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林嘉欣在山水莊園帶雙胞胎的第五天,林嘉琪在市一中已經上了整整一週課了。
剛來的前兩天,確實有點跟不上。
鎮中的老師講題是一個節奏,市一中的老師講題是另一個節奏——快,跳,默認你底子好,不拖泥帶水。
林嘉琪第一堂數學課聽得滿頭霧水,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排公式,說“這個你們初中就學過了”,她盯着看了半天,發現自己好像真沒學過。
她沒有慌。晚上回寢室,她把課本翻出來,從第一章開始,一頁一頁地過。
看不懂的就圈出來,第二天課間去問老師。
她底子本來就不差,加上肯下功夫,到了第三天就開始跟上了。
第四天,第五天,她已經在班級的周測裏排進了前十。
班主任王老師看到成績單,心裏踏實了。
帶班這麼多年,他見過不少轉校生,有的來了就掉隊,有的適應了一個月也跟不上。
林嘉琪是少數幾個“第一週就站穩了”的。
四個人的寢室,她跟同桌陸麗住上下鋪,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叫唐邦清,一個叫牟彤。
四個小姑娘第一天見面還挺客氣,到了第三天就開始嘰嘰喳喳了。
晚上熄燈之後,四個人縮在被窩裏聊天。
從“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好肥”聊到“隔壁班那個男生好像天天往這邊看”,從“物理老師今天穿了兩隻不一樣的襪子”聊到“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到底怎麼解”。
第四天晚上,聊到了林嘉琪。
陸麗趴在上鋪探出腦袋:“嘉琪,你鎮上的學校真的連這個公式都沒講啊?”
林嘉琪躺在下鋪:“沒講。我們老師講到二元一次就停了。”
“那你還能這麼快跟上?”唐邦清從對面牀上坐起來,“我要是你,第一週就崩潰了。”
林嘉琪想了一下:“我姐說了,底子好就不怕。不會的就補,早晚能補上。”
牟彤在旁邊小聲問:“你姐是幹啥的?她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她……”林嘉琪想了想,“她帶小孩的。”
“帶小孩?”牟彤愣了一下,“幼兒園老師?”
“不是,月嫂。就是去別人家裏帶小寶寶。”林嘉琪的語氣很平常,“她技術很好,很多人請她。我轉學來市一中,就是她幫我辦的。”
寢室安靜了一瞬。
陸麗趴在上鋪看着她,過了幾秒才說:“你姐對你真好。”
林嘉琪“嗯”了一聲,沒有再往下說。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翹着,但眼睛有點溼。
在黑暗中,沒有人看見。
五個人完成最後一道大題的數學課,是星期五的上午。
老師出了一道函數大題,說“做出來的舉手”。
班裏安靜了好一會兒,陸陸續續舉起來五隻手,林嘉琪是第四個。
老師讓她上去講,她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筆,從第一步開始寫,一邊寫一邊解說。
思路清楚,步驟完整,最後寫完的時候,底下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哇”。
她放下粉筆回到座位上,同桌陸麗在桌底下對她豎了個大拇指。
後面的課她聽得格外認真,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也大了一些。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她在慢慢變成這個班級的一部分。
午飯時間,陸麗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前面,唐邦清和牟彤跟在後面,四個人一排,從教學樓往食堂走,吵吵鬧鬧的。
六月的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明晃晃的。
班裏有幾個男生也走在後面,目光在前面的幾個女生之間晃了兩下,最後落在一個扎馬尾的背影上,多停了一會兒。
寢室的座機是每天晚上統一開放的。
林嘉琪進校第一天晚上就打了電話,先給爸媽,再給姐姐。
“媽,我到學校了,都挺好的。”
林媽在電話那頭聲音有點急:“寢室幾個人?喫得好不好?被子夠不夠厚?有沒有人欺負你?”
“四個人,挺好的。被子夠用。沒有人欺負我。”
“那就好那就好。注意身體,別委屈了自己。”
“知道了媽。”
掛了爸媽的電話,她撥了林嘉欣的號碼。
接通之後,她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聲音輕了一些:“姐,我到學校了。”
“適應不?”林嘉欣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有點遠,像是手機放在桌上開的免提。
“還行。今天上了數學課,老師講得挺快的,我有點沒跟上。”
“不急,底子在,慢慢補。有不會的就去問老師。”
“嗯。”林嘉琪握着話筒,“姐,謝謝你。”
那邊安靜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謝甚麼。好好讀書就行。”
林嘉琪握着話筒,聽着那邊的呼吸聲,鼻子有點酸,但沒有哭。
“那我掛了。”
“嗯,週末回來提前給我說。”
掛了電話,林嘉琪站在電話亭裏,看着窗外的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圍着一棵樹說話。
夕陽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起姐姐說的“底子在,慢慢補”,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食堂走去。
林家村這邊,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建軍和高國英最近出門遛彎的頻率高了。
不是他們愛走,是走在路上總有人喊住他們。
“老林!你們家嘉欣現在不得了哦!都能把琪琪弄到市一中重點班去了!”
村口小賣部的老闆娘探出頭,嗓門亮堂得很,“讀書那個東西,不單單要有錢,還要有門路哦!你們家這是要發達了!”
林建軍笑了笑,擺擺手:“她三姨,哪能啊。都是嘉欣的辛苦錢,沒有掙多少。現在掙錢很難的。琪琪是因爲成績好,被市一中老師看中了,要不然我們哪進得去哦。”
“那還是嘉欣厲害,要不然人家老師連你們家琪琪是誰都不曉得。”
路上也有人遞煙。
林建軍接了,夾在耳朵後面,沒抽。
走了兩步,又有人喊他:“老林!聽說嘉欣一個月掙好幾萬?真的假的?”
