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願說完,大家都有點無語。
這家屬也太虎了,強行出院,連交接單都沒有,路上萬一出點甚麼事,算誰的責任?
可能是當時跟王正初吵急了吧?現場情況或許要比說得更加嚴重一點……
江河道:“老梁,時嶼,跟我去一趟急診科;許晨,老宋、史浩,你們留在科室盯着,十二牀有異常隨時給我打電話。”
“是,老大。”
急診科。
趙裕民道:
“江河………江河主任,人安排在單間病房了,生命體徵目前還算平穩,就是腹痛得厲害。”一時間,趙裕民還有點不習慣江河的新稱呼。
現在江河已經是副主任了,已經比作爲主治的自己高上一級了。
真快啊……
江河問:“具體甚麼病症?”
“胰腺佔位,伴隨瘤體內出血,王正初給的診斷是胰腺實性假乳頭狀瘤,建議立刻開腹,做胰體尾聯合脾臟切除,但這小姑娘是個學舞蹈的,怕後遺症太嚴重,死活不同意開大刀,想保守治療。”江河懂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會吵起來。
看了眼家屬帶過來的片子。
胰腺體尾部有一個類圓形腫塊,邊界相對清楚。
腫塊邊緣有滲出,高密度影提示近期有出血跡象。
經常看片子的朋友都知道,這一看就是胰腺實性假乳頭狀瘤。
這腫瘤偏愛年輕女性。
尤其是二十歲左右的女孩。
不過絕大多數情況下,它生長緩慢,屬於低度惡性。
很多患者終身都不會發現。
但若是受到外力撞擊,腫瘤包膜可能就會破裂,導致內出血,引發劇烈腹痛。
江河把片子遞給梁紹鈞,道:“帶我去看看病人先。”
急診單間病房。
中年女人面色焦急,緊緊握着病牀上女孩的手。
女孩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很瘦。
趙裕民向家屬介紹道:“江主任來了,你們點名要找的醫生。”
中年女人趕緊起身。
看見江河,立刻愣了一下。
有點,過分年輕了吧?
她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隨後想:自己該不會被王正初坑了吧?
如果真是這樣。
之後絕對會殺回去跟王正初拚命。
但事已至此。
女兒的情況已經不容許再轉一次院了。
她趕緊開口道:“江主任……您好,我是陶樂歌的媽媽,求求您,幫幫我女兒。”
江河走到牀邊,看了看監護儀上的心率和血壓,然後輕聲對女孩說:“別緊張,我先檢查一下肚子,這裏疼嗎?”
“嘶……”陶樂歌倒吸了一口涼氣,“疼……好疼。”
“這裏呢?”
“這裏好一點……”
“這裏?”
“這裏疼!”
江河收回手,基本摸清了情況。
患者有壓痛,但反跳痛和肌緊張不明顯。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他轉頭看向陶樂歌的母親,問:“我看過片子了,胰腺上的腫瘤,加上外力導致的破裂出血,你們在市一院,王主任怎麼說的?”
聽到市一院,陶樂歌的母親眼淚終於沒忍住,道:
“江主任,樂歌今年剛考上的舞蹈學院,全國第一考上的,這幾天聖誕節,她特意請假回來給我過生日,說打算過了元旦再回學校,結果昨天下午,她在機構練舞,做了一個託舉落地的動作,沒站穩,腰部發力扭了一下,人摔在了地板上。”
“當時只是覺得肚子有點岔氣,沒當回事,到了半夜,突然疼得在牀上打滾,我們趕緊去了市一院掛急診,市一院的王主任說情況很危急,必須馬上手術,要把肚子切開,把胰腺和脾臟一起拿…”躺在牀上的陶樂歌聽到這裏,眼淚也流了下來。
她伸手抓住江河的白大褂:“江主任……王主任說,要在肚子上切一個這麼長,這麼長的人字形口子,拿掉兩個器官,留下好多後遺症……”
“我要跳舞……如果,如果我這輩子都不能跳舞了,我寧願去死………”
“瞎說甚麼!”母親哭着眼嗬斥了一句,又向江河哀求道,“江主任,我女兒的想法你也看到了,我當時就求王主任,問他能不能保守治療……”
“結果王主任直接發了火,他在走廊裏指着我們罵,說那是腫瘤,還在出血!問我們是要命還是要跳舞?說命都沒了拿骨灰去跳嗎?”
