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學院地下實驗室。
這裏已經看不出原本實驗室的模樣，更像一條微縮的精密生產線。
白熾燈管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裏混雜着焊錫的松香味和機油的特殊氣味。
林宇穿着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色T恤，蹲在一堆散亂的零件中間。
他面前是一塊剛剛完成初步固定的傳感器陣列面板，數百根細如髮絲的光纖從面板背後引出，他正用一把特製的鑷子，逐一校準着每一根光纖末端的位置。
下午三點，李明遠帶着他的團隊過來了。
他提着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箱子打開，裏面是二十支封裝在無菌凝膠裏的玻璃管。
“兩萬枚，一枚都不少。”李明遠把箱子交到林宇手上。
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納米定位機器人，此刻就懸浮在凝膠裏。
林宇接過箱子，入手沉甸甸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多說甚麼，只是伸手，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傍晚時分，實驗室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張巧兒端着一個足有臉盆那麼大的不鏽鋼盆，身後還跟着幾個同班的女生，手裏也都提着保溫桶。
盆裏是剛出鍋的餃子，白白胖胖，熱氣騰繞。
“林老師，各位教授，喫飯了。”她的聲音清脆，在滿是機器嗡鳴的實驗室裏格外清晰。
喬宇第一個從一堆線路里抬起頭，紅着眼睛放下手裏的電烙鐵，嗷地一聲就衝了過去。他也不用碗，直接用手抓，一口一個，燙得直哈哈氣。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傅天行站在後面，一臉嫌棄地看着他。
話是這麼說，等他自己端起碗的時候，筷子使得比誰都快。
林宇是最後一個過來的。
他隨手夾了兩個餃子在碗裏，轉身就想走回工作臺。
“老師。”
張巧兒伸手攔住了他。
“坐下喫，就十分鐘。身體最重要。”
她的語氣很輕，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勁。
林宇看了她一眼，平常看起來柔弱寡言的張巧兒，此刻正仰着臉看他，眼神裏沒有退讓的意思。
他想了想問了句：“巧兒，如果我的下一個問題是你能不能放過我，你的答案能和上個問題一樣嗎？”
巧兒頓時嘴巴微張，瞳孔莫名呆滯，大腦在這刻好像死機了。
隨後林宇正打算趁機溜的時候，張巧兒猛地搖了搖腦袋說：“老師你別忽悠我，今天你必須好好喫飯！”
眼見張巧兒又攔住自己，林宇無奈坐回去。
怎麼這幫學生現在不好忽悠了。
第四天，清晨。
六塊弧形面板已經全部完成了微波陣列的裝配，像六片巨大的鎧甲，靜靜地立在實驗室中央。
齊思源的無線供能基站被推到了實驗室外的空地上，一根手臂粗的測試電纜從基站連接到醫療艙的測試用反饋接口。
第一次通電。
整個實驗室的燈光肉眼可見地暗了一下。
齊思源的心臟跟着停跳了一拍。
下一秒，控制檯屏幕上，功率曲線穩穩地拉成了一條直線，波動幅度千分之一點五。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很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平穩。按照他的計算，最多半小時，隨着相控陣列天線開始頻繁切換相位，功率曲線絕對會出問題。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走到了林宇身邊。
“老師，供能基站的功率波動壓不下來。”
林宇聽完他的彙報，沒有立刻給出解決方案，只是問了一句。
“你們心裏有答案了嗎？”
齊思源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了蘇晚昨天半夜畫出的那張草圖。
“蘇晚姐提出了一個方案，用儲能堆做緩衝。我們……正在實驗室組裝。”
林宇聽完，不等齊思源說出自己的擔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訴蘇晚他們，大膽去做。我相信你們。”
齊思源看着林宇的眼睛，那些原本堵在喉嚨口的擔憂和不確定，忽然就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老師，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的。”
上午十點，第一塊麪板的全功率微波發射測試正式開始。
林宇讓人把一塊標準的生物組織模擬體固定在預設的焦點位置，然後啓動了AI控制算法。
五百二十個磁控管以每秒四百次的頻率，開始朝焦點位置發射高頻脈衝。
