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
江河按時抵達附一院。
交班完畢之後,就帶着打印好的論文去找楊老師。
沒錯……卷王發力了。
昨晚熬夜,一晚上就把全篇論文搓好。
不要讓苦逼延畢掉頭髮的博士生們知道這件事,不然真的會哭的……
常務副院長辦公室。
楊煦道:“喫早飯沒?我這還有我【媳—一婦】烤的麪包,來兩片?”
江河笑笑:“老師,你這【重一一音】,我以爲孫教授在呢。”
楊煦聽到孫長明這三個字心情就很好。
他感慨道:“唉,有段時間沒看到他,真可惜啊,最近他是不是在躲着我走?”
江河說:“不知道,不過老師,你以後看到他的機會很多。”
“甚麼意思?”
“孫教授申請進我的組了。”
&252;の”
楊煦笑容盡失。
江河解釋道:“王教授不是要退居二線嘛,我尋思組裏也確實缺一個教授帶着,就同意了,老師……你不介意吧?”
楊煦趕緊擺手:“這是你的組,你要找誰進來是你的自由,我肯定不介意啊!”
但說完,他又罵道:“這老匹夫,也太不要臉!他分明就是想進組之後蹭你的學術成果,評長江,評院士!不想讓我超過他!可惡………”
江河笑了笑。
這倆人的相愛相殺也是頗有意思。
“早餐我喫過了,老師,昨晚剛寫了一篇論文,您看一下。”
“這麼快?我看看……基於krasg12c突變體的局部生化微環境改變與半胱氨酸殘基的共價錨定潛力分析?”
楊煦目光下移,開始摘要部分。
五分鐘後。
楊煦放下論文,直白道:“江河,老師看不懂。”
江河:“嗯,具體哪裏看不懂?”
“親核性放大、皮摩爾級別的親和力,還有這個共價錨點,都不太懂。”
“那我給老師講講?”
“嗯,好的呀。”
神奇的畫面出現了。
一個三甲醫院的常務副院長,向自己二十一歲的學生請教問題。
更變態的是。
兩人都沒有覺得這有任何不對。
學術達者爲先。
江河是達中達,可達鴨(呀),確實不服不行。
“老師,kras蛋白不需要我解釋吧?”
“嗯,不可成藥,這個我知道。”
“對,kras非常光滑,但當它發生g12c突變時,第12位的氨基酸變成了一個叫做半胱氨酸的東西,這個半胱氨酸的側鏈上,帶有一個巰基……”
楊煦若有所思:“就像,一個抓手?”
“對,我們如果能造出一個帶有膠性的小分子,再讓這個小分子靠近巰基,它們就會發生共價結合,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這就是共價錨定。”
楊煦漸漸有些懂了。
江河繼續道:“這篇論文的核心目的,就是通過理論推演向學界證明,所謂的雙面膠是真實存在的,而且真的可以跟巰基粘上。”
楊煦悟了:“原來如此,繞開深層口袋,利用突變產生的側鏈進行表面粘合,原來是這個意思,懂你意思”
江河說:“理論上是可行的,接下來就是通過超算去進行分子動力學模擬,這篇論文,算是一篇前置基石論文吧。”
楊煦點頭:“懂惹。”
於此時。
門外來了個孟時嶼。
他本來是打算找江河的,組裏有兩個患者情況不對。
但一不小心偷聽到了門內的對話。
然後心中很快就出現了一種荒謬的感覺。
聽起來,江老大在給副院長上課誒。
真神了。
你倆到底誰是誰老師?
裏面的談話漸漸結束後。
孟時嶼才敲門而入,道:“楊院長,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找一下我們組長。”
江河問:“怎麼了?”
孟時嶼將病歷遞過去:“老大,七牀昨晚加了生長抑素,早上覆查的生化指標出來了,澱粉酶雖然壓住了,但轉氨酶突然開始往上飆,膽紅素也有一點異常波動,還有十二牀也有點情況,梁哥讓我趕緊來喊您回去看一眼。”
“我知道了,我這就回科室。”江河轉頭看向楊煦,“老師,那論文的事……”
楊煦說:“你放這吧,這又是一波頂刊的節奏啊,你這次打算投哪裏?”
