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端起杯子，看着林嘉欣。
“小林。”
林嘉欣抬頭。
劉梅的表情還是彆扭的，但這次沒有躲閃。
“之前那個……讓你回去休息的事……”她頓了頓，“是我讓婷婷說的。”
桌上安靜了。
陳建設端着茶杯，沒動。
陳志超低着頭，假裝在喫菜。
周婷婷看着劉梅，眼睛有點紅。
劉梅繼續說：“我那時候覺得你太年輕了，怕你帶不好。後來找了張姐來，才發現……”她深吸一口氣，“你確實有本事。”
她端起酒杯。
“阿姨小瞧人了，給你道歉，你是有本事的人，阿姨就喜歡這種人。希望你不計前嫌，帶好團團。”
說完，一仰頭。
二兩白酒，一口乾了。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嘉欣也愣住了。
【這個阿姨……這麼猛的嗎？】
【難怪這一家子能在短短時間裏做成蓉城有名的房地產商。】
【這個性格，確實有本事。】
劉梅放下杯子，臉已經紅了，但眼神還是清亮的。
她看着林嘉欣，等着她說話。
林嘉欣笑了。
“阿姨，沒有的事。”她說，語氣輕鬆，“如果是我也懷疑——那麼年輕的娃兒，敢要那麼高的工資，我也會懷疑的。”
劉梅愣了一下。
“但是阿姨。”林嘉欣繼續說，“您這一下子喝這麼多，注意身體。您這酒量，不愧是女中豪傑。”
劉梅盯着她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是那種從心裏笑出來的笑。
“那就當嘉欣原諒我了。”她拿起酒瓶，要給林嘉欣倒酒，“來，喝一杯！”
林嘉欣連忙擺手：“不行不行，阿姨，我還要照顧團團呢。”
劉梅手沒停：“一杯嘛，一杯不醉人。”
“不是醉不醉的事。”林嘉欣把杯子挪開，
“喝了酒，我們呼出的氣體帶有酒精。待在嬰兒旁邊，她會吸收空氣中的酒體。所以我不喝酒，而且——”
她看了一眼桌上，“建議後面喝酒的人，儘量不要靠近嬰兒。”
劉梅的手停住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哎呦！老婆子我差點壞事啊！”
她趕緊把酒瓶放下，像是放下一個燙手山芋。
“那不喝了不喝了。小林說得對，帶娃要緊。”她轉頭看陳建設，“老頭子，把酒收回去。”
陳建設笑着把酒收走了。
劉梅又給林嘉欣倒了杯飲料：“那就喝點飲料。以飲料代酒，一樣的。”
林嘉欣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劉梅看着她，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是審視，是打量，是“這姑娘值不值這個價”。
現在是甚麼？
周婷婷在旁邊看着，心裏冒出一個詞——
佩服。
晚上。
主臥。
周婷婷靠在牀頭，陳志超靠在旁邊。
“老公。”周婷婷開口，“媽今天那個樣子，你看到了沒？”
陳志超點頭：“看到了。”
“她居然給人道歉了。”周婷婷的語氣裏帶着不可思議，“我跟你這麼久的時間，就沒見過媽跟誰道過歉。”
陳志超想了想：“上次好像是跟爸，三年前？”
“那是吵架吵輸了，不算道歉。”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周婷婷又說：“媽那個性格，能說出‘你確實有本事’已經不容易了。但咱得給嘉欣補償。”
陳志超點頭：“那給多少？”
周婷婷想了想：“休息那兩天，工資照算。再加一個月的獎金。”
“多少？”
“三萬五。”
陳志超轉過頭看她：“那不就是多給一個月工資？”
周婷婷理直氣壯：“對啊。”
陳志超沉默了一下，翻了個身。
“行，你開心就好。”
周婷婷拿起手機，給林嘉欣轉賬。
備註：【補償。別問爲甚麼，收着就行。】
嬰兒房。
林嘉欣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轉賬，三萬五。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後笑了。
加上之前的工資，她手裏已經快有十五萬了。
十五萬。
一年前前，她還在出租屋裏刷招聘軟件，投了218份簡歷沒人要。
現在她手裏有十五萬塊，有一個能聽懂嬰兒說話的系統，有一羣搶着要她的客戶，還有一個——剛剛跟她喝了杯飲料的、脾氣火爆但認錯不含糊的僱主婆婆。
她放下手機，看了一眼嬰兒牀裏的團團。
團團正睡着，小嘴微張，偶爾砸吧兩下。
寶寶內心：【那個手軟的巨人還在。那個兇兇的巨人今天好像不兇了。挺好的。】
凌晨兩點。
嬰兒房裏，團團醒了。
不是餓醒的，是那種——精神抖擻、電量滿格、準備開派對的醒法。
林嘉欣腦海裏系統彈出一條提示：【熬夜冠軍屬性激活。預計活躍時間：45分鐘。】
她苦笑。
