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熱鬧從九月初就開始了，那時候地裏的莊稼收完了，糧倉裏堆得冒了尖，牛羊圈裏也滿了，沈繼業站在庫房門口看着那一排排摞到房梁的糧袋，嘴就沒合攏過。
他從前院走到後院，又從後院走回前院，一路上拍着趙三的肩膀說了三遍今年是個好年景，趙三被他拍得肩膀都歪了，還得點頭說是是是。
日子過到這個份上，家裏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在青石鎮那個小院子的時候，十幾口人擠在一起，喫頓飯都能聽見隔壁屋沈明昭打嗝的聲音。
現在侯府前後三進帶跨院，大大小小几十間屋子，住人的住人，堆東西的堆東西，還空了好幾間沒人用。
沈繼業說空着不好，又讓趙三去平遠鎮買了幾個丫鬟和小廝回來，前院添了兩個跑腿的，後院添了三個伺候女眷的，廚房裏又加了一個幫廚的婆子，連馬廄那邊都多了一個餵馬的半大小子。
沈晚棠那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正碰見新來的丫鬟在院子裏掃地。
那丫頭看着也就十三四歲，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舊的青布衣裳，拿着掃帚從廊下一路掃到月亮門，掃得特別仔細，連石板縫裏的碎葉子都摳出來。
她看見沈晚棠出來趕緊站直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低着頭喊了一聲二姑娘。
沈晚棠靠在門框上看她掃了一會兒，問她叫甚麼名字，那丫頭說叫小翠，從平遠鎮人市上來的，以前在鎮上給人幫廚，後來主家搬走了她沒地方去，就被牙婆收了。
沈晚棠點了點頭說那你好好幹，院子不用天天掃，隔一天掃一回就行，別把自己累着了。
小翠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掃地了。
沈晚棠穿過二進院往前院走。路過廚房的時候聞見一股燉肉的香味，竈房裏熱氣騰騰的，兩個廚娘正蹲在竈臺後面添柴，大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一鍋紅燒肉燉得油亮亮的，肥肉顫巍巍的泛着光。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廚娘看見她趕緊站起來問二姑娘要不要嚐嚐，她擺了擺手說不用，繼續往前走。
前院堂屋裏沈繼業正在跟人說話，那人她見過幾回，是平遠鎮一個做糧食生意的，姓錢，圓臉矮個子，笑起來一臉和氣。
他今天來是爲了明年春耕的種子的事，說是從南邊弄了一批新麥種，產量高抗病好，想問問侯府要不要訂一些。
沈繼業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問兩句價格和到貨的時間，問得很細。
沈晚棠沒進去，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沈繼業現在辦事確實比以前利索了，說話有條理了，不像流放路上那個縮着脖子哆哆嗦嗦的樣。
他問了麥種的價格又問能不能多訂一些，姓錢的商人說行，量大的話可以再便宜半成。
沈繼業放下茶碗說那先訂兩百石的，明年開春之前送到莊子上。
姓錢的商人走了以後沈繼業從堂屋裏出來，看見沈晚棠站在廊下，咧嘴笑了一下，“晚棠你來得正好，我剛訂了一批新麥種，明年種了試試。”
“兩百石？莊子上種得下？”
“種得下，劉老頭說那幾塊坡地明年全種上麥子，二百石種子差不多夠用了。”
沈繼業搓了搓手，“明年要是收成好，咱們不光夠自己喫，還能往平遠鎮賣不少。”
沈晚棠沒接話，靠在廊柱上看他。沈繼業現在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蹲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畫侯字，現在他站在堂屋裏跟商人談生意，腰板挺得筆直，說話的時候手還會比劃兩下，頗有點當家人的樣子。
莊子上的事趙三在管着，劉老頭在地裏盯着，牛養了二十幾頭，羊圈裏也有上百隻了。
沈晚棠前幾天去了一趟莊子上，劉老頭正蹲在地頭看冬小麥的長勢，今年種得晚了些，但麥苗已經鑽出來了，綠茸茸的一層鋪在黑土地上，看着就喜人。
劉老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說今年墒情好，明年開春一返青，這麥子長起來擋都擋不住。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發亮，跟當初流放路上那個佝僂着背縮在角落裏不敢抬頭的老頭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沈晚棠在莊子上轉了一圈，看了牛羊圈又看了糧倉。
牛羊圈是新蓋的，比原來的大了一倍不止，牛在裏面慢悠悠地嚼草，羊擠在角落裏曬太陽，看見人過來也不躲，該喫喫該睡睡。
糧倉更是滿得連門都快關不上了，一袋袋的糧食碼得整整齊齊的，從地上一直摞到房梁，伸手就能摸到最上面那層麻袋的邊角。
趙三從庫房那邊走過來，手裏還拿着賬本，“二姑娘，今年收的糧入庫的時候都過了秤，總共收了差不多這個數。”
他報了個數字，沈晚棠在心裏估了一下，比去年翻了一番不止。
趙三又翻開賬本指給她看，麥子多少石穀子多少石高粱多少石，連黃豆和綠豆都單獨列了一行，數目清清楚楚的。
“牛羊呢？”
“牛二十一頭，羊一百三十七隻，豬圈那邊還有六十多頭，年底能出一批。”
趙三合上賬本，“莊子上的地明年打算再擴五十畝，劉老頭說河邊那片荒地土質不錯，翻出來種豆子正好。”
沈晚棠點了點頭，“擴就擴吧，人手夠不夠？”
“夠，今年又招了十幾個人，都是青石鎮和附近村子裏的，幹活實在。”
趙三頓了頓，“二姑娘，您說要不要在莊子邊上蓋幾間屋子給長工住？現在他們每天來回走，天冷了下雪了不方便。”
“蓋吧，你看着弄，木頭磚瓦從平遠鎮買，錢你找大哥支。”
趙三應了一聲，轉身去忙了。
沈晚棠回到侯府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院子裏曬着一排排的蘿蔔條和白菜，是廚房裏醃鹹菜備的。
幾個婆子坐在廊下擇菜，一邊擇一邊嘮嗑，聲音不大但熱熱鬧鬧的。
她穿過前院往自己院子走的時候碰見了沈晚怡，她正從繡房裏出來，手裏捧着一塊剛繡好的帕子，看見沈晚棠就迎了上來。
“二妹妹，你看我繡的這個。”
沈晚棠接過來看了看，帕子是素白絹的，角上繡了一枝桂花，花瓣是淡黃色的，葉子是深綠色的，針腳細密勻稱。
桂花的枝幹從帕子角落伸出來彎了一彎，幾朵花疏疏落落地綴在枝頭，看着雅緻。
“好看，你繡工比以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