江河想了想,說道:“nature吧。”
楊煦問:“怎麼選nature?”
“之前早篩系統的事情,夏裏特醫學院那邊幫了不少忙,nature跟歐洲醫學界的關係更密切,投給他們,後續的預審和排期溝通起來會更順暢一些。”
楊煦點了點頭:“行,按你的節奏來。”
江河和孟時嶼走出辦公室後。
楊煦又認真地將論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結合江河剛纔講的內容,
他這下子算是徹底看懂了。
一真牛啊。
這江河是甚麼全自動論文生產機器嗎?說來就來的?
而後,他發出一聲感嘆。
08年的中國醫學界是個甚麼大環境?
任何一個醫師,只要是能在一區sci上發一篇影響因子過10的論文,都足夠在院裏橫着走。要是能發一篇四大頂刊,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直接可以申報國家傑青。
爲了迎合這些頂刊編輯的口味,國內的學者們不知要熬白多少頭髮,修改多少個日夜。
但江河呢?
“nature吧,跟歐洲關係好點。”
聽聽這語氣,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啊?
翻牌選妃咩?
心中突然又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按照江河這種科研速度發展下去……
未來恐怕就不是江河選期刊了啊
s三大正刊的主編,恐怕要想盡辦法跟江河搞好關係。
倒反天罡了屬於是……呃,怎麼突然感覺這幾個字這麼耳熟……
總之,對於學術期刊來說,
維持地位的重要標準就是前沿稿件的質量。
誰壟斷了江河,誰就壟斷了未來肝膽胰領域的風向標。
楊煦搖了搖頭。
嚇哭了。
還好自己認識江河認識得早。
你說,會不會是江河這個名字有玄學?
要不給兒子取名叫楊河好了?有沒有說法?會不會有種欽定的感覺?
江河醫療組辦公室。
梁紹鈞道:“老大,七牀我已經解決了,調整了補液速度之後,暫時穩住了,但昨天夜班收進來的十二牀有點奇怪。”
“怎麼了?”
“患者,男,四十五歲,主訴是右上腹隱痛伴隨輕度黃疸入院,我初步懷疑是膽總管結石或者早期的膽系感染,但是早上全套生化做下來,數據不對勁,您看,肝酶指標確實升高了,谷丙轉氨酶(alt)到了三百多,但鹼性磷酸酶(alp)和谷氨酰轉肽酶(ggt)卻不高。”
江河看着化驗單。
梁紹鈞繼續道:“這就不符合梗阻性黃疸的表現,我仔細對了影像學結果,腹部ct和核磁共振都沒看到膽道有明顯的擴張或佔位,也就是說,解剖結構是通暢的?”
一旁的主治醫生宋一鳴問:“梁哥,會不會是病毒性肝炎?”
“查過了,全套肝炎抗體都是陰性,我現在懷疑是自身免疫性肝炎,或者某種罕見的代謝性肝病,正準備給他開一套自免抗體譜和銅藍蛋白篩查。”
江河繼續觀察着生化單。
梁紹鈞的判斷基本沒有問題。
這是08年的標準答案。
但從江河開了掛的眼光來看,瞬間就發現了很多問題。
比方說,膽鹼酯酶(che)輕微下降。
比方說,嗜酸性粒細胞絕對值正常偏低。
最關鍵的是,尿常規裏,尿膽原強陽性。
江河抬頭道:“老梁,不能放過任何數據的波動,重症的端倪,往往就藏在看似合理的誤差當中。”其實這句話啊,是前世梁紹鈞帶教江河時對江河說過的話。
今生,反過來由江河將這句話告訴了他。
梁紹鈞愣了一下。
不能放過任何數據的波動……
重症的端倪,往往就藏在看似合理的誤差當中………
這彷彿就是他冥冥中一直想要總結出來的話。
太貼切了,太合理了,太認可了!
