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靠在月亮門上看着他,這人在流放路上還是那個偷奸耍滑的紈絝子弟,現在跑互市跑了一年多,皮膚曬黑了不少,臉上的肉也結實了,說話辦事都比以前利索多了。
“加量就加量,你讓趙三那邊多灌一批就是了,底料的事你找三姨娘,她知道怎麼配。”
沈明昭點了點頭,又要跑,沈晚棠叫住他,“你等等,我有東西給你。”
她轉身回屋,從包袱裏掏出那隻泥猴子。泥猴子還裹在帕子裏,完好無損,翹着尾巴戴着帽子,帽檐上那顆紅點還在。
她走出來遞給沈明昭,“給你的。”
沈明昭接過去,解開帕子一看,愣了一下,他看着那隻泥猴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抬起頭來看着沈晚棠,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你還記得啊?”
“記得甚麼?”
沈明昭捏着那隻泥猴子,手指頭在猴子的帽檐上摸了一下,“小時候我藏在假山底下那些泥人兒,被你看見了,我說你要是說出去我就揍你,你說不說,後來我把最大的那個給你了。”
沈晚棠靠在門框上,“那個後來不知道扔哪兒去了。這個補給你。”
沈明昭低頭看着手裏的泥猴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樣傻,但傻裏面多了點別的東西。
他把泥猴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拍了拍胸口,“謝了,二妹妹。”
他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晚上我讓廚房加個菜!”
沈晚棠站在月亮門那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進院的拐角,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侯府的日子跟以前確實不一樣了,以前在青石鎮那個小院子裏,一家十幾口人擠在一起,喫飯都得排着隊。
現在侯府大了,院子多了,各人都有自己的屋子,走動反而少了,沈繼業每天在前院會客,林氏管着內宅的賬目和人事,沈明禮在書房讀書,沈明昭跑互市,沈晚怡在院子裏種花繡花,幾個姨娘各有各的事忙。
沈晚棠反而成了最閒的那個。
她坐在自己院子裏的桂花樹底下,椅子是竹編的,靠背微微往後傾,坐着很舒服。
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那種甜絲絲的香,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地在空氣裏飄着。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見遠處前院傳來人說話的聲音,聽不真切,但能聽出來是沈繼業在跟甚麼人說話,嗓門大得很。
她在桂花樹底下坐了大半個時辰,直到前院有人來找她。來的是林氏身邊的一個丫鬟,十四五歲的樣子,穿着青布衣裳,走到月亮門那兒站住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二姑娘,夫人請您去前院一趟,說是有事商量。”
沈晚棠站起來跟着丫鬟往前院走。到了前院堂屋,林氏正坐在那兒,面前桌上擺着幾張大紅帖子,她正一張一張地翻看着。
看見沈晚棠進來,她把帖子往前推了推。
“晚棠,你過來看看這幾張帖子。平遠鎮那邊遞來的,請咱們家去赴宴,我挑了三家,都是平遠鎮有頭有臉的人家,你看看有沒有甚麼問題。”
沈晚棠走過去拿起帖子翻了一下,三家分別是王家的、李家的和劉家的。
王家是做皮毛生意的,李家開糧鋪的,劉家是當地的地主,手裏有好幾個莊子。
帖子措辭都客氣得很,說久仰永明侯大名,盼侯爺和夫人賞光之類的話。
“這三家都沒問題,去就去吧。”沈晚棠把帖子放下,“甚麼時候?”
“王家是這個月十八,李家是下個月初三,劉家是下個月二十,你爹說都去,不能厚此薄彼。”
林氏把帖子收起來,看了沈晚棠一眼,“晚棠,你也一起去吧。”
“我去幹甚麼?我又不認識那些人。”
“你是侯府的女兒,不去不合適。你祖母說了,讓你也去見見世面。”
林氏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當家主母的派頭。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倒也沒覺得有甚麼不能去的,“行,去就去。”
林氏點了點頭,把帖子收進一個匣子裏,“那到時候給你做件新衣裳。”
沈晚棠從堂屋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曬得人臉上發燙。
她穿過二進院往自己院子走,路過廚房的時候聞見一股燉肉的香味,從竈房門口飄出來,濃得化不開。
她往裏看了一眼,兩個廚娘正蹲在竈臺後面添柴,大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表面浮着一層油亮亮的紅褐色。
她沒停步,繼續往自己院子走。回到桂花樹底下重新坐下來,椅子還是溫的。
她靠着椅背,閉着眼睛,聞着桂花的香氣和遠處飄來的燉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覺得這種日子好像也沒甚麼不好的。
過了幾天,沈明昭從互市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說是蕭景呈那邊讓人捎來的。
信很短,就幾句話,字跡還是那股子力透紙背的勁頭,“邊關那邊的地收了,河灘那片麥子產量不錯,今年冬天糧草不用愁了,你那邊怎麼樣?”
沈晚棠看完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裏。她站在院子裏想了想,回屋鋪開紙寫了一封回信,也是幾句話,家裏挺好的,侯府蓋好了,秋收也完了,互市那邊的生意在擴,沈明昭跑得挺歡,過幾天要去平遠鎮赴宴,不知道穿甚麼。
她寫完了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裏遞給沈明昭,“明天去互市的時候順道帶給蕭將軍。”
沈明昭接過信揣進懷裏,嘿嘿笑了兩聲,笑得沈晚棠想抽他,“你笑甚麼?”
“沒笑甚麼,就是覺得你給蕭將軍寫信寫得挺勤的。”
“我是回信,不是寫信。”
“行行行,回信回信。”
沈明昭揣着信跑了,跑到月亮門那兒又回頭喊了一嗓子,“二妹妹,你穿甚麼都好看!”
沈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他扔過去,沒砸着,打在月亮門的門框上彈開了,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