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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初趕到附一院,帶着羅崇山推門而入。

他習慣性臭臉,走路又快,把路上的小護士嚇得一愣一愣的。

副主任辦公室,找到楊煦。

王正初冷臉道:“楊副院長。”

楊煦嘻嘻笑着,心想:甚麼時候聽到這個稱呼纔不會笑?

不過,看到王正初出現,略微還是有些意外的。

楊煦問:“怎麼了老王,今天不上班?”

王正初搖頭:“上不動!我現在就想找江河聊聊!”

楊煦:“哦?”

王正初道:“那小子人呢?我要問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又想創造醫學奇蹟嗎?全腹腔鏡下保脾胰體尾切除,還帶着破裂出血和血腫期,楊院長,你們附一院現在批手術方案,已經這麼隨意了嗎?”楊煦撓頭,使用江河曾經私下說過的經典詞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現在找江河肯定是找不到,人在手術室呢。”

王正初:“?”

他人麻了,道:“已經準備上了?”

楊煦點頭:“肘啊,帶你去看看。”

王正初:“行啊,我倒要看看!”

說歸說,鬧歸鬧,別拿手術開玩笑。

王正初在來這裏的路上,已經在腦海裏把這手術推演了無數遍。

就跟奇異博士算出1400萬種可能一樣。

無論怎麼算,結果都只有一個:打咩!

肯定不行的!

血液引發炎症,周圍器官嚴重粘連。

腹腔鏡那點可憐的視野,能做個勾八?

真搞不懂江河是怎麼想的!

他已經沉浸在自己的醫術中無法自拔了!

王正初一邊走,一邊皺眉跟楊煦說:“備好血了嗎?要做好轉開腹搶救的準備。”

楊煦道:“放心,這個江河早就已經考慮到了,我們都有準備的。”

王正初點點頭。

心想這還差不多。

不過,

他依然說道:“就算是江河,也過不了分離脾靜脈那一關的。”

此時,手術室內。

江河正好刷完手,舉着雙手走進手術間。

陳靜替他穿上無菌手術衣,戴上手套。

林培東道:“江主任,全麻已起效,氣管插管完成,生命體徵平穩,按你說的,備了四單位紅細胞和四百毫升血漿,隨時可以擴容。”

江河點點頭,走到主刀位置:“開始吧。”

這手術。

老梁扶鏡,孟時嶼一助。

腹腔鏡啊。

這個東西江河也是非常熟悉了。

後世越來越流行微創手術,儘可能都是要降低患者所受到的損傷,這是醫學發展的必然。

所以說修煉腹腔鏡技術,是每一個頂級醫生的必修課。

拿着領先20年的手術經驗回來,那真的是純粹的降維打擊。

而且在這方面,江河都不需要給自己找藉口。

你說論文吧,這個確實需要找找藉口,不然你無法解釋你從哪來的數據。

但是手術這玩意兒,我能做到就是能做到,咋滴,不服啊?

不服也沒用,憋着吧~

氣腹針。

江河接過來。

在患者臍下切開一個小口。

穿刺,注氣。

建立氣腹後,

四個trocar(穿刺器)以扇形打入腹壁。

監視器屏幕亮起。

腹腔內部的景象呈現。

觀摩室裏人不少。

不止是王正初跑來了,空閒的幾個普外副主任,還有副院長張隨,全都來了。

大家都想看看江河要怎麼弄。

正如王正初預料,腹腔裏的情況很糟糕。

由於腫瘤破裂出血,網膜囊內有明顯積血。

胃結腸韌帶和胰腺被血腫撐起,周圍組織已經出現了炎性滲出,一片泥濘。

視野太差,不好操作!

所有醫生在心裏給出了判斷。

看到這種視野情況,

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放棄吧,直接轉開腹纔是正道。

但江河不慌不忙,接過超聲刀,踩下踏板。

輕微霧氣騰起。

超聲刀沿着胃網膜血管弓外側。

切開胃結腸韌帶。

現在的梁紹鈞心裏發毛。

你媽,好快!