梁紹鈞頭皮發麻,甚至有一種立刻拿筆記本把這句話記下來的衝動。
這句話,以後絕對要作爲他帶教新人的第一課!
他深吸了一口氣,態度變得更加嚴謹:“老大,您的意思是,數據裏有隱藏信息?”
江河點頭道:“轉氨酶升高代表肝細胞破壞,但膽鹼酯酶輕微下降,說明肝臟的合成功能已經開始受損了,結合沒有膽道梗阻的影像學證據,這應當是中毒性肝損傷。”
“中毒?”梁紹鈞皺眉,“我反覆問過他三次,無論是他本人還是家屬,都堅決否認近期服用過任何處方藥,連保健品都沒喫過,而且他也沒有接觸化學毒物的職業史。”
江河語氣平靜:“患者的嘴裏,有時候是沒有實話的,尤其是當他們覺得某件事情難以啓齒的時候。”梁紹鈞一愣:“您是說……他隱瞞了病史?”
“從目前的生化指標來看,這種肝損傷的模式,非常符合生物鹼引起的藥物性肝損。”
江河轉頭道:“時嶼。”
“到!老大吩咐。”
“交給你個任務,去十二牀,跟他搞好關係。”
孟時嶼眨了眨眼:“搞好關係之後,我要問甚麼?”
“問生活,他四十五歲,這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你進去就跟他聊聊羊城的房價,聊聊工作壓力,然後自然地聊聊男人的力不從心,順便問問他,最近有沒有覺得身體發虛,有沒有揹着老婆找過甚麼偏方補身子。”
聽到這話,在場衆人瞬間反應了過來。
在臨牀上,很多中年男性生理機能下降,不敢去正規醫院看男科,反而熱衷於在私底下尋找各種壯陽偏方。
像00羣裏,一旦有人說自己有類似偏方,效果很好,的中草藥材,倒也還好。
問題是有些偏方亂七八糟。
裏面搞不好就含有毒性物質。
喫下去立竿見影的不是小老弟,恐怕是極其脆弱的肝臟。
然後吃出問題進了醫院。
當着老婆的面,打死他們都不會承認自己吃了甚麼……
死要面子活受罪。
孟時嶼道:“明白了。”
來到了咱們小孟的舒適區,他要狠狠展示了一波說是。
他走後,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梁紹鈞也沒有立刻去開自免抗體譜的單子,而是選擇等待。
如果真如江河所說,患者是亂喫偏方導致的藥物性肝損。
那現在的治療方案就得全部推翻。
盲目使用保肝藥反而可能加重肝臟代謝負擔。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明確毒物,然後進行鍼對性的解毒和排泄。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
孟時嶼回來了。
看他表情,大家就知道成了。
果然,孟時嶼說:“老大,神了,全被您猜中了。”
梁紹鈞立刻好奇地問:“怎麼回事?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我進去先跟他聊他手上的老繭,順勢聊到他在工地上做包工頭的辛苦,又聊到他女兒馬上要上大學各種花銷,硬是聊了半個多小時,我看他眼淚都快下來了,纔開始切入正題。”
孟時嶼嘆了口氣:“他拉着我的手,叫我老弟,說他最近大半年那方面不行了,老婆天天給他臉色看,他覺得去醫院丟人,就在老家一個遊醫那裏,買了兩大包粉,說是能重振雄風……我問他知不知道這個藥材是怎麼製成的?他說他也不知道,只聽別人說很有用。”
“他吃了多久?”江河問。
“連着吃了一週,每天早晚各沖服一碗,他說前天開始覺得肚子痛,噁心,昨天實在扛不住了纔來醫院,但他怕老婆知道他花了幾千塊錢買假藥,更怕老婆罵他不行,所以死咬着甚麼都沒說。”真相大白。
果然不是甚麼疑難雜症。
就是簡單粗暴的藥物中毒。
明明患者早點說就能早點解決的事情,非要瞞着,導致病情逐漸惡化。
最後傷害的還是自己的身體啊。
梁紹鈞深深看了一眼江河。
患者的想法他管不着,但江河也太強了。
敏銳地察覺到膽鹼酯酶的下降,並且精準推測出患者可能隱瞞了病史。
按照常規流程往下走,做一堆昂貴的免疫排查不說,耽誤了最佳的解毒時機,患者的肝臟很可能會在兩三天內迅速走向不可逆的爆發性肝衰竭。
現在……效率可快太多了。
許晨在旁,一直悄悄聽着。
他抿了抿嘴,心中對江河早已是無比崇拜。
努力吧,想要成爲江河這樣的醫生啊。
宋一鳴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江河大展神威。
心中佩服的不行。
僅憑一個輕微的化驗單波動,就能隔空看透患者心裏的那點小九九。
這就是頂級醫生的洞察力嗎?經驗太豐富了!
