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5。
凌晨五點，整機總裝正式開始。
整個臨時裝配實驗室已經徹底變了模樣，與其說是實驗室，更像某個祕密基地裏的高精度生產車間。
六塊巨大的弧形面板被機械臂緩緩吊起，逐一安裝到預先搭建好的鈦合金框架上。
每一個連接點都像一道複雜的考題，需要同時滿足機械強度、電磁屏蔽和冷卻密封三重要求。
喬宇帶着手底下最得力的八個研究生，整個人幾乎是趴在醫療艙的底座下面。汗水順着他額角的皺紋往下淌，混着機油滴落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手裏拿着扭力扳手，嘴裏叼着手電筒，含糊不清地喊着：“三號螺栓，再緊四分之一圈！對，別多也別少！”
中午十二點，患者臥臺的升降機構總算裝配完成。
七個獨立的臥位被精確地排布在艙體內部，每一個臥位之間的間距都經過了上千次仿真計算，確保在同時治療時，相鄰患者的微波焦點不會產生一丁點的干涉。
林宇親自上手，檢查了每一個臥位的傳感器校準情況。
他已經連續二十多個小時沒有真正合過眼了，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剛剛開了刃的刀。確認無誤後，他在厚厚一沓檢驗單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四點，冷卻系統開始注液測試。
高純度的去離子水被緩緩注入內壁密佈的銅管網絡，準備帶走微波陣列在持續工作時產生的鉅額熱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當壓力錶指針穩定在預設值時，三號面板背後，一個不起眼的焊接點上，悄無聲息地滲出了一滴晶瑩的水珠。
喬宇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如果是正常運行中出現滲漏，哪怕只是一絲水霧進入到高功率的微波腔體裏，都可能引發短路，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直接炸膛。
他二話不說，從旁邊搶過焊槍，直接滑到了艙體下面，對着那個針眼大小的漏點，重新進行補焊。
焊槍的弧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汗水蒸發出的白氣混着松香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疼。
他反覆加壓測試了三次，用手電筒照着那個焊點檢查了足有十分鐘，直到確認再也沒有任何滲漏的跡象，才從下面手腳發軟地爬了出來。
後背那件藍色的工裝，已經徹底溼透，緊緊貼在身上。
Day5，晚上九點。
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從另一個戰場傳來。
顧誠和方如柏製作的那期新聞報道，在全網發佈後，二十四小時內的累計播放量，以一種駭人的速度，突破了一點二億次。
錢文海站在鏡頭前說的那段話，被無數人截成了短視頻，配上激昂的音樂，在各個平臺瘋傳。評論區裏，幾乎是一面倒的加油和祝福。
但樹大招風，世界證明無論你做的事情是對或錯，總有反對的聲音。
某個加V認證的醫學領域大V，擁有超過三百萬粉絲，公開發了一篇長文。
“再次強調，從專業角度分析，七天造一臺全新概念的大型醫療設備，這不叫奇蹟，這叫侮辱整個醫療器械行業的智商。
研發、測試、驗證、審批，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以年爲單位的時間。江海大學的這種宣傳，屬於典型的科研浮誇風，建議廣大患者理性看待，不要被畫出來的大餅矇蔽了雙眼。”
這條帖子像是捅了馬蜂窩，被迅速頂上了熱搜榜的前三位。
評論區裏，兩派人馬瞬間吵成了一鍋粥。
支持者們把林宇此前攻克癌症的實績一遍遍貼出來。
“人家連癌症都幹掉了，造個機器怎麼了？你行你上啊！”
“樓上的，你怕是沒看直播吧？那個叫李平安的女孩，CT片子做不了假！”
反對者則搬出了一系列普通人聽都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GMP認證流程瞭解一下？臨牀審批週期瞭解一下？設備安全性論證報告有嗎？甚麼都沒有就敢說七天量產？這是對生命不負責任！”
“就算他們真的在實驗室裏拼湊出來一個能亮燈的鐵疙瘩，也不可能合法用到病人身上！這是常識！”
江海市國安分部辦公室裏，王志海看着屏幕上這些爭論，面無表情地拿起桌上的一根菸，還沒點燃，就用兩根手指硬生生把它掰成了三截。
“頭兒，需要咱們出手嗎？”沈磊見狀也有些怒火道。
“不用，這些人的言論一沒違法二沒違規。善於質疑否定，從而彰顯自己的能耐是這幫小丑的底色，等林宇真的做出來實物他們一樣會挑刺、會抨擊。”
沈磊看着屏幕上的某慷慨激昂的醫學博主，看向王志海：“繼續放着他們不管，也怪噁心人的。”
王志海扔掉菸頭，砸吧嘴說：“暗地裏追蹤這些人和境外的聯繫，一旦出現異常直接抓人。”
沈磊瞪大了眼，舉起大拇指說：“頭兒，論釣魚還得是你。”
輿論場，正在悄無聲息地變成第二條戰線。
林宇沒有精力去關注網上的紛紛擾擾。
他此刻正和齊思源一起，解決最後一個，也是最要命的一個關鍵問題：無線供能基站與醫療艙的電磁兼容性。
供能基站發射的高功率微波，和醫療艙用來治病的微波，頻段捱得太近了。必須做到百分之百的頻率隔離，否則供電信號就會像個搗蛋鬼一樣，干擾治療的精度。
