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怡抿嘴笑了一下，接過帕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劉夫人上回說想要幾塊繡帕子送人，讓我幫她繡幾塊，這是我繡的第一塊。二妹妹你說她會不會嫌不好？”
“嫌不好就不會找你了，你按她的要求繡就行了，把花樣畫好讓她看過再動針。”
沈晚怡點了點頭，把帕子仔細疊好收進袖子裏，“那我把剩下的幾塊也繡了，劉夫人說月底來取，我算了一下時間夠用。”
她說着又看了沈晚棠一眼，“二妹妹，你要不要也繡一塊？我給你繡個好看的。”
“不用，我粗人一個，用不着帕子。”
沈晚怡笑了一下沒再勸，抱着帕子回繡房了。
下午的時候沈明昭從互市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嗓門大得半個侯府都能聽見，“二妹妹！桑布那邊又說要加量了！”
沈晚棠正坐在自己院子裏的桂花樹底下喝茶，聽見這聲喊手裏的茶碗都沒放穩，灑出來一點濺在手背上。
她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二進院，沈明昭已經跑進來了，滿頭是汗，袖口捲到胳膊肘，小臂曬得黝黑。
“加多少？”
“臘腸再加三百根，底料再加十五壇。他說北狄那邊有好幾個部落都來訂貨了，桑佈一個人喫不下，讓咱們直接跟部落對接。”
沈明昭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寫着一串數字和幾行註釋，字跡歪歪扭扭的但勝在清楚，“這是桑佈列的單子，他說下個月初就要。”
沈晚棠接過單子看了一遍，臘腸加三百根，底料加十五壇，另外還新增了一樣，牛肉乾，要兩百斤。
她看完把單子摺好收進袖子裏，“牛肉乾的事讓趙三去辦，莊子上年底要出一批牛，正好用得上，臘腸的事你跟大姨娘說，讓她多備幾批肉，底料的事我去找三姨娘，她現在配底料比我快。”
沈明昭點了點頭，拿袖子擦了把汗，“對了二妹妹，蕭將軍那邊讓我帶句話，說邊關河灘上那片地種的冬麥已經出苗了，長勢不錯，還說秋天那邊風大，問你這邊冷不冷需不需要添炭。”
沈晚棠靠在廊柱上，“你回他說不冷，侯府炭備夠了，讓他那邊自己注意着點，別爲了地裏的活又把自己累着了。”
沈明昭嘿嘿笑了兩聲，揣着單子跑了。
沈晚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找三姨娘，三姨娘的院子在後院東邊，不大但收拾得利落，窗臺上擺着幾盆她自己養的薄荷，綠油油的。
沈晚棠進去的時候她正在配底料，案板上擺了一排小碗，各種香料粉末分門別類地裝着，她一勺一勺地舀進紗布包裏，動作不緊不慢。
“三姨娘，桑布那邊又要加十五壇底料。你這邊忙得過來嗎？”
三姨娘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抬，“忙得過來，你多送幾批香料來就行了。”
“行，另外牛肉乾的事也得讓你盯着，桑布那邊要兩百斤，莊子上年底出牛的時候留一批好肉，醃好了做成幹。”
三姨娘這才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牛肉乾我會做，以前在侯府的時候跟廚房的老師傅學過。你要甚麼樣的？五香的還是麻辣的？”
“麻辣的吧，北狄那邊口味重。”
三姨娘點了點頭，“那我這兩天配一批醃料出來試試。”
沈晚棠從三姨娘院子裏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院子裏曬的蘿蔔條收了大半，只剩下幾排還晾在架子上面，被晚風一吹輕輕晃着。
她穿過二進院往回走的時候路過祖母的院子，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慢悠悠的，像是祖母跟老嬤嬤在說甚麼閒話。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沒進去，聽見祖母說了一句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開得好，老嬤嬤應了一聲說桂花樹養了兩年了根扎穩了。
沈晚棠在門口聽了幾息，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子裏桂花樹底下重新坐下來，椅背還是溫的，她靠着椅背看着天邊的雲。晚霞燒得正紅，從西邊一直鋪到頭頂上，顏色一層一層地往下沉，最深的地方是暗紅色的，淺的地方泛着金邊。
她在桂花樹底下坐了一會兒，伸手把落進茶碗裏的一朵桂花拈出來放在石桌上。
桂花小小的，花瓣邊緣已經有點蔫了，但香味還在，湊近了還能聞到那種甜絲絲的淡香。
前院那邊傳來沈明昭跟大姨娘說話的聲音，隔着兩道牆聽得不太真切，但語氣倒是歡快的。
廚房裏也傳出鍋碗碰撞的聲響，伴隨着水聲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花臉不知道甚麼時候從牆頭上跳下來了，走到她腳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腿，然後團在她腳面上閉上了眼睛，呼嚕聲一高一低地喘着。
沈晚棠低頭看了它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花臉的耳朵動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了兩下。
她覺得這種日子沒甚麼不好的。
雖然沒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聲響，早上的掃帚聲、中午的鍋鏟聲、傍晚的說話聲，熱熱鬧鬧的擠在一起，從院子裏穿過來再穿過去，把空氣都攪得暖融融的。
她就是坐在桂花樹底下喝着茶，看着旁邊那隻貓打呼嚕，也覺得挺舒坦。
花臉在她腳面上翻了半個身，她把腳往回收了一下，又停住了，隨它去了。
十月裏的北境，冷得一天比一天利索。
風從北邊的草灘上刮過來，像一把篩子，能把衣裳縫裏的熱氣全篩出去，只剩骨頭縫裏那點餘溫撐着。
青石鎮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腳底板硌得慌，早起的驢車軲轆碾過路面嘎吱作響。
侯府的院牆上掛了一溜新曬的臘腸，紅彤彤的油光在灰撲撲的晨光裏格外扎眼。
沈晚棠正蹲在院子裏擇一把蔥，小翠蹲在她旁邊，挨着井臺把蔥根上的泥泡在水裏搓。
沈明昭從月亮門那頭跑進來，還沒站穩就嚷嚷，“二妹妹！出事了！”
沈晚棠頭都沒抬，“說。”
“糧倉那邊讓人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