“這是客廳,這邊是廚房,衛生間在那邊。”林嘉欣像導遊一樣介紹着,“你的房間在最裏面。”
林嘉琪走過去,推開房門。
站在門口,她看了很久。
書桌靠窗,檯燈擺在左邊,書架靠牆。
牀單是淺藍色的,被套上有小星星的圖案。
窗簾是她喜歡的淡紫色,陽光透過來,柔柔的。
她走進去,坐在書桌前,伸手打開臺燈。
燈光亮起來,暖黃色的,照在桌面上。
她摸了摸桌沿,又摸了摸檯燈的底座。
都是新的,姐姐一樣一樣給她買的。
“姐。”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嗯?”
“我以後就在這學習了。”
林嘉欣靠在門框上,看着她。
妹妹坐在書桌前,檯燈照着,光線勾勒出她的側臉。
跟小時候一樣,圓圓的臉,翹翹的鼻子。
但又不一樣了——好像突然就長大了。
“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