母親的身體微微顫抖:“他說,就算神仙來了也得開大刀,他說如果我們不相信他,就讓我們來找附一院的江河……”
一旁的孟時嶼聽得暗自咋舌。
社交花&183;小孟,聽說過王正初的行事風格。
傳聞中,這人也是個手術機器,而且是左手刀。
比起江河來說,他更加老派、脾氣暴躁、技術頂尖,極度缺乏耐心……誒怎麼全是缺點的?總之,聽說在他的觀念裏,治好病是醫療的唯一目的。
甚麼跳舞?還考慮這些,有病叭?!
江河靜靜聽完。
心中思量着。
胰腺實性假乳頭狀瘤,長在胰體尾部,而且伴有出血。
國內的黃金標準就是開腹胰體尾聯合脾臟切除術。
因爲胰腺藏在腹膜後,周圍血管極其複雜。
尤其是脾動脈和脾靜脈,幾乎是緊緊貼着的。
爲了保證手術安全,連同脾臟一起切除是最穩妥的做法。
而要完成這樣的操作,必須有極好的視野。
所以,要在腹膜之上,開一條橫貫上腹的巨大切口,切斷腹直肌、腹外斜肌等核心肌肉羣……正常來說是這樣。
但江河領先世界醫療二十年。
他倒還真有一個船新版本。
利用新思路,救下女孩的同時,還能儘可能地減少女孩所受的痛苦。
用更小的成本去救下患者,一定是更好的。
想想沈老師就知道了。
如果能不開刀,江河一定不想開刀。
跟沈老師倖幸福福的就這麼過下去,那纔是他的終極夢想。
如果可以的話,江河甚至想永久杜絕癌症出現,連藥都別喫最好。
要是未來出現了甚麼癌症疫苗,只需要打一針這個疫苗,人就不會得癌症,那就好了……
都給我庫庫的打!
江河收斂思緒,輕聲道:“王主任說得對,腫瘤在出血,必須儘快切除,保守治療是行不通的。”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手也慢慢鬆開。
江河又道:“不過,我倒是有個新方案,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考慮嘗試不開大刀。”
女孩和母親同時愣住了。
江河解釋:“簡單來說,就是打算用微創的方法把腫瘤拿出來,不僅如此,我還會盡最大努力,把你的脾臟也保留下來。”
“這樣的話,就能保住脾臟的免疫功能,術後好好休息幾個月,說不定你依然有機會站上舞。”“當然了,這個手術風險更高,做不做看你們。”
陶樂歌的母親呆在原地,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更高……具體是多高?”
江河坦誠道:“這是腹腔鏡下的微創術式,需要在完全不損傷周圍脆弱血管的情況下剝離腫瘤,在目前情況下,國內能順利完成這手術的醫生屈指可數。”
他頓了頓,將最壞的情況托出:“一旦在鏡下發生大出血,我們必須立刻轉爲開腹搶救,到時候面臨的失血風險,會比直接常規開刀更大。”
聽到大出血,母親的嘴脣劇烈哆嗦了一下。
她猛地搖頭:“不行,不行……江主任,我們不冒這個險了!命比甚麼都重要,不跳舞就不跳舞了,只要人活着就好………”
她到到牀邊,緊緊攥住女兒的手,眼淚撲簌簌地掉:“樂歌,聽媽的,咱們選安全的,啊。”病牀上的陶樂歌死死咬住了下脣。
她疼得滿頭汗,卻直勾勾地盯住江河,最終執拗道:
“醫生……你說國內沒幾個人能做……那咱們醫院,有人能做嗎?”
江河:“有,我能做。”
“不行!”
母親打斷,哭着說,“樂歌,你瘋了!醫生都說風險極高了,萬一你下不來手術呢?你連命都不要了嗎?!”
“可是媽,如果不跳舞,我跟死了有甚麼區別!”
