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手機震動把林宇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白熾燈管還亮着，身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件軍大衣，厚實粗糙的帆布味道混着實驗室裏特有的金屬氣息。行軍牀的彈簧硌得他後背生疼。
屏幕上跳着傅天行的名字。
接通的瞬間，電流雜音和遠處機器的嗡鳴一股腦灌進耳朵裏。
“出事了。”
傅天行的聲音又急又沉，中間夾着粗重的喘息：“一百一十七個磁控管的諧振頻率偏差超過了百分之零點五。按照你給的相位同步要求，這批全得報廢重做。”
林宇一把掀開軍大衣坐直了身子。
百分之零點五。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裏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後果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連鎖展開。諧振頻率偏差百分之零點五，意味着這一百多個磁控管發出的微波在焦點處沒法完美疊加。
能量會散射，焦點溫度上不去，而散出去的那部分能量會打在不該打的地方，比如正常組織。
這會非常致命。
“原因呢？”
傅天行深吸了一口氣，那頭傳來椅子嘎吱響的聲音，像是整個人重靠了回去。
“磁控管的陰極和陽極之間的間距公差太大。我們用的是商用級別的磁控管改制的，出廠精度本身就不夠。”
他頓了一拍。
“如果全部重新定製，光模具費就要三十萬，工期至少追加四天。”
四天。
林宇把手機切到免提扔在行軍牀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腦子裏的算盤噼裏啪啦打得飛快。已經過去一天半了，再加四天，七天的承諾直接作廢。
不行。
他用力搓了搓臉，指尖按在太陽穴上轉了兩圈。系統返還的那套完整的工程架構和微波功率控制算法開始在腦海裏高速運轉，像兩臺齒輪交錯的引擎同時點火。
“你手上有多少合格的？”
“五百二十三個。”
林宇抓起白板筆，帽用牙咬開，左手在白板上刷出一個六面體展開圖。每個面上迅速標註出微波單元的排布密度。
原始設計是每面一百零七個，六面共六百四十二個。
五百二十三個合格品，差了將近兩成。
筆尖在白板上頓了一下，很快他就有辦法了。
“減少單元數量，拉大間距，用軟件補償硬件精度。”
“甚麼意思？”
“陣列從六百四十個縮減到五百二十個。每面的單元間距增大百分之二十三，同時把每個單元的發射功率提高百分之十五。焦點處的等效能量密度不變。”
電話那頭傳來傅天行椅子往前拉的聲響，明顯是重新坐直了。
沉默了兩秒。
“路徑上的單位能量密度會上升。”傅天行的語速慢了下來，帶着一個老工程師特有的審慎，“對正常組織的風險增加。”
林宇點了下頭，雖然對方看不見。他在白板上寫下一組新公式，筆跡飛快，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認。
“所以AI控制算法的掃描頻率從每秒一百次提高到每秒四百次。微波不再持續照射，改成高頻脈衝式掃掠。”
他畫了一組示意圖，箭頭從不同方向射向中心紅點，但每條箭頭都是虛線，只在焦點處疊成實線。
“單次脈衝持續時間極短，路徑上的組織來不及升溫，波束就已經轉移到下一個角度了。只有焦點處因爲從所有方向被反覆命中，才能累積到有效溫度。”
電話那頭，安靜了快十秒鐘。
十秒鐘對於半夜三點被叫起來處理危機的人來說，是一段極漫長的時間。
然後傅天行的聲音回來了。
語氣變了，那股子焦灼和緊繃鬆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工科人特有的、發現精妙解法之後的興奮。
“相當於把連續射擊變成了散彈輪轉。每一顆散彈傷害不大，但交叉火力網的中心點被反覆轟炸。”