他扶着鏡子,手差點都抖了一下。

第一次跟江河做手術,果然如傳聞中所言,壓力巨大。

後世流行一句話:當你覺得自己壓力大的時候,不妨看一看世界盃決賽的蒙鐵爾。

雖然沒那麼誇張,但是心裏也着實緊張。

別出錯,別出錯,別出錯……

梁紹鈞這麼一個優秀的主治,在江河的頂級操作面前,瞬間變成了一個只希望自己不要犯錯的學生。江河淡淡道:“老梁,鏡頭往下壓十五度,看胰腺下緣。”

梁紹鈞:“是!”

他趕緊調整角度,生怕慢了一點就捱罵!

其實江河真的一點也不兇。

除非你幹出許晨那種絕對不能容許的錯誤,不然他一般是不會發脾氣的。

但你懂的,高手的威壓就是,哪怕情緒平淡也能影響到他人。

霸王色霸氣這一塊……

江河挑起橫結腸繫膜。

超聲刀再次發力。

孟時嶼出聲提醒:“老大,組織粘連很重,全是血腫機化。”

他畢竟跟江河做了幾次手術了,所以沒有老梁這麼緊張。

該提醒的時候還是要提醒,盡到自己一助的職責。

江河手上的動作不停:“好,我知道,對了老梁,考考你,這個時候如果強行遊離,最容易碰到甚麼?”

梁紹鈞:“!!!”

怕甚麼來甚麼。

家人們誰懂啊?

爲甚麼畢業這麼多年了,還要被老師抽查的?

頭好癢,感覺要長腦子了!

他一邊冒汗一邊說:“呃,呃,呃,呃……容易碰到結腸中靜脈或者腸繫膜下靜脈的匯合部?”“答對一半。”

江河動作不停。

超聲刀在血腫中精準穿插。

挑起。

閉合。

“這裏是典型炎性粘連帶,按照正常的解剖圖譜,下方應該是安全的,但由於腫瘤的推擠,血管走形會發生偏移。”

江河突然在看似全是脂肪的無血管區停住。

“孟時嶼,準備上夾子。”

孟時嶼一愣,還沒看清江河要夾甚麼,就見江河用超聲刀的鈍面輕輕一拔。

泥濘的血腫組織被撥開。

一根鼓脹的變異血管赫然出現在視野正中央!

如果剛纔江河直接一刀切下去,這根血管必斷無疑。

孟時嶼趕緊遞進施夾鉗,哢噠一聲將血管阻斷。

觀摩室裏。

王正初不能理解啊!

他忍不住開口:

“他怎麼知道那裏有變異血管?那個位置被血腫完全覆蓋,沒有任何隆起提示,他憑甚麼讓助手提前準備夾子?”

楊煦嘴角微微上揚,裝高手不說話,好像一切盡在掌握。

實際上老師心裏也震驚得不行。

一我學生這是咋做到的?不會是開透視了吧?不行不行,等他下來之後要好好問問他,這招,我也要學!

對於江河來說,這一切都很簡單。

這是後世推演出來的全新解剖學認知:

基於筋膜張力的血管定位法。

血腫雖然掩蓋了視線,但腫瘤的膨脹會改變周圍組織的牽拉張力。

江河根本不需要看清血管在哪。

只需要看表面網膜脂肪的受力紋理,就能逆向反推出下方的變異血管被擠壓到了甚麼位置。這在二十年後是頂級外科醫生的必修課。

但在08年,確實是魔法。

手術前,江河繼續操作。

打開後腹膜。

不到十分鐘。

胰腺體尾部的腫瘤已經完全暴露在視野中。

一個直徑五厘米多的實性包塊,表面充血,包膜有破口,陳舊性血液還在往外滲。

真正的考驗,現在纔開始。

也是王正初心裏認定的大難點:

脾靜脈剝離。

在保留脾臟的胰體尾切除中,必須把胰腺和緊緊貼附在它背側的脾動、靜脈分離開來。

脾動脈還好說,管壁厚,有彈性。

但脾靜脈又薄,裏面血壓又高,稍有不慎就會大出血。

所有人屏息以待,看江河操作。

江河道:“拉穩,別抖。”

這句提醒一出來,上的兩個輔助選手,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

倆人都知道,如果不是關鍵操作,江河根本不會出聲提醒。

接下來。

江河用超聲刀伸向了腫瘤背側。

“他要幹甚麼?”

