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點半半。
林嘉欣給團團喂完睡前奶，換了乾淨的尿不溼，做了排氣操，拍了三個嗝，放了五個屁。
一套流程走完，團團心滿意足地躺在牀上，眼睛亮晶晶的，一點睡意都沒有。
林嘉欣看了眼手機。
系統顯示：【當前狀態：精神抖擻，預計入睡時間：30分鐘後】
得，又是一個晚睡的夜。
林嘉欣靠在陪護牀上，看着嬰兒牀裏那個小人兒。
團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向林嘉欣。
“咿——呀——”
寶寶內心：【那個手軟的巨人，怎麼不過來陪我玩？】
林嘉欣站起來，走到嬰兒牀邊，俯身看着她。
“想幹嘛？嗯？”
團團又“咿呀”了一聲，小手在空中亂揮。
寶寶內心：【說話！跟本公主說話！那個“咿呀”是甚麼意思？你倒是回應啊！】
林嘉欣笑了。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唱童謠。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團團聽着，眼睛彎成月牙形，小嘴咧開，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寶寶內心：【好聽！繼續！本公主愛聽！】
林嘉欣唱完一首，又唱一首。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團團的手跟着節奏揮舞，像個小指揮家。
寶寶內心：【這個節奏好！再來一遍！】
林嘉欣唱完第二遍，低頭看了一眼團團的尿不溼。
尿顯條變藍了。
應該是小便了。
她把團團抱起來，放在鋪好的隔尿墊上，轉身去拿新的尿不溼。
剛把髒的尿不溼解開，還沒來得及抽走——
滋——
一股溫熱的液體，精準地落在林嘉欣的手上。
林嘉欣僵住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團團。
團團躺在牀上，兩隻小腿翹着，臉上帶着一種“我幹了一件大事”的表情。
嘴角上翹，眼睛彎彎。
寶寶內心：【哈哈哈！滋到了！這個反應好好笑！】
林嘉欣深吸一口氣。
“哎呀，團團。”她哭笑不得，“你都第幾次撒在欣欣阿姨身上了？”
團團笑得更開心了，小腿蹬了蹬。
林嘉欣手忙腳亂地找紙巾，擦手，換尿不溼，一氣呵成。
但團團那個得意的表情，一直掛在臉上。
林嘉欣一邊擦手，一邊在心裏喊：
【系統！系統在不在！】
【都是全能嬰語系統，你能預測小孩子睡眠、狀態，讀懂心聲，怎麼就不能預測撒尿甚麼的？】
三秒後。
腦子裏響起一個聲音。
冷冰冰的，機械音，但帶着一絲無奈。
【本系統是輔助人類孕育後代，讀懂心聲是因爲解讀嬰兒腦電波。】
【本系統不是輔助嬰兒成神系統，無法預測嬰兒何時排泄。】
【請使用者不要提太離譜的要求。】
林嘉欣愣住了。
然後眼睛亮了。
【呦呵？】她在心裏喊，【我以爲你裝完系統就跑了，不會說話呢！】
【來來來，多說幾句！系統？系統？】
安靜。
【系統？】
還是安靜。
【小統統？】
沒反應。
死一般的安靜。
林嘉欣嘆口氣。
好吧，又裝死了。
她低頭看着團團，團團正盯着她，一臉“你在幹嘛”的表情。
林嘉欣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鼻子。
“行吧，我陪着你，小傢伙。”
與此同時，主臥。
周婷婷起夜上廁所。
上完廁所躺回牀上，突然想起甚麼，摸出手機，打開嬰兒房的監控。
這個監控是她懷孕的時候裝的，角度只對着嬰兒牀和周圍一小塊區域，沒有拍到陪護牀。
主要是爲了半夜隨時能看到孩子的情況。
屏幕亮了。
她看到林嘉欣正站在嬰兒牀邊，低頭看着團團。
然後看到林嘉欣伸手去抱團團，放到隔尿墊上。
然後看到林嘉欣轉身拿尿不溼。
然後——
滋——
周婷婷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林嘉欣的手上，明顯多了一道水痕。
然後看到林嘉欣僵在那裏。
然後看到團團躺在牀上，嘴角上翹，笑得一臉得意。
周婷婷捂住嘴，肩膀開始抖。
“噗——”
她笑出了聲。
陳志超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開：“怎麼了？”
周婷婷趕緊捂住手機，壓低聲音：“沒事沒事，你睡。”
陳志超嘟囔了一句甚麼，又睡過去了。
周婷婷繼續看着屏幕，看林嘉欣手忙腳亂地擦手、換尿不溼，看團團那個得意的表情。
她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在被子裏抖。
【這場景，太搞笑了。】
【明天一定要問嘉欣，被尿了幾次了。】