齊思源已經連續調試了六個小時的濾波參數，終於在凌晨兩點，把串擾信號死死地壓到了儀器可測量的最低閾值以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蘇晚帶着幾個AI學院的學生，用一輛小推車，運來了一個半人多高、佈滿線纜和指示燈的金屬櫃。
正是儲能堆，她們也成功了！
當推車滾進實驗室，看見那臺已經初具雛形、充滿了科幻感的巨大醫療艙時，蘇晚、陳雨薇幾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澤，複雜的管線像生物的血管一樣攀附在框架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力量感。
“我們……真的在見證未來。”陳雨薇喃喃自語。
蘇晚更是心頭一陣激盪，輕聲說：“難以想象，未來的那座城，會是怎樣的場景。”
周昊則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賽博飛劍圍繞全城的幻想裏，嘴角掛着傻笑：“本劍仙這回，真要證道飛昇了。”
“你們幾個，別傻站着擋道，尤其是周昊，把你口水收起來！”
林宇的聲音把他們從神遊裏拽了回來。
趙磊趕緊拖着儲能堆趕到林宇面前。
齊思源頂着一雙快要變成國寶的熊貓眼，看着蘇晚他們，聲音沙啞地問：“成了？”
蘇晚重重地點了點頭：“成了，來測試。”
齊思源立刻動手，將供能基站的輸出端連接到儲能堆上，隨即在虛擬終端上敲下指令：“峯值功率注入測試，開始！”
話音剛落，整個實驗室的燈光猛地一暗！主控臺發出一聲尖銳的過載警報，功率讀數瞬間跌落谷底。
就在蘇晚心頭一緊，以爲失敗了的瞬間，警報戛然而止！燈光恢復明亮，功率讀數如強勁的心跳般回彈，穩穩鎖死在預設峯值！
儲能堆上，代表穩定運行的綠色指示燈，亮得讓人心安。
蘇晚幾個人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喜悅，不由自主地看向林宇：“老師，我們成功了！”
林宇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穩：“你們做得很好，接下來交給我。”
Day6，清晨六點。
整機上電。
林宇的手指懸在主控面板那個紅色的啓動鍵上方，整個實驗室裏，一百多號人，呼吸聲都消失了。
他按了下去。
面板底部的指示燈，像被喚醒的生命，依次亮起。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綠色的光點串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五百二十個磁控管進入待機狀態。
冷卻系統開始無聲循環。
AI控制算法完成自檢。
所有系統，全部綠燈。
上午十點。
第一次全功率模擬治療測試，正式開始。
七個臥位上，各自放置了一塊標準的生物組織仿體，內部模擬了七種位置、大小、密度完全不同的腫瘤靶點。
林宇下達指令。
AI算法在零點零一秒內，同時計算出了七組完全獨立的複雜波束路徑。五百二十個磁控管，在同一個瞬間，以各自不同的功率、相位和方向，發射出了第一輪高頻脈衝微波。
七個看不見的能量焦點，在七個不同的空間座標上，同時形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住了數據面板。
七條代表焦點溫度的紅色曲線，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完全相同的斜率，同步向上攀升。
四十一度...
四十二度...
四十二度五...
四十三度...
七條曲線，幾乎在同一秒，穩穩地停在了代表有效治療溫度的水平線上。彼此之間的溫差，不超過零點二度。
另一塊屏幕上，七個焦點的實時偏移量，全部小於零點零五毫米。
林宇盯着屏幕，一動不動，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的那羣人裏，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尖叫聲，徹底引爆了整個實驗室。
“我們做到了！！！”
“我們能救天下人了！！”
“未來真得來了！！”
歡呼聲凝聚成海，一圈圈盪漾開來。
喬宇兩條腿一軟，再也撐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嘴巴張得老大，半天都沒能合上，眼睛裏幾絲熱淚在凝聚。
江海人，又一次創造了奇蹟。
半年前他還只是在二本學校混日子的院長，沒想到半年後，他也能有幸見證歷史在自己的收下誕生。
他看向傅天行和李明遠，兩位老友也是笑中帶淚。
這回江海大學要成爲全藍星的神話院校了。
林宇緩緩轉過身，面對着所有人。
他的臉上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卸下了萬斤重擔的平靜。
“模擬測試，通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明天，最後一天。”
“我們做臨牀前的全流程聯調，然後，正式下線。”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Day6，下午兩點十四分。
距離他當初承諾的七天期限，還剩下不到三十四小時。
林宇的目光穿過人羣，望向實驗室的大門方向。
校門外那些在寒風中苦等的人們，這一次，真的等到了。
未來，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