“沒有沒有,就是普通月嫂,夠喫飯。”
“普通月嫂能掙這麼多錢?你莫框我哦。”
林建軍笑着搖頭,走了。
有人看不慣。
張家婆娘坐在自家門口剝豆子,看到林建軍兩口子走過去,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地說:
“我估計他大女兒在外面當別人情婦呢。要不然能掙這麼多錢?大學畢業生,去當月嫂?說出去誰信哦。”
旁邊有人搭腔:“我聽嘉欣她外婆說,是去給人當月嫂呢。”
“大學生幹這個?書白讀了嘛!我家那個外甥,高中沒畢業,現在在工地上當包工頭,一年幾十萬。讀書有啥子用嘛?”
“哎呦,村頭老王家又鬧離婚了,聽說是因爲……”
話題一轉,又飄走了。
但有些話傳得快。
當天晚上就有人跟林建軍說了,說張家婆娘在背後嚼舌根,說嘉欣的錢來路不正,還說她給人當二奶。
林建軍臉色沉了一下,沒吭聲。
但高國英聽到了,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把手裏的菜籃子往桌上一放:“她憑啥子說我家嘉欣?她自家兒子在外面賭錢輸得褲子都快當了,她還有臉說別人?”
第二天,林建軍兩口子還沒出門找張家麻煩,就有人上門了。
是林嘉欣的舅媽,提着半袋子花生來了,坐下就開始抹眼淚:“嫂子啊,家裏最近實在緊張,我家那個小的要交學費了,能不能先借點?”
高國英看了一眼林建軍。
林建軍沒說話,去裏屋拿了兩千塊錢出來,遞過去。
舅媽接過錢,又坐了一會兒,東扯西拉了幾句,然後走了。
出了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了一句:“啥子人哦,借點錢都在那裏裝窮。”
門關上了,高國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都怪我。”她小聲說,“前幾天在外面蹦面子,說琪琪去市一中了……這下好了,啥人都來了。”
林建軍坐在旁邊抽了根菸,沒接話。
但事情還沒完。
中午,鄰村的幾個朋友上門了,是林建軍年輕時候一起幹活的老夥計。
爲首的一個姓趙,嗓門最大:“老林!我聽到張家那個婆娘在村裏嚼舌頭,說你們家嘉欣是給別人當二奶才掙的錢!走!兄弟們不能放過她!”
林建軍掐了煙,站起來:“走。”
高國英也站起來,想了想,跑去隔壁把嘉欣外婆叫上了。
外婆七十多歲了,身體硬朗,當年是村裏出了名的吵架好手,嗓門亮,嘴皮子利索。
高國英扶着她往張家走,嘉欣的幾個伯伯、姨娘也跟來了,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的。
到了張家門口,外婆先上了。
她把柺杖往地上一跺,聲音又亮又脆:“張家的!你出來!你倒是說說,我家嘉欣哪裏得罪你了?”
“你在背後嚼舌根,你有啥子證據?你今天不出來說清楚,我就坐這兒不走了!”
村裏的人圍了一圈看熱鬧。
張家門關着,裏面沒動靜。
外婆拿柺杖敲了敲她家的門板:“你躲!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們家嘉欣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掙錢!”
“你自家兒子在外面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你還有臉說別人?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
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跟着喊:“就是!張家婆娘你出來!”
門裏面始終沒有動靜。
外婆在門口站了十來分鐘,敲了好幾次門,敲得咚咚響。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站在門口指指點點的,張家婆娘始終沒敢開門。
“以後再聽到你們亂開腔,老婆子見你們一次打一次,就看你們敢不敢!”
外婆這才收了柺杖,轉身回去:“走,回家。”
高國英跟在後面,外婆走得不快,但腰桿挺得直直的。
從張家門口到自家院子,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走回去,路上有人在背後拍外婆的肩膀:“你老人家威風哦!罵得好!”
外婆頭也沒回:“背地裏嚼舌根的人,就該罵!”
高國英跟林嘉欣視頻的時候,把這事說了。
“外婆拿柺杖敲他們家門,敲得咚咚響,硬是不敢出來。”高國英在鏡頭那邊說着,自己都笑了,“你外婆那個嗓門,隔着半條街都聽得到。”
林嘉欣在鏡頭這邊樂了:“外婆這麼厲害?那我下次回去得給她買點好喫的。”
“你敢買!你媽我都沒喫上你買的。”
“媽,等我在城裏站穩了,給你和爸買套房子。到時候你們搬出來,氣死她們,嫉妒死她們!”
高國英笑了半天:“你這丫頭,嘴巴越來越會說了。”
林嘉琪後面不知道甚麼時候知道了這件事,打電話過來,聲音沙啞,像是剛哭過。
“姐。”她的聲音有點啞,“那些人怎麼能這樣……”
“別管他們。”林嘉欣的語氣很平,“你好好讀書就行,他們說甚麼,跟你沒關係。”
林嘉琪咬着嘴脣,點了點頭。
掛了電話,林嘉欣坐在兒童房旁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蓉城的天,跟村裏的天是同一片。
村裏有人在她背後嚼舌頭,有人在張家門口看熱鬧。
外婆拿着柺杖敲過門之後,那些話能消停一陣,但不會永遠停。
嘴長在別人身上,她管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站得更穩。
她站起來,走進兒童房。
平平在嬰兒牀裏睡成一個大字,嘴巴微微張開,口水流了一小片牀單。
安安在旁邊側着睡,小手攥着毯子的一角,攥得很緊。
林嘉欣伸手擦了一下平平的口水,平平“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平平內心:誰碰本少爺了……嗯……不管了……】
她把平平的毯子拉好,轉身回到窗邊。
蓉城的太陽還掛在天上,明晃晃的。
她看着窗外,村裏那些閒言碎語好像隔得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