陶樂歌痛呼出聲,眼淚瞬間決堤。
她一邊哭一邊哀求:“媽,我五歲開始練基本功,十四年了……我腳趾斷過,韌帶撕裂過,我都沒放棄……媽,老師說我很有天賦,說只要我好好練,明年是有機會去衝桃李杯的……我以後還想進國家院團,我想當首席,我想代表國家出去巡演的,你知道這是我一輩子的夢想……媽,我求求你,讓我最後再試一次,試一次吧……”
母親淚流滿面,再說不出話來。
陶樂歌看向江河,道:
“醫生,我選微創,如果真的下不來手術……我也認了。”
離開急診科。
梁紹鈞終於忍不住了,他道:“老大,您剛纔跟家屬承諾的是……全腹腔鏡下保脾胰體尾切除?“對。”
“老大,這……這風險太大了不?”
梁紹鈞不是不相信江河的技術。
08年的腹腔鏡做膽囊切除算是成熟了……
但用腹腔鏡做胰腺手術?那是公認的老大難啊!
他勸道:“腫瘤伴有出血,局部肯定有水腫粘連,您還要保脾,脾靜脈血管壁薄得要死,一旦在腹腔鏡下撕裂,瞬間就是大出血,到時候,連轉開腹搶救都來不及啊!”
一旁的孟時嶼也聽得撓頭。
保留脾血管的胰體尾切除術(kiura法),確實在教科書上學過。
但這玩意,即便是在開腹狀態下,也是難度極高的四級手術。
現在江河竟然要在腹腔鏡下完成?
不可能,絕一一對不可能。
江河腳步不停,淡淡道:
“老梁,你說的風險我都知道,準備術前討論會吧,去通知楊院長和張副院長,這手術級別高,需要院領導的簽字授權。”
梁紹鈞不知道該咋勸了。
最終只能嘆了口氣,然後說:“明白,我馬上去辦。”
附一院行政樓,小會議室。
常務副院長楊煦、副院長張隨,以及醫務科的負責人全都在。
梁紹鈞、孟時嶼等醫療組成員坐在後排,顫如嘍嘍。
江河簡單介紹了一下病情,道:
“患者,陶樂歌,女,十九歲,診斷爲胰腺實性假乳頭狀瘤伴包膜內出血,腫瘤位於胰體尾部,直徑52厘米,與脾動靜脈關係密切……”
聽完後。
張隨率先提出質疑:
“江河,你提交的手術預案是,全腹腔鏡下保留脾血管的胰體尾切除術,也就是kiura法?”“對。”
“國內目前能做這個手術的醫院都沒幾家,你爲甚麼要冒這個險?直接開腹,做胰體尾加脾切除,治癒率高,手術風險極低,爲甚麼不選擇這個方案呢?”
就連楊煦也開口勸說:“江河啊,腹腔鏡下操作缺乏觸覺反饋,一旦發生大出血,會很危險……”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想法都跟副院長是一樣的。
策略太冒進了,不可,不可。
但怎麼說呢……
江河的想法跟大家確實有着時代斷層。
在後世,同樣的症狀就不可能開大刀去做,一定是選擇他所說的微創方式。
不僅是因爲後世的設備更先進,也是因爲後世的人們,對該術式做了更深入的研究。
其實沒有大家說的這麼高風險。
至少對江河來說是這樣……
他道:“張院長,患者自身不願意開大刀,所以才轉到附一院的,而我已經告知了手術風險,選擇權在他們手上。”
張隨沉默。
從邏輯上來說確實沒有問題。
如果家屬願意選擇風險更高的手術方案,
那他們當然不會去阻攔。
可是,心裏還是擔心江河啊……
醫鬧近來這麼嚴重,萬一她家人後續過來鬧事呢?
張隨想了想,繼續道:“你的技術,我們都認可,但這畢竟是腹腔鏡下的kiura法,脾靜脈分支繁多,你打算怎麼處理?”
