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縣丞沒有直接點頭。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才開口,“他手裏有公文,公文上有朝廷的印,但從他上任到現在,沒有到縣衙核過任何底檔,也沒讓人去各莊子上量過地,他要真是正經差事,不可能連底檔都不覈對。我讓人往上面遞了話去核實,這趟來回總要些日子,在此期間你得頂住他三天。”
沈晚棠點了點頭,“三天夠了。”
她從縣衙出來沒急着回青石鎮,先繞去了福安客棧。
客棧門口的幌子在風裏飄着,大堂裏冷冷清清的,一個跑堂的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她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壺茶。夥計端了茶上來轉身要走,她叫住他,“小哥,二樓最裏頭那間住的是黃大人吧?他今天在不在?”
夥計回頭看了她一眼,“黃大人出去了,說是有事要辦。姑娘找他有事?”
“沒甚麼事,就是路過問一句。”
沈晚棠從袖子裏摸出幾文銅板放在桌上,“他這兩天晚上回來得晚不晚?”
夥計把錢收了,“晚,有時候天黑了纔回來。他那個書辦倒是白天老在,昨天還讓我去李記糧鋪送了封信。”
沈晚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再問了。
她把那壺茶喝了大半才起身出了客棧,沿着街道往李記糧鋪的方向走。
李記糧鋪在主街中段,門面不小,門口堆着幾麻袋糧食,一個夥計正拿着簸箕往外揚穀子,碎殼子飛了一地。
她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鋪子裏有人影走動,像是沈明昭那件深色短褂在櫃檯前面晃了一下,但離得遠看不太清。
她沒進去,轉身回了青石鎮。
下午的時候沈明昭回來了,驢車進院子的時候車上那袋子陳糧樣品還在,他跳下來的時候嘴角咧着,一看就是有所收穫。
“二妹妹,李家上鉤了。”
他把驢拴好,跟着沈晚棠進了堂屋,先灌了一碗水纔開口,“我進去說有一批陳糧要出,他們掌櫃的先是不冷不熱的問了問行情,後來又把我叫到後院單獨談,主動出了個價。比市價低兩成,但你猜他說甚麼?他說你這批糧要是走正規渠道不好出手,他認識人能把單子抹平,不收手續。”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他說認識甚麼人了嗎?”
“沒說名字,但提了一句巡察使那兒的章他能蓋下來。”
沈晚棠把劉縣丞那份文書從袖子裏拿出來放在桌上,“他那邊你拖住,就說回去跟當家的商量商量,明天給他回話。價錢不用談,先吊着。”
沈明昭應了一聲,又灌了一碗水出去了。
沈明昭前腳剛走,沈晚棠後腳就去了平遠鎮。這回她沒繞路,徑直去了福安客棧。
二樓走廊的窗戶開着半扇,裏面坐着一個瘦瘦的書辦,正低着頭在案上寫字,桌上散着幾頁公文和一本攤開的簿子。
她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書辦抬起頭,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帶着那種衙門裏跑腿的人常有的精幹。
“你是?”
“姓黃的巡察使在嗎?”
“大人有事出去了,你有事跟我說也一樣。”
沈晚棠從袖子裏抽出那份摺好的比對文書遞過去,“昨天黃大人去我們莊子上說要補稅,這是縣衙的底冊抄本,我想請黃大人覈對一下。如果是我看錯了,我認,如果是底冊出了錯,咱們也好商量着辦。”
她嘴上說得客氣,但文書遞過去的時候沒鬆手,等那個書辦伸手來接,纔在他指尖剛觸到紙邊的時候不緊不慢地放開。
書辦接過去展開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文書摺好了但沒有遞回來,“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縣衙劉大人給的,他是管北境田籍的,這邊所有的地都在他底冊上。”
沈晚棠站在門口,聲音不急不慢,“還有一件事,我二哥今天去李記糧鋪談生意,李家掌櫃的說他認識人能把單子抹平不收手續費。我想問問黃大人,這個不收費的印,是從縣衙蓋的還是從別處蓋的?”
書辦的臉色變了又變,他把那份文書攥在手裏,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往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聲音壓低了,“沈姑娘,這事您別管了,我替您遞進去,黃大人回來我讓他看。”
沈晚棠站在門口沒動,“你遞進去,我看你遞,你也不用替他遞,等他回來了你告訴他就行,我在隔壁茶樓等他。”
說完她轉身下樓,沒再看那個書辦的臉,她知道自己來這一趟他不會無動於衷,他會去傳話,而姓黃的只要聽了傳話,要麼來找她,要麼就會做點甚麼別的來回應。
她在街對面的茶樓二樓靠窗位置坐下來,要了一壺茶和一碟瓜子。
太陽從窗戶斜進來曬在桌面上,她把瓜子一顆一顆地剝着喫,看着樓下福安客棧門口人來人往。
那個書辦從客棧出來過一趟,往衙門方向走了一截又折回來了,腳步比出來的時候快了幾分,像是一段沒走通的路被堵了回去。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客棧門口出現了一個瘦長身影。
姓黃的站在臺階上抬頭往街對面掃了一眼,目光定在這邊的窗戶上,然後穿過街道上樓來了。
他在沈晚棠對面坐下來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沈晚棠注意到他坐下的姿勢比昨天在堂屋裏的時候沉了一點,像是被人從牆根底下撬起來晾到了太陽底下。
“沈姑娘。”
他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那份文書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家裏那塊地的數底冊上可能確實有出入,下面人辦事不仔細也是有的,但補稅的事不會取消,只是數目我讓人重新覈實。”
沈晚棠把瓜子殼攏了攏,“黃大人,重新覈實沒問題,但覈實之前,麻煩你先把我莊子上的糧倉解封,糧車進不去出不來,地裏的活沒人幹,耽誤的是今年的收成。覈實完了該補多少我補多少,這點我們侯府不會賴賬。”
姓黃的端起她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嘴角往上牽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更像是在擠出一個笑。
“沈姑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再扣着你們家的糧倉倒顯得我不通情理了,行,糧倉我先解封,不過話說在前頭,覈實完了要是有差額,還是要補的。”
沈晚棠把瓜子碟推到桌子中間,“那就這麼定了,黃大人哪天覈實完了,讓人送個信到侯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