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家門口，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姑娘就從屋裏蹦了出來。
“姐——！”
林嘉琪今年十六，高二，個頭已經躥到一米六五了，但那張臉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一把抱住林嘉欣，整個人掛在姐姐身上，像只樹袋熊。
“姐姐，我想你了！”聲音又脆又亮，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林嘉欣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笑着摟住她：“我也想你了，琪琪。”
姐妹倆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林嘉琪的眼睛已經瞄到了林爸手裏提着的那個大盒子。“哇！筆記本電腦！”
林嘉欣把盒子遞給她：“嗯，這樣你上網課就不用跑去鎮上網吧了，在家就能上。”
林嘉琪抱着盒子，眼睛亮得像裝了燈泡：“姐！你太好了！”
林媽在旁邊瞪一眼：“亂花錢！她一個高中生，要甚麼電腦？”
“媽——”林嘉欣拖着長音，“我掙錢了，給琪琪花是值當的。”
林媽還想說甚麼，林嘉琪已經抱着電腦跑回房間了，嘴裏喊着“我要拆了我要拆了”。
林媽看着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翹着。
“行了行了，洗手喫飯。”
飯菜端上來了。
紅彤彤的回鍋肉，五花肉煸得微微卷起，豆瓣醬的香味滲進每一片肉裏，配着蒜苗，油亮亮的。
酸菜魚，湯底奶白，酸菜的酸味和魚的鮮味混在一起，上面飄着幾片泡椒，看着就開胃。
粉蒸排骨，底下墊着紅薯，排骨蒸得酥爛，筷子一碰就脫骨，紅薯吸飽了肉汁，甜鹹交織。
林嘉欣深吸一口氣：“還得是家裏的菜香啊，我在外面怎麼就喫不到這個味道呢？”
林媽敲了一下她的頭：“就你嘴甜。”
一家四口坐下來。
林爸坐在對面，夾了一塊排骨，沒說話。
但喫得比平時慢，像是在品甚麼味道。
林媽開始盤問了。
“隔壁你張嬸家的閨女，上個月結婚了，嫁到縣城去了。男方家裏開超市的，條件不錯。”
林嘉欣點頭：“挺好挺好。”
“你小學那個同學，李薇，還記得不？上個月也訂婚了。她媽在菜市場碰到我，還問你有沒有對象呢。”
林嘉欣筷子頓了一下：“媽，你該不會說我有了吧？”
“我說甚麼？我連你有沒有都不知道。”林媽夾了一塊回鍋肉給她，“你老實說，有沒有？”
“沒有沒有，緣分還沒到。”
“那甚麼時候到？”
“媽——”林嘉欣拖長音，“談戀愛哪有搞錢重要啊。”
林媽瞪她一眼：“你這丫頭，掉錢眼裏了？”
林爸在旁邊“哼”了一聲，但不知道是在哼林嘉欣還是哼林媽。
反正沒人理他。
林嘉琪抱着電腦從房間跑出來，坐到姐姐旁邊，小聲說：“姐，你幫我看看這個配置行不行？”
林媽又喊：“喫飯呢！喫完飯再看！”
林嘉琪吐了吐舌頭，把電腦放到旁邊椅子上，乖乖拿起筷子。
但嘴沒閒着。
“姐，我跟你說，我們班有個男生，天天在教室裏打籃球，被老師罰站了三次。”
“還有還有，隔壁班兩個女生，因爲一個男生吵架了，鬧到教導處去了。”
“對了姐，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林嘉欣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沒有。”
“那有沒有人喜歡你？”
“也沒有。”
林嘉琪一臉不信：“怎麼可能？我姐這麼好看。”
林媽在旁邊插嘴：“好看有甚麼用？好看能當飯喫？”
林嘉欣趁機轉移話題：“琪琪，你呢？有沒有人喜歡你？”
林嘉琪臉一紅，低頭扒飯：“沒有沒有。”
林媽眼睛亮了：“誰啊？”
“沒有！喫飯喫飯！”
一家人都笑了。
喫完飯，姐妹倆窩在房間裏。