呃……不對……江河二十一歲,他哪來的經驗啊?!
媽的,天賦怪!
方勉同樣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江河的表現。
但他沒覺得驚訝,只覺得慌張……
雖然被江河找來醫療組,他很高興。
但是這段時間,江河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很擔心啊。
擔心江河是不是還在介意吳阿姨之前說過的事情。
一想到這件事情,他就尷尬又心慌。
唉。
如果能找個時間單獨跟江河聊一下就好了。
江河道:“老梁。”
“在。”
“趕緊去查他的那個藥,看裏面具體有甚麼成分,爲了壯陽,民間最喜歡用大劑量的生何首烏,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是典型的混合型藥物性肝損傷,醫囑改開:立即靜脈滴注高濃度維生素c,加快毒物氧化;加開乙酰半胱氨酸(nac)注射液,補充肝臟谷胱甘肽,對抗自由基損傷;同時,給他上大劑量補液聯合速尿,強迫利尿,把血裏的毒素衝出來。”
江河略一沉吟,轉頭看向孟時嶼:“另外,時嶼。”
“老大吩咐。”
“你去跟家屬溝通,拿一點他剩下的藥粉樣本,送去檢驗科做一個急查毒物篩查,重點查重金屬鉛和砷,如果有超標,隨時準備上絡合劑排鉛。”
“明白!”
“是!”
醫療組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十分鐘後,所有的治療指令全部落實到病房。
在江河的精準判斷和冷靜操作下,
患者的危機被扼殺在了萌芽狀態。
謝謝江河吧,要不然再這麼拖下去,你小子以後說不定都再起不能啦。
江河喝了一口溫水,開始看其他病人的病歷。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韓願走進來,神色有些古怪,道:
“江主任,急診科那邊剛纔來電話,說剛剛來了個轉院的患者,現在家屬點名要見您。”
江河皺眉。
急診科轉來疑難病人很正常。
但通常是急診那邊先做初步收治,如果涉及肝膽胰外科的專業問題,纔會呼叫他們去會診。家屬一進門就直接跨科室點名,不符合常規流程。
“甚麼情況?病情很急?”江河問。
韓願搖搖頭:“倒不是危重,但好像有點棘手,他們是從市一院轉過來的,而且……沒有走正常的院際轉診流程,連主治醫生的交接單都沒帶……”
江河問:“沒帶交接單怎麼轉的院?”
韓願說:“家屬自己強行要求出院的,急診科的趙裕民主治醫師說,患者家屬一進門,直接說市一院的王正初主任治不了這個病,也不敢給他們開刀……”
“王主任原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你們的要求我做不了,神仙也做不了!”
“然後,聽說患者家屬跟王主任吵了好久,非說王主任是醫術不行還耽誤事。”
“王主任就說了句氣話:你們可以不相信我,好,找更厲害的醫生去!羊城最厲害的肝膽外科醫生,附一院江河,你們去找他去吧!”
“家屬好像聽進去了,直接帶着患者就衝咱們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