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八點半，市一中門口熱鬧得像趕集。
大門兩側停滿了車，有奔馳寶馬，也有電動車三輪車，雜亂無章。
家長們三兩成羣，有的踮着腳往校門裏張望，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跟班主任攀談着孩子的成績。
陽光明晃晃地照着校門口的“蓉城市第一中學”幾個金字，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
陸陸續續有學生出來了。
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只背了個書包，有人連包都沒背，空着兩隻手晃出來，像是出門遛彎的。
校門口馬路對面的奶茶店排了長隊，穿校服的腦袋一個挨一個，嘰嘰喳喳的，聲音飄出去老遠。
幾個男生湊在一起，書包往地上一扔，掏出手機商量着去哪家網吧包夜：“勇哥，今天我請客！滿十八了，咱們再也不用去黑網吧等人下機了！”
旁邊另一個男生掏出一包煙，看了一眼校門口老師的車還在，又塞回去了。
動作熟練得像地下接頭。
也有男女生手牽手從校門裏走出來，女生低着頭，男生昂着頭，眼神飄忽地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老師在附近，纔敢把另一隻手也搭上去。
剛走到馬路對面，就看到班主任的車從旁邊開過去，男生下意識把手鬆開了。
女生瞪了他一眼，他又訕訕地牽回去。
老師們也陸續開着車出來，車窗搖下來，跟門口碰到的家長點頭打招呼。
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停下車，對着路邊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喊了一聲：
“李家豪媽媽！家豪這周成績又下降了，馬上高三了，你們家長也得上點心啊。這樣吧，下午兩點我去你們家家訪，咱們當面聊聊。”
李家豪媽媽笑容僵了一下，還是點頭應着：“好的好的老師，辛苦您了。”
老師車開走了，她轉身就把旁邊正在跟同學說話的李家豪耳朵揪住了：“家訪！你又給我惹甚麼好事了？你說，你在學校到底幹嘛了？”
李家豪歪着頭，齜牙咧嘴地喊：“媽！疼！周圍都是同學，給我留點面子！”
“面子？你成績再降下去連裏子都沒了！回家再收拾你！”
她揪着耳朵往電動車那邊走，李家豪一路小跑跟着，嘴裏還在喊“媽我真沒幹嘛”，旁邊的同學偷偷笑，憋着不敢出聲。
陸麗從人羣裏擠出來，看到自家爸媽的車，回頭喊了一聲：“琪琪！這邊！”
林嘉琪拖着一個小行李箱從校門裏出來，今天放周假，只休息一天，但小箱子還是裝滿了換洗衣服和幾本書。
陸麗爸媽搖下車窗，探出身子：“琪琪，今天人多不好打車，送你回去吧，我聽麗麗說你家離學校不遠？”
林嘉琪趕緊擺手：“叔叔阿姨，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
“麻煩甚麼嘛！”陸麗媽媽從副駕駛探過身，把後車門拉開了，“聽麗麗說你成績好，以後可得多幫幫麗麗哈。上來上來。”
陸麗已經鑽進後座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上來吧，我爸媽順路的。”
林嘉琪看了一眼校門口密密麻麻的人和車，確實打不到車，便沒再推辭。
她鑽進去，把行李箱放在後備箱上。
車子匯入車流，擠得像罐頭裏的沙丁魚。
陸麗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琪琪，這周的數學作業你寫完了嗎？”
林嘉琪點頭：“寫完了，回去發你看看。”
“太好了！那道大題我想了一晚上沒想通。”
“那道題確實有點繞，不過思路捋順了就好了。”
兩個女生在後排嘰嘰喳喳，陸麗媽媽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嘴角翹着。
開出去一段路了，陸麗又湊過來：“誒，琪琪，你有沒有發現，最近班上那個誰老往你這邊看？”
林嘉琪低下頭：“別亂說。”
陸麗笑了起來：“我可沒亂說，他自己可能都沒發現。”
兩個女生在後排悄悄笑了一陣，笑聲混在車窗外嘈雜的街聲裏，被風吹散了。
陸麗爸爸沒有回頭，只是默默把空調開大了一點。
楊勇站在奶茶店門口，握着手機貼在耳朵上。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他爸的聲音：“喂？勇娃兒？”
“爸，我今天放假了。”
“哦哦，放假了啊，那你個人在那邊好好的哈，喫點好的。”
“你們今天忙不忙？”
“忙哦，店裏走不開，你媽也在忙，我們就不去接你了，你個人耍哈。”
楊勇沉默了一下：“……行，那我掛了。”
“誒等等，”他爸的聲音又響起來，“錢夠不夠？我轉點給你。”
“夠。”
“那好，你個人注意安全哈。掛了。”
電話掛斷了。
楊勇看着手機屏幕，站了一會兒。
旁邊幾個同學在喊他：“勇哥！搞快點！晚點網吧都要滿機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過去。
口袋裏震了一下，他爸轉了一千塊錢過來。