林嘉琪把電腦放在桌上研究，林嘉欣靠在牀頭，看着妹妹的背影。
“琪琪。”
“嗯？”
“學校有沒有喜歡的人？”
林嘉琪手一頓，沒回頭：“沒有。”
“那有沒有人喜歡你？”
沉默了兩秒。
“……有一個。”
林嘉欣笑了：“甚麼樣的？”
“就……個子高高的，打籃球還行，成績也還行。”林嘉琪的聲音越來越小，“上週給我塞了一封信。”
“然後呢？”
“然後我沒看，扔了。”
林嘉欣愣了一下：“爲甚麼？”
林嘉琪轉過頭，表情認真：“我現在要學習。談戀愛以後再說。”
林嘉欣看着她，突然覺得妹妹長大了。
“行，你比姐有出息。”
林嘉琪又湊過來，摟着姐姐的胳膊：“姐，你在城裏工作累不累？”
“還行。”
“你那個僱主好不好？”
“挺好的。”
“那你甚麼時候回去？”
林嘉欣想了想：“過兩天吧。”
兩姐妹依舊想小時候一樣，摟着說着悄悄話，時間就在聊天打鬧中過去啦。
慢慢的林嘉琪靠在她肩上，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林嘉欣低頭看她——睡着了。
她輕輕把妹妹放平，蓋好被子。
自己也躺下來，閉上眼睛。
家裏的牀，比陳家的陪護牀舒服多了。
晚上十一點。
手機響了。
林嘉欣摸過來一看，是周婷婷。
【嘉欣，團團今天還行，就是喝奶的時候鬧了點。】
她回了一句：【奶瓶要正，她對這個很敏感。衣服也不能有褶皺，她穿着不舒服會鬧。】
周婷婷秒回：【好的好的，我記下了。】
又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
【嘉欣，你甚麼時候能回來？】
林嘉欣看着這條消息，笑了一下。
【過兩天吧。不是說好休息兩天嗎？】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行。那你好好休息。想你了。】
林嘉欣放下手機，看着天花板。
想我了？還是想我帶娃了？
她笑了一聲，翻個身。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陳家那邊，第二天白天。
第二天白天，團團依然不配合
喝奶要折騰半小時，換尿布要哭一場，哄睡要抱着走半天
張姐累得腰痠背痛，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劉梅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周婷婷在旁邊，心裏又急又心疼。團團嗓子又開始啞了，這才一天。
爺爺趁劉梅去廚房倒水，湊到張姐旁邊，小聲問：“大妹子，你覺得這娃好帶不？”
張姐苦笑，壓低聲音：“說實話，不太好帶。她對很多東西都敏感。奶瓶歪一點都不行，衣服有點褶皺就鬧。之前那個姑娘是怎麼帶的？她帶的時候娃不鬧嗎？”
爺爺心裏咯噔一下。
【那個小姑娘在的時候，這些都不是問題啊……】
【奶瓶歪了？她手一扶就正了。衣服褶皺？她換完尿布順手就撫平了。】
【怎麼張姐來了，這些就都成了問題呢？】
他端着茶杯，沒說話。
【再看看吧。】
晚上八點。
團團開始鬧覺。
張姐抱着她哄，走着哄，坐着哄，站着哄，換了七八個姿勢。
團團就是不睡，哭一陣停一陣，停一陣又哭一陣。
半小時後，團團終於睡着了。
但睡得很淺。時不時哼哼唧唧兩聲，小手在空中揮一下，像是在夢裏跟誰打架。
張姐坐在陪護牀上，不敢睡熟。
凌晨兩點。
“哇——！”
團團準時醒了。
不是餓。就是醒了，要玩。
張姐把她抱起來，輕輕晃着。
團團不買賬，越哭越大聲。張姐換了個姿勢，還是哭。又換一個姿勢，還是哭。
團團哭得嗓子都劈了，聲音沙沙的，像小喇叭被踩扁了。
張姐抱着她，坐在牀上。
她也哭了。
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的哭。
“我帶了五十多個娃……”她抹着眼淚，聲音發顫，“沒見過這樣的……”
周婷婷聽到動靜，披着衣服衝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