觀摩室裏,王正初猛地上前一步,“直接來?他不怕熱傳導嗎?”

其他醫生也是緊張起來,生怕出錯。

然而手術室裏跟觀摩室完全就是兩個世界。

江河依然是不慌不忙。

超聲刀。

鈍面推進。

可以理解爲理髮,江河看似在用剪刀,實際上卻是用剪刀的鈍面推進……

這需要頂級的手感和解剖意識。

王正初喃喃自語:“這也貼得太近…”

他看到江河的刀頭每次都擦着靜脈壁滑過。

但就是不破。

不僅不破,甚至連滲血都沒有。

緻密粘連組織,很快便分離出一個無血間隙。

江河還有餘力進行教學:“孟時嶼,注意看,脾靜脈在胰體尾部會有很多細小的靜脈屬支,這裏就不能鈍性扯斷了,要看見一根,夾斷一根。”

話音剛落。

超聲刀輕輕一挑,一根靜脈小分支暴露出來。

“上夾子。”

孟時嶼滿頭大汗。

他cpu也要燒了。

自詡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手速和反應都是一流的。

但在江河面前,自己就像個剛進臨牀的實習生……不,恐怕連實習生都不如。

好在江河夠強。

他會直接把血管挑出來,懟到孟時嶼的施夾鉗面前。

孟時嶼只需要操作即可。

短短十分鐘。

在王正初看來至少一個小時的脾靜脈剝離過程,已經完成。

觀摩室裏的所有人都已經沉默了。

這是甚麼操作?誰教他的?

想到這裏,大家又看向楊煦。

頭一回……大家競然對楊院長的水平產生了懷疑……

真是楊院長教的江河?楊院長有這麼厲害?

不能吧……

再看手術室內,整根脾靜脈被遊離出來。

吸引器乾乾淨淨。

競然是零出血。

在如此惡劣的腹腔環境中零出血啊。

給人的感覺就好比,英語考試選擇題全蒙的,但是一道題都蒙不對……

有點太不真實了。

王正初做了這麼多年的開腹手術,他對人體解剖的理解自信在國內排得上號。

但今天,他引以爲傲的經驗,被江河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手術室內。

江河還有心思開玩笑,道:

“老梁,鏡頭剛纔往下沉了,累了不?”

梁紹鈞苦笑一聲:“老大,是我的問題,你這節奏太快了,我剛有點驚訝,手抖了一下,抱歉。”唉,沒招啊,是真的跟不上。

作爲扶鏡手,他必須確保視野始終處於最佳位置。

江河的動作太快。

就算梁紹鈞全神貫注,還是難免出了點差錯。

不過就像江河所說的,這種都屬於正常現象,他是不會因爲這種事情就跟別人發脾氣的。

“胰頸部遊離完畢。”

“閉合器。”

“確認血管安全。”

“標本袋。”

“查無活動性出血。”

“沖洗腹腔。”

“放置引流管。”

收尾動作那必然是行雲流水。

江河將持針器扔進彎盤裏,摘下手套:“手術結束,準備縫合吧,老梁,你來。”

梁紹鈞趕緊點頭:“哦哦,好的,好的。”

或許是他這輩子做過最認真的一次縫合。

想在江河面前好好展現一下自己的實力,希望下次江河還能帶他一起上。

跟江河一起上雖然壓力巨大,但是能學到的東西也很多啊。

這可是頂級醫生,當着你的面做現場教學。

價值千金。

這時,林培東看了一眼掛鐘:

“江……江主任,完,完事了??”