“超聲刀結合鈍性分離,貼着胰腺包膜的層面遊離,避開脾靜脈的主幹,遇到細小的屬支,直接夾閉後離斷………”
江河說的極其流暢,特麼頭頭是道。
給人感覺他好像做過這手術似的……
大家都被整沉默了。
你一小孩,天天攻克絕症就算了,臨牀經驗怎麼也這麼豐富的?
是,是聽王曉晴教授說過,你在學校縫合課表現很好。
但這玩意是縫合課能練出來的東西嗎?啊?
後排的梁紹鈞聽得驚奇。
老大的意思是,在這種複雜的情況下,還能用超聲刀的鈍面做剝離?
總感覺天馬行空,卻又怪合理的?
全場所有人試圖反駁。
嗯……反駁失敗,反駁不動。
這時候或許需要請周洋過來了,他總能找到反駁的角度的……
那怎麼說?真要讓江河出動了嗎?
大家互相交換眼神。
最終還是楊煦拍了板:
“大家也不用太緊張,我都習慣了。”
“江河啊,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又嫌咱們現行的手術指南太垃圾,打算藉着這手術,給咱們更新一套腹腔鏡下胰腺微創的新術式啊?”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是啊。
這可是江河。
盲視縫扎、頂級後入路新術式、v-a-veo改建。
他創造的奇蹟還少嗎??
張隨沉思片刻,最終放棄了堅持sop的想法。
相信江河,相信江河。
江河不在三界中,超脫五行外,相信,相信。
給自己充分洗腦完畢後。
張隨在手術預案上簽名,並道:
“醫務科備案吧,準備最好的腹腔鏡設備,手術室全員待命,江河……加油吧。”
江河點點頭:“謝謝院長。”
同一時間,市一院。
王正初正坐在辦公桌前,黑着臉。
回想起急診科那個不知好歹的患者家屬,他心裏就窩火,把鋼筆往桌上一扔,罵罵咧咧。
“小姑娘命都快沒了,還惦記着跳舞?簡直荒唐!兒戲!”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市一院急診科的住院醫探進個腦袋,道:
“王主任………”
“幹甚麼?”
“那個……之前轉院走的那個女孩,打聽到消息了,她們真的去了附一院,掛了江河主任的號。”“又怎麼樣?江河是厲害,但這種情況,他還不是隻能乖乖開腹?頂多做的比我好一點咯!”住院醫聲音小小的:“不是……附一院那邊傳出消息,江河已經接診了,而且,他剛剛在術前討論會上敲定了手術方案。”
“甚麼方案?”
“全腹腔鏡下保留脾臟胰體尾切除&183;術……kiura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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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初愣了片刻。
隨後肅然起身:“腹腔鏡?還要保脾?江河瘋了嗎。”
“彙報完畢,主任,我先走了……”
“等等!”
王正初把他喊住,問道:“下午我們組沒有手術排班對吧?”
“嗯,對……”
“走着,我去請個假,我要去一趟附一院!”
請完假。
車上的王正初又開始嘀嘀咕咕:
“胡鬧,簡直是胡鬧,出血水腫的情況下在腹腔鏡下剝脾靜脈?太年輕了,仗着技術好就爲所欲爲!”旁邊的小住院醫陪着一塊兒來了,假裝看窗外。
王正初問:“來,小羅,我們來聊聊,你說說看,江河到底是怎麼想的!”
羅崇山一臉苦澀,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道:“主任,我不雞到啊。”
王正初嘰裏呱啦說個沒完。
羅崇山只聽到了“爲所欲爲”這四個字。
他開始在心中玩起了成語接龍:
爲所欲爲……爲所欲爲……爲所欲爲……
其實。
他心裏也知道,王主任雖然嘴上罵得兇,但心裏是個很純粹的外科醫生。
之所以暴怒,只是因爲他覺得沒有任何醫生能在不開大刀的情況下救那個女孩。
不過,如果江河真能做成……
會怎樣?
羅崇山突然來了興致,他故意問道:“主任啊,如果江河真的做到了呢?”
王正初果然上套,被逼急了一樣:
“那我王正初這三個字以後他媽的倒過來寫!老子不僅心甘情願喊他一聲江老師,以後見了他,我他媽直接九十度鞠躬喊一句”
“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