他嘖了一聲。
“妙。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外星人，腦子怎麼轉那麼快。”
林宇把白板筆帽蓋回去，往桌上一扔。
“你忙完以後去寫小說吧，名字就叫《我家院士是外星人》，我保證給五星好評。”
傅天行那頭竟然認真了。
“你還別說，我心裏還真有個文豪夢。等忙完這星期我就動筆。”
林宇愣了一下，一個搞了半輩子電氣工程的老教授，竟還真藏着個文學夢？
“我馬上把合格的五百二十三個裏面篩出最好的五百二十個，立刻開始裝配。多出來的三個當備件。”
傅天行的語速恢復了正常節奏，辦事利落的那種。
然後話鋒一轉：
“掛之前問一句。你介意本色出演我的小說嗎？”
林宇無語了半天。
“你高興就好。”
電話掛斷。
實驗室裏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電腦風扇和空調出風口的輕響。林宇把軍大衣往行軍牀上一扔，坐回工位前。
屏幕上還亮着算法編輯器的界面。
他開始改參數。
掃描頻率從一百赫茲拉到四百赫茲，脈衝寬度壓縮到原來的四分之一，單脈衝功率峯值乘以一點一五的係數。
每改一個參數，腦子裏那套系統返還的知識就自動把關聯的變量同步修正。
手指在鍵盤上跳得極快，屏幕裏的代碼一行往下躥。
凌晨四點二十八分。
他按下仿真測試的啓動鍵，靠回椅背，兩隻手抱在腦後。
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走。九十七項安全檢驗逐條跑過，綠色的“PASS”標識像串起來的燈籠，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第六十二分鐘。
最後一項通過。
焦點峯值溫度：四十三點二度。
路徑正常組織最大瞬時溫升：零點四度。
安全閾值是一點五度。連三分之一都沒到。
林宇長吐出一口氣，後背整個癱在椅子上。他盯着屏幕上那行綠色的“ALL PASS”看了三秒鐘，截圖，發進工作羣。
配文：新方案仿真全通過。各組同步調整參數，明細見附件。
羣消息的回覆幾乎是瞬間的。
喬宇：“收到，殼體面板間距我這邊同步調整。”
李明遠：“定位機器人的追蹤算法也要適配新陣列參數，我來改。”
齊思源：“明白。”
三條消息，時間間隔都不超過三十秒。
凌晨四點半，全都醒着，或者壓根就沒睡。
林宇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揉了揉發脹的眼眶。這件事算是暫時過了，但他清楚，這只是七天裏無數個坑裏的第一個。
四百二十七個零件，每一個都可能在任何環節出幺蛾子。
他得繼續休息，才能打好接下來的仗。
他強迫自己躺回行軍牀上，軍大衣蓋到胸口，閉上眼。三分鐘後睡着了。
同一時間。
AI學院三樓的開放實驗空間裏，燈火通明。
齊思源把手機揣回兜裏，轉過身面對着面前一圈人。蘇晚坐在操作檯前，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開着三個窗口，手邊擺着一杯已經冷透的咖啡。周昊抱着胳膊靠在牆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頭髮翹得像雞窩。
向承志坐在地上，背靠着供能車的輪子，腦袋一點一點地磕瞌睡。
陳雨薇縮在角落的凳子上，手中的筆桿被她當成了髮簪別在頭頂，同時她的膝蓋上攤着一本工程筆記。
“老師發測試報告了。”齊思源把手機屏幕亮給所有人看，上面是林宇那條羣消息的截圖。“新方案掃描頻率從一百赫茲提到四百赫茲。”
向承志的瞌睡聲纔剛想起就戛然而止。他猛地彈起來：“啥？四百？那供能系統的功率穩定性……”
“對，更嚴了。”齊思源蹲下身，手指在供能車的外殼上叩了兩下。“怎麼辦？”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蘇晚。