“嗯吶,標本不是都拿出來了嗎。”

江河正在水池邊洗手,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培東看了看監護儀上的麻醉深度指標。

又看了看旁邊那一堆根本沒動過的備用血漿。

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最終還是忍不住吐槽道:

“不是哇……我準備的是四級大手術的麻醉預案,我全麻藥開的劑量是按四個小時算的,現在纔過去四十五分鐘,這麻醉我怎麼復甦?患者還得在上睡幾個小時才能自然醒耶!”

陳靜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事實上,麻醉醫生是根據手術的刺激程度和時間隨時滴定藥量的。

所以林培東也就是在賣萌。

好久沒看到林培東對着主治賣萌的場景了。

上次看到這幅畫面,還是楊煦做胰十二指腸切除術的時候。

該怎麼說呢?不愧是師徒倆。

也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觀摩室裏。

楊煦率先鼓掌。

其他人很快跟上。

大家一邊鼓掌,一邊點頭,然後互相對視,眼神中全是認可。

幾個關係好的已經開始討論了。

“江河這個術式,感覺做起來比我們想象中要輕鬆很多啊?”

“是啊,他這個手術做下來,患者確實沒受到甚麼傷害,確實比開大刀要好很多呀。”

“你說咱能學會這個微創思路嗎?”

“呃……很難吧。”

“我覺得,得先讓江河在院內開個講座,就聊這個案例,尤其是他怎麼提前判斷出血管變異的,我覺得這個很重要。”

“是啊,總結出來的話,說不定能更新解剖學理論啊……”

大家聊到這裏,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怪不得都想跟着江河混。

江河隨便無意間透露出來的一點點知識,只要總結出來,都能發一篇頂級論文。

突然想把江河拎起來,抖一抖,他肚子裏肯定還有很多存貨……

楊煦看向王正初,道:“王主任,怎麼說?”

他說這話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是真的單純地在問,想聽聽他的評價。

王正初也一點不暴躁了,反而十分安靜。

過了片刻後,他說:

“楊院長。”

“嗯?”

“你們附一院,不……是中國外科,撿到寶了。”

王正初站起身,離開現場。

結果很明確了。

江河贏了,患者也贏了。

這個十九歲的女孩,不僅保住了命,保住了脾臟,也保住了更加健康的身體,保住了她未來登上舞的可能。

那麼誰輸了呢?好難猜哦。

羅崇山緊緊跟在後面。

他當然不敢這個時候去觸黴頭,只能低着頭裝死。

王正初看了他一眼:“怎麼不說話?”

羅崇山低頭:“沒有沒有,主任,我平常話很少,比較內向。”

王正初哼一聲道:“不用擔心,我這個人說到做到,從今天開始,你就管我叫初正王。”

羅崇山尷尬道:“主任,算了吧,都是開玩笑的&183;……”

“不能算了,你不這麼叫我,我就罵你,來,叫我!”

“初,初正王……”

說出這話的羅崇山忽然在想。

不會是王主任早就想別人這麼叫他了吧,自己不會淪爲了別人py中的一環吧?

可惡啊,當時就不該嘴欠的!

而王正初深吸了一口氣,又低聲嘟囔了一句:

“媽的,以後就要管他叫江老師了?我靠……”

羅崇山情緒不佳,便乾脆模仿他的語氣道:“不是江老師,是,yes!!嗯,還有九十度鞠躬來着。”

王正初沉默片刻。

很快做出決定:“咱們快回去吧,市一院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們去做呢。”

羅崇山:“好的,初正王……”

王正初正準備溜之大吉,這輩子都再也不要看見江河。

好死不死的楊煦追了出來,說:“老王啊,先別急着走,江河聽說你來了,正好說找你有事聊聊。”王正初:“!!!”

丸辣,被逮住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