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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量地的事兒不急!

姓黃的站起來走了,下樓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對面的客棧門口,又剝了一顆瓜子扔進嘴裏慢慢嚼着,把心裏的線頭重新理了一遍。

他答應解封糧倉,說明他不想把事情鬧到要搬動縣衙正檔對質的份上,但他又留着那句話說覈實完了要補,說明他還在給自己留後路,想用拖延來壓她的勢頭。

李家那邊的鉤子還沒收,誰先壓不住,誰就先輸。

她喝完那壺茶才下樓。回到侯府的時候沈明昭正在前院蹲着剝蒜,見她進來趕緊站起來,“怎麼樣?”

“糧倉解了,你去趟莊子上跟劉老頭說,明天正常拉糧。”

沈晚棠走上臺階又停了一下,“明天你再跑一趟李記糧鋪,他們要是再問那批陳糧的事,你跟他們說當家的沒同意,不出了。”

沈明昭愣了一下,“不出了?那李家那邊不是白談了?”

“就是讓他們白談,他們覺得煮熟的鴨子飛了,纔會着急,一急就顧不上遮掩了。”

沈晚棠沒再多說,進了堂屋。

沈繼業正在堂屋裏坐着看那份比對文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聽見她進來抬起頭,“晚棠,這事算完了?”

“暫時完了,等他那邊核實完了再說。”

沈晚棠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李家那邊的事還沒完,但糧倉解了就不急了。明天讓劉老頭正常上工。”

沈繼業把文書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晚棠,你說這個姓黃的爲甚麼要衝着咱們家來?北境那麼多封地,他怎麼不找別人?”

“因爲咱們家去年收了那麼多糧食,李家糧鋪的人看在眼裏,姓黃的要的是糧,李家要的是低價進貨的門路,兩邊一拍即合。”

沈晚棠站起來,“爹,你只管看好莊子上那些糧食就行了。姓黃的要是再來,你讓他來找我。”

沈繼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沈晚棠出了堂屋,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裏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低低的,遠處有風颳過樹梢的聲音嗚嗚地響。

廚房裏飄出炒菜的香味,鐵鏟碰鍋沿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往外送,混着柴火噼啪的響動。她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響,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桂花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還掛在枝頭,在晚風裏搖搖晃晃的。花臉蹲在石桌上舔爪子,看見她進來甩了一下尾巴,沒動。

姓黃的第二次來侯府是第三天,那天風大,把院牆頭上那排臘腸吹得前後晃盪,有幾串被吹得纏在了一起。

沈晚棠正蹲在井臺邊上洗蘿蔔,聽見前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不緊不慢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一把,站起來往前院走。

姓黃的今天換了一件深灰的袍子,身後沒帶那個瘦書辦,就帶了一個拿簿子的年輕人。

他站在堂屋門口沒進去,等沈晚棠走到跟前了才側了一下身,從懷裏掏出兩張紙展開來遞到她面前。

“沈姑娘,底冊我重新核過了,跟縣衙那邊的正檔對了一遍,你家莊子的地畝數確實有出入,不是多,是少,你手裏那份地契是老底檔,去年縣衙重新量過一回地,邊界往東擴了三十步,面積比老契上多了幾畝。”

他把紙往前送了送,“這是新冊子和核過的稅額,你看一下。”

沈晚棠接過來看了一遍,紙上的數字比上次那份少了一些,但比她地契上的還是多出了一截。

她看完把紙摺好捏在手裏,沒有還給他,“黃大人,去年量地的事我不知道,我家的地契上蓋的是朝廷的章,你手裏這份新冊子蓋的是哪個衙門?”

姓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縣衙新冊,去年秋後量完就入了檔,沈姑娘要是不信,可以去縣衙調檔查看。”

“我已經看過了。”

沈晚棠把手裏那份劉縣丞給的底冊抄本從袖子裏抽出來遞過去,“劉大人跟我說,去年秋天縣衙沒有量過地,北境這邊量地的事要提前報府衙覈准,去年沒人報過。”

姓黃的接過那份抄本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嘴角只往上抬了那麼一點點,像是不想讓動作太大被人看見,但又不甘心完全按下去。

他把兩份文書都捏在手裏,沒有還給沈晚棠的意思。

“沈姑娘,底下人辦事有時候不夠周全,既然縣衙那邊的底冊跟我的新冊對不上,那這樣,你讓你莊子上的管事把地界重新走一遍,量出實際畝數來,量完了我這邊按實際數重新覈算,該多少就是多少,我不多收。”

沈晚棠站在堂屋門口看着他,心裏把他這套話拆開了琢磨了一下。

重新量地,聽起來公允,但他的人來量還是她的人來量,量完了標準誰定,量出來的數認不認賬,這些他都沒說。

他嘴上說該多少就是多少我不多收,可他往她手裏遞過兩次單子,每次數字都不一樣,她沒有理由信他第三次。

“黃大人,量地的事不急。”

她語氣放得鬆了些,“我莊子上的管事最近在忙冬小麥的事,等忙完了這陣再量。到時候量出來的數要是對不上你那份新冊,咱們再坐下來慢慢算。”

姓黃的站在臺階下面,像是在掂量甚麼。他沉默了幾息,把兩份文書都收進袖子裏,拱了拱手,“那就按沈姑娘說的辦,等你們忙完了再說。”

他轉身走了,袍角被風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人出了月亮門,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遠了。

沈晚棠站在堂屋門口沒動,小翠從廊下探出半個腦袋來,手裏還攥着抹布,小聲說了一句,“二姑娘,他這就走了?”

“走了。”

“那糧倉的事呢?”

“糧倉的事已經解了,他今天來不是衝着糧倉來的,是來探路的。”

沈晚棠轉身回了自己院子,在桂花樹底下坐下來,天已經涼了,石凳上鋪了塊墊子,坐着不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