數據面板上，代表焦點溫度的紅色曲線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斜率向上攀升。
三十秒後，曲線穩定在一條水平線上。
四十三度。
偏差值：正負零點一度。
實驗室裏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喬宇沒忍住，猛地一拍大腿。傅天行揹着手，嘴角咧開的弧度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倍。
林宇只是點了點頭，在白板的進度表旁邊，打上了一個小小的勾。
“單面板通過。”
“下一步，六面板同步聯調。這纔是最難的。”
下午兩點，聯調開始。
六塊面板，超過六百條信號線，需要實現微秒級的時序同步。
第一次測試，失敗。焦點偏移一點七毫米。
第二次測試，失敗。焦點偏移零點九毫米。
第三次，零點六毫米。
每一次，測試結果都像在安全閾值的懸崖邊上反覆橫跳。
林宇的眉頭，在這幾天裏，第一次真正擰了起來。
晚上八點。
第七次聯調測試。
林宇站在控制檯前，親自敲下了一段全新的時序校準代碼。他放棄了之前各面板獨立計時的方案，將六塊面板的控制信號全部彙總到靈夢AI的中心節點，由AI進行統一派發。
相當於把六個各自爲戰的樂手，變成了一個由頂級指揮家統一調度的交響樂團。
隨後他按下啓動。
數據面板上，焦點溫度曲線再一次開始爬升。
這一次，它穩定在了四十三點一度。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看向另一塊屏幕上的偏移量數據。
零點零三毫米，完美命中！
整個實驗室裏死一般地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齊思源帶頭猛地鼓起了掌！
掌聲像是會傳染，迅速擴散開來，從稀稀拉拉的幾聲，變成了一片雷鳴般的歡呼。
“漂亮！”喬宇扯着嗓子吼了一聲，聲音都喊破了。
林宇站在那臺初具雛形的醫療艙前，看着六塊銀灰色的面板圍合成的立方體，第一次露出了一個不加掩飾的笑容。
他拿出手機，在工作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Day4晚8點，六面板聯調通過。焦點精度，功率穩定性%。明天開始整機總裝。”
“還剩三天。”
消息發出去的三十秒內，羣裏湧入了二十多條回覆。
全是兩個字或者三個字。
“收到。”
“繼續幹！”
“加油！”
還有三天。
幾乎在同一時間，由顧誠和方如柏製作的那期深度報道，經過省臺緊急審覈後，以“江海奇蹟”爲標題，在官方新聞客戶端和各大視頻平臺同步上線。
視頻引爆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
與此同時，夜色下的江海大學校內賓館。
301房間裏，季秀玲正端着一鍋熱氣騰騰的老母雞湯，香氣溢滿了整個房間。這是她親自借用學校食堂後廚，花了幾個小時慢燉出來的。
李平安就坐在牀邊。她剛剛結束第一次納米治療，體內超過六成的癌細胞被精準殺滅，但身體也因此變得極度虛弱，需要時間恢復才能進行下一次治療。
“平安，快，趁熱喝。”季秀玲盛了一碗遞過去，“你這身子骨太弱了，得好好補補。”
李平安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小口地喝着。溫熱的雞湯滑入喉嚨，暖意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但她的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進碗裏。
所有想說的話都哽在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旁的王媛媛看着這一幕，也忍不住默默地轉過頭，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傻孩子，哭啥呀？”季秀玲心疼地抽了紙巾，幫她擦去眼淚，“病都快好了，這是大好事，應該高興纔對。”
“我……我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雞湯……”李平安的聲音哽咽，斷斷續續，“阿姨，謝謝您。”
季秀玲眼圈也紅了，泛着淚花。她上前一步，將瘦弱的李平安輕輕抱在懷裏，柔聲說：“傻孩子，以後想喝了，就來找阿姨。只要你來，阿姨就給你煲。”
這話彷彿觸動了某個開關，李平安再也忍不住，伏在季秀玲的肩上，哭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吳志平探頭進來。
看到房間裏相擁而泣的兩人，他有些不忍心打擾，於是他朝王媛媛招了招手，將她叫到門口，遞給她一個精緻的信封。
“這是老師的意思，讓你們務必收好。”
說完，吳志平便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沒有打擾那份溫情。
王媛媛疑惑地回到牀邊，看向手中的信封。
封面是深邃的藍色，上面用燙金字體寫着一行字：
“未來城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