之前好不容易給你調整的睡眠週期，這下全廢了。
團團躺在牀上，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揮，小腿蹬得被子都掀開了，嘴裏發出“啊啊哦哦”的聲音，像是在喊：來人啊！本公主醒了！快來伺候！
林嘉欣爬起來，開了夜燈。
“這位聽衆朋友。”她壓低聲音，帶着一絲無奈的笑意，“今天晚上想點甚麼歌？”
團團看到她，眼睛亮了，手腳舞動得更歡了。
寶寶內心：【來了來了！點歌的那個巨人來了！今晚唱甚麼？小兔子乖乖？還是兩隻老虎？本公主都要聽！】
林嘉欣把她抱起來，在房間裏慢慢走，輕聲哼着童謠。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
團團聽着，安靜了一點，但眼睛還是亮亮的，小手抓着林嘉欣的衣領不放。
哼了十幾分鍾，團團還是沒有睡意。
林嘉欣乾脆把她放回牀上，趴在牀邊跟她說話。
“團團，你說你白天睡那麼多，晚上就不睡了，是不是？”
團團“啊啊”了兩聲。
寶寶內心：【白天是白天，晚上是晚上。本公主要玩，不分白天晚上。】
“你這樣以後上學怎麼辦？白天打瞌睡，晚上精神，老師要找你談話的。”
團團不理她，繼續蹬腿。
寶寶內心：【上學？那是甚麼？能喫嗎？】
林嘉欣被她的邏輯逗笑了。
玩了快半個小時，團團終於打了個小哈欠。
林嘉欣趁機看了一眼尿不溼——尿顯條變藍了。
“行，換完尿不溼就睡，好不好？”
她把團團放在隔尿墊上，解開衣服，抽掉髒的尿不溼。
團團被解放了，兩個小腿扭來扭去，蹬着腿亂晃，嘴裏發出“哦哦哦”的聲音，開心得像條脫了繮的小魚。
寶寶內心：【沒有束縛的感覺好爽啊！自由！本公主自由了！】
林嘉欣笑着搖搖頭，去拿新的尿不溼。
夜燈光線不太好，她低着頭，把尿不溼塞到團團屁股底下，調整位置，剛貼好一邊——
手上傳來一陣溫熱。
她戴着口罩，還沒來得及聞，但心裏已經咯噔了一下。
壞了。
她低頭一看。
一團不可描述的黃色物體，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她的手掌心裏。
量還不小。
林嘉欣僵住了。
團團躺在牀上，兩條小腿翹着，嘴角上翹，一臉得意。
寶寶內心：【滋尿玩過了，這次換個花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林嘉欣深吸一口氣。
“團團。”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笑的，“你就是這麼歡迎你嘉欣阿姨回來的？”
團團“啊”了一聲，小腿又蹬了一下，差點蹭到那團東西上。
林嘉欣趕緊躲開。
她含着淚——真的含淚了，被氣的——一隻手託着那團不可描述，另一隻手去夠紙巾。
擦手，換紙，擦屁股，換水，沖洗。
團團屁股上也有，背上也有，衣服上全是。
林嘉欣看了一眼那件小衣服，黃了一片。
“好傢伙。”她小聲說，“這次拉了個大的。”
她沒辦法，抱着團團去衛生間。開暖風，調水溫，把團團放在小浴架上，開始沖洗。
溫水衝過屁股，團團舒服得眯起眼睛。
寶寶內心：【嗯……暖和……舒服……這個服務不錯，五星好評。】
林嘉欣給她打上沐浴露，搓出泡沫，衝乾淨，用毛巾包好。
團團全身脫光，裹在毛巾裏，更加開心了。
寶寶內心：【沒有衣服！沒有尿不溼！甚麼都沒有！本公主自由了！徹底自由了！】
她在林嘉欣懷裏扭來扭去，手腳並用，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
林嘉欣看着她那個樣子，心一下就軟了。
“哼，原諒你了。”
她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團團的臉蛋。
團團“咯咯”笑了兩聲。
林嘉欣抱着她回嬰兒房，穿好衣服，換好尿不溼。
團團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睡眠信號來了。
林嘉欣把她放進嬰兒牀，開始噓拍。
“噓——噓——噓——”
三分鐘。
睡着了。
林嘉欣站在牀邊，看着那張小臉。
團團睡着的樣子，跟剛纔那個“拉完屎得意洋洋”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你啊。”她小聲說，“也就是長得好看，不然早被打屁股了。”
團團砸了咂嘴，不知道夢到了甚麼。
第二天。
劉梅在她自己的朋友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那個羣跟周婷婷的“約飯羣”不一樣，是劉梅這個年紀的太太羣，聊的是養生、旅遊、哪家茶葉好、哪個牌子的保健品靠譜。
劉梅的消息發出去，羣裏安靜了好幾秒。