蘇晚沒有立刻開口。她盯着電腦屏幕上齊思源之前跑出來的功率曲線數據，手指在觸控板上來回劃了幾次，把波形放大、縮小、再放大。
十幾秒後，她抬起頭。
“功率波動的根源不在放大模塊本身。”
齊思源愣了一下：“不在模塊？”
“你換了三遍反饋迴路的增益係數，波動幅度只從百分之一點七壓到了百分之一點二。說明問題出在反饋環路的上游。”蘇晚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個圈，把那段毛刺頻率最高的區間框了出來。“你看這個時間間隔，毛刺出現的頻率和相控陣天線切換相位的頻率完全吻合。”
齊思源湊過去看了五秒鐘，整張臉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恍然。
“相控陣切換相位的時候，負載瞬間變化，電源端來不及響應，導致電壓跌落，功率放大模塊因爲供電不穩才產生了輸出毛刺？”
“對。”蘇晚點頭，“所以你怎麼調反饋增益都沒用，因爲病根不在那兒。”
周昊從牆上站直了身子：“那怎麼解決？換更快的電源？”
蘇晚搖頭。
“來不及找更快的電源了。但可以在電源和功率放大模塊之間加一級緩衝。”
她拉過旁邊一張草稿紙，拿筆畫了一個簡單的電路拓撲。
“儲能電容組加鈦酸鋰儲能堆，作爲二級供電。相控陣切換相位的瞬間，主電源來不及跟上的那幾毫秒由儲能堆頂住，等主電源穩定了再自動切回來。”
她在儲能堆的方框旁邊寫了個數字：“充放電響應時間零點三毫秒，足夠覆蓋相位切換的間隙了。”
齊思源盯着那張草圖，嘴巴張了兩下。
“學校材料庫有鈦酸鋰電芯嗎？”
“儲能實驗室去年進了一批，做風力發電儲能項目用的。”陳雨薇突然開口，翻了膝蓋上的筆記本，“我記得那個項目結題之後還剩了不少，具體數量得去庫房查。”
“電容組呢？”
周昊接了話：“飛劍的備用電容模塊我那兒還有二十來個，規格合不合適得對一下參數。”
齊思源的腦子轉得飛快，幾條線索在幾秒之內串到了一起。他抬頭看了蘇晚一眼。
“老師那邊新方案三天後要測試。咱們來得及嗎？”
蘇晚算了一下：“儲能堆組裝加調試，最多兩天。留一天餘量做聯調。三天夠了。”
“要不要報告林老師？”向承志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讓他幫忙協調資源？”
蘇晚猶豫了幾秒。
“老師現在手裏攥着四百多個零件的進度，每一個都得他盯着。供能系統是我們的仗，我們自己打。”
她把那張草圖撕下來遞給齊思源。
“資金走AI學院的賬，材料儘量用校內現有的，實在缺的東西找國安的同志們幫忙採購。三天時間，夠了。”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頓了頓。
“咱們不能甚麼事都推給老師。他有他的仗要打，咱們必須把輔助打好。那些癌症病人，在等着所有人一起把他們救下來。”
實驗室裏安靜了兩秒。
齊思源攥緊了那張草圖紙，指節捏得發白。他看了一圈周圍的人，周昊、向承志、陳雨薇，每個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疲憊，但繃着一股勁兒。
“蘇晚姐。”齊思源把草圖疊好塞進口袋裏，“你說怎麼做，我們全力配合。”
蘇晚站起身，把冷掉的咖啡一口悶了。
“周昊，你現在回去盤飛劍的備用電容模塊，把參數表發羣裏。陳雨薇，天亮之後第一個去儲能實驗室查庫存。向承志，你去找趙磊借他的移動工作臺，我們需要更大的組裝空間。齊思源……”
“我知道。”齊思源已經蹲回了供能車旁邊，拿起螺絲刀開始拆面板，“先把現有線路改出預留接口，等儲能堆到了直接並聯上去。”
蘇晚看着他們各自散開忙活起來的背影，手指在褲兜裏握了握手機。
她沒有給林宇發消息。
窗外，天還黑着。但實驗樓對面那棟機械學院的三層，燈也全亮着。
再往遠處看，化學實驗樓、材料實驗樓，整片校園裏星點點的方形光窗散佈在夜幕中，像一座不眠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