他沒有看那個數字，也跟着笑了笑：“走走走，今天包夜。”
那些男生沒有回頭，一個接一個地拐進了網吧的巷子。
門簾掀開，網吧裏烏煙瘴氣的燈光和嘈雜聲湧出來，又很快被門簾吞回去了。
林嘉欣也在忙活，她今天起得早，在曾家喫完早飯就換了身休閒裝，套了件防曬衣，戴了頂遮陽帽。
黃康素送到門口，拉着她的手又囑咐了一遍：“小林，明天早上可得早點回來哈，不是阿姨催你，就是現在家裏離不了你。”
“好的阿姨，我明天一早就回來。”
出了山水莊園大門，正好碰到李大雙的班。
李大雙從門衛室探出頭：“小林休息啊？”
“嗯，今天週末，回去看看妹妹。”
“要得要得，那玩開心哈！”李大雙揮揮手，又縮回門衛室。
林嘉欣上了網約車，一路開回出租屋。
到家先打掃了一遍衛生，把火鍋桌擺好，碗筷擺齊，飲料提前放冰箱裏冰着。
她往沙發上一靠，拿出手機翻了翻消息。微信裏還有十幾個客戶在問檔期，她統一回了一句“目前全職中，暫不接新單，有需求可排隊”。
門鈴響了，她起身去開門。
林嘉琪拖着行李箱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姐”，然後撲上來抱了一下。
“路上堵不堵？”
“還行，陸麗爸媽送我的，不然我還在校門口擠着。”
“那得好好謝謝人家。”
“嗯，我下次帶點水果去她家。”
姐妹倆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林嘉琪靠着姐姐的肩膀，長出了一口氣：“終於回家了……在學校每天早上六點二十起牀，我還沒完全習慣。”
林嘉欣拍了拍她的頭：“慢慢來，習慣了就好了。”
“走，去買菜。”
姐妹倆推着購物車，從蔬菜區逛到肉食區，又從肉食區逛到零食區。
林嘉琪的視線在薯片貨架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怎麼了？”
“學校不讓帶。上週有學生行李箱裏塞了兩瓶水，但是他們把水換成了白酒，被保安查出來了，現在保安查行李箱查得可嚴了，連薯片都不讓帶大包的。”
林嘉欣從貨架上拿了兩大包薯片放進車裏：“家裏喫，不帶去學校。週末回來喫。”
林嘉琪愣了一下，然後笑的像個松鼠，週日可得抓緊喫啊。
火鍋底料、肥牛卷、牛肉、毛肚、鴨腸、蝦滑、土豆、藕片、金針菇、豆皮、兩瓶冰啤酒、一大瓶飲料。
購物車堆得滿滿當當，兩個人推着去結賬，收銀員報了個數，掃碼付款。
回到家林嘉欣剛把食材往廚房搬，手機響了，是唐糖：“我到樓下了，門禁進不去，沒人出來給我開門。”
林嘉欣在廚房擦着手，林嘉琪接過了電話：“唐糖姐，我來給你開！”
“哎，琪琪已經到了，好，你們門牌號是……”
“不用了不用了，有人出來了，我蹭進來了，掛了哈。”
林嘉琪聽着手機裏的忙音，笑了一下：“這個唐糖姐，還是這麼火急火燎的。”
門鈴響了。
林嘉琪跑過去開門。
唐糖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三杯奶茶，頭上還戴着墨鏡。
“嘉欣！琪琪！想死你們了！”
她把奶茶往林嘉琪手裏一塞，踢掉鞋子就衝進廚房，從背後一把抱住正在切菜的林嘉欣。
林嘉欣手裏的菜刀頓了一下：“別鬧，切菜呢。”
“不管！先抱一個！”
唐糖掛在她背上不肯下來，“我加班加了一週，再不充電我要炸了。”
林嘉欣側過頭：“那你現在充上了沒？”
“充上了充上了，有火鍋就行。”
三個人在廚房忙活了一陣。
電磁爐嗡嗡地響着，屋裏瀰漫開牛油鍋底的香氣。
林嘉琪把飲料和啤酒擺在桌上，調了三碗蘸碟。
唐糖在餐桌前坐下，先猛灌了一口冰啤酒：“啊啊啊——活了。”
林嘉欣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土豆片，火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三個人圍坐下來，筷子齊刷刷伸向鍋裏，牛油的香辣味混着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唐糖吃了幾口肉，放下筷子，從包裏掏出手機：“嘉欣，你那個帶娃的事，我朋友又問了我好幾次了。她家娃晚上老哭，你能不能接個短活？”
林嘉欣夾了一筷子毛肚：“我現在在曾家，走不開。”
“我知道我知道，她就是問問你哪天有時間，抽空去一趟就行，不耽誤你陪琪琪，你看這周不是休息嘛……”
唐糖說着說着，自己也想起來今天是來喫火鍋的，又把話嚥了回去，“算了不說了，你今天休息。”
林嘉欣笑了一下：“你那個朋友，娃多大了？”
“兩個多月吧，就是晚上總睡不踏實，她一宿一宿地熬，眼圈比我還黑。你忙就別管她了。”
林嘉欣想了想：“你讓她留個電話吧，我有空再聯繫她。”
林嘉琪在旁邊安靜地喫着蝦滑。
牛油鍋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屋裏的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上了一層白霧。
窗外隱約傳來樓下小孩追逐打鬧的聲音，還有誰家廚房裏飄出來的炒菜香，跟她們屋裏的火鍋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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