【我們家的月嫂真的不得了。這個女娃兒有本事啊，給我漏了一手，把老太太我兜進去了。人不可貌相啊。】
羣裏炸了。
“呦呵？劉姐也在那裏服輸啊？甚麼人啊，這麼厲害？”
“劉姐你之前不是說你家團團是髒東西纏到了嗎？怎麼又成月嫂的功勞了？”
“對啊對啊，你上次不是說看蛋和夜貼官管用了嗎？”
劉梅看着這些消息，表情有點掛不住，但還是硬着頭皮回了一句：
【之前是我看走眼了。那個小姑娘，確實有本事。我家婷婷之前找了12個月嫂都不行，她一來，團團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又安靜了幾秒。
“真的假的？劉姐你這話說得，我都想去看看了。”
“有機會我們來看看哈，真的這麼厲害啊？”
劉梅放下手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複雜。
但嘴角是翹着的。
下午。
陳嬌帶着安安來做第三次推拿。
安安躺在毛巾上，眼睛滴溜溜轉，看到林嘉欣，表情平靜。
寶寶內心：【這個巨人又來了。第三次了。前兩次都是先舒服，然後疼。這次應該也一樣。】
【既然知道會疼，爲甚麼還要來？】
【因爲疼完之後舒服。】
【那如果有一種方法，不用疼就能舒服，那該多好？】
【但世界上沒有這種方法。】
【所以人生就是這樣嗎？想要舒服，就必須先承受疼痛？】
林嘉欣忍着笑，開始推拿。
先按手部板門穴，安安舒服地哼了一聲。
寶寶內心：【嗯……舒服……但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暴風雨前爲甚麼總是寧靜的？是因爲大自然在給人準備的時間嗎？】
【那它爲甚麼不直接說“要下雨了”，非要讓人自己猜？】
【大自然也挺壞的。】
林嘉欣手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陳嬌。
陳嬌正坐在旁邊刷手機，處理火鍋店的事情。
她穿着一件幹練的西裝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表情嚴肅，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打字。
跟之前在周婷婷家哭訴“我家娃怎麼這麼難帶”的那個女人，簡直判若兩人。
林嘉欣心裏想：【火鍋店老闆，五家分店，雷厲風行的女強人。】
【等她家安安長大了，會說話會頂嘴了，這個哲學家屬性的兒子，夠她受的。】
【到時候她坐在辦公室裏處理生意，安安在旁邊問“媽媽，爲甚麼賺錢這麼重要”。】
【想想就精彩。】
她低下頭，繼續按。
安安又開始思考了。
寶寶內心：【這個巨人的手，爲甚麼知道按哪裏？她學過嗎？她學了多久？】
【如果她學了很久，那她小時候是不是也被別人按過？】
【如果她被按過，那她當時在想甚麼？】
【也在想這些問題嗎？】
【那這些問題，是不是每個被按過的人都會想？】
【那爲甚麼大人不說？】
【是因爲他們忘了？還是因爲他們覺得不重要？】
林嘉欣差點笑出聲。
陳嬌從手機裏抬起頭，看到林嘉欣表情怪怪的。
“嘉欣，怎麼了？”
“沒事。”林嘉欣搖頭，“你兒子……挺有意思的。”
陳嬌看了一眼安安。安安正閉着眼睛，一臉享受。
“他？有意思？”陳嬌一臉懵，“他就知道喫和睡，有甚麼意思？”
林嘉欣沒解釋。
【等你兒子會說話了，你就知道了。】
按完最後一下，陳嬌湊過來。
“嘉欣，我跟你說個事。”她的語氣裏帶着興奮，
“安安經過你這兩次推拿，好帶了很多。奶量上去了，晚上也不怎麼鬧了。”
“我家那個月嫂都驚呆了，問我‘陳姐你找的甚麼神仙推拿師’，還想過來拜師呢。”
林嘉欣笑着搖頭：“沒那麼誇張，就是調理腸胃而已。”
“不誇張，一點都不誇張。”陳嬌認真地說，“我之前請的那些推拿師，沒有一個能跟你比的。”
她笑了一聲，又壓低聲音：“嘉欣，你知道嗎，因爲你的關係，現在周婷婷那個‘約飯羣’裏，好多人都想找你。”
與此同時。
周婷婷正坐在客廳裏，看着手機，表情越來越複雜。
她的“約飯羣”裏，消息已經刷了上百條。
起因是陳嬌在羣裏發了一句：“嘉欣的推拿真的神了。我家安安現在好帶多了。”
然後羣裏就炸了。
“真的假的？陳嬌你家那個不是出了名的難帶嗎？”
“對啊對啊，之前不是換了五個月嫂？”
“陳嬌你確定不是心理作用？”
陳嬌回了一句：“我一開始也以爲是心理作用。但兩次推拿之後，安安奶量從60漲到90，晚上只醒兩次，你們自己判斷。”
羣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周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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