【不行，不能問，問了太尷尬了。】
【但是真的好想笑啊哈哈哈哈——】
她抱着手機，在被窩裏笑得直抽抽。
第二天，第三天。
林嘉欣繼續給團團做調理。
兩餐之間喂水，拉長餵奶間隔，做排氣操，儘量減少團團的腸胃負擔。
團團的情況在好轉。
哭得少了，睡得香了，嗓子也徹底恢復了，偶爾還能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林嘉欣的睡眠還是碎片化的，但比剛來那天好多了。
至少能連續睡兩三個小時了。
第三天下午。
林嘉欣正在給團團做撫觸，王姐上樓喊她：“乖乖，樓下有人找，說是婷婷的朋友。”
林嘉欣下樓一看，陳嬌坐在客廳裏，旁邊放着嬰兒提籃。
她家娃躺在裏面，醒着，眼睛滴溜溜轉。
看到林嘉欣，陳嬌眼睛一亮，站起來就迎上去。
“嘉欣！”她聲音裏帶着激動，“你今天有空沒？有空沒？”
林嘉欣愣了一下：“嬌姐，怎麼了？”
陳嬌拉着她的手，語速飛快：“我家娃，這兩天消停了！前天你做完推拿，當天晚上就睡了三個半小時！昨天晚上睡了四個小時！剛纔來的路上，在車上一直睡，沒哭！”
她說着，把手機掏出來，翻出相冊給林嘉欣看。
“你看你看，這是他睡着的照片，這是他醒着不哭的照片，這是他……”
林嘉欣按住她的手：“嬌姐，我知道了，你先別激動。”
陳嬌深吸一口氣，冷靜了一點。
但眼睛裏還是亮晶晶的。
“嘉欣，你那天做完推拿，我還懷疑來着。心想是不是碰巧了？結果這兩天，他真的不鬧了！晚上就醒兩次，喂完奶就睡，不用抱着哄半天！”
她說着，又激動了：“我之前那些月嫂、推拿師，沒有一個能這樣的！外面的母嬰店，一次三百八，做了七八次，屁用沒有！你這一回，就管用了！”
林嘉欣笑了笑：“還沒完全好，需要繼續調理。我說過要五個療程的。”
“那你甚麼時候做第二個？”陳嬌眼巴巴地看着她，“今天行不行？我把娃帶來了！”
林嘉欣看了一眼提籃裏的娃。
娃正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絲好奇。
寶寶內心：【這個巨人又來了……上次那個按肚子的……後來很疼……但疼完之後好像真的舒服了……】
【所以今天還會疼嗎？】
【如果會疼，我要不要哭？】
【哭的話，會不會顯得我很軟弱？】
【不哭的話，又真的很疼……】
林嘉欣忍着笑，點頭：“行，今天做第二個療程。”
陳嬌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客廳沙發上。
林嘉欣把娃抱出來，放在鋪好的毛巾上。
周婷婷也湊過來看熱鬧，坐在旁邊，嗑着瓜子。
“嘉欣，你這一手是跟誰學的？”她問，“我看比外面那些推拿師厲害多了。”
林嘉欣一邊給娃塗撫觸油，一邊隨口說：“自己學的。”
周婷婷“哦”了一聲，也沒追問。
陳嬌在旁邊眼巴巴地看着。
林嘉欣開始推拿。
先是手部——板門穴，健脾和胃。
娃舒服地哼了一聲。
寶寶內心：【嗯……開始了……這個感覺……舒服……】
然後是腹部——天樞穴，促進消化。
噗——
一個屁。
娃的眉頭舒展了。
寶寶內心：【爲甚麼這個巨人按得這麼舒服？是因爲她知道哪裏不舒服嗎？】
【這是個問題……】
【但是想這個問題好像也沒甚麼用……】
【那爲甚麼還要想？】
【因爲……因爲……我也不知道爲甚麼要想……】
林嘉欣手一頓，差點破功。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按。
周婷婷在旁邊看着，一臉好奇：“嘉欣，你在想甚麼？怎麼表情怪怪的？”
林嘉欣搖頭：“沒事。”
【總不能說我在聽你閨蜜的兒子思考人生吧？】
按完腹部，開始按腿。
足三里，調理腸胃。
娃的小腿輕輕蹬了一下。
寶寶內心：【這個感覺……從腿上傳上來的……但是爲甚麼會傳到肚子？肚子和腿有關係嗎？】
【如果有關係，那我的腳趾頭和耳朵有沒有關係？】
【這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林嘉欣終於忍不住，嘴角翹了一下。
陳嬌看到了，緊張地問：“怎麼了？有甚麼問題嗎？”
林嘉欣搖頭：“沒問題，你兒子……挺有想法的。”
陳嬌一臉懵：“他？有想法？”
周婷婷在旁邊嗑着瓜子，悠悠地來了一句：“可能是在想晚上用那個姿勢喫母乳吧。”
林嘉欣沒解釋。
繼續按。
二十分鐘過去。
最後一步——提龍脊。
她停下手，抬頭看陳嬌：“最後這個，會有點疼。上次做過，你應該知道。”
陳嬌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後點頭：“知道知道，你輕點就行。”
林嘉欣開始提。
拇指和食指捏起脊椎兩側的皮膚，從尾椎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提。
一下。
娃的表情變了。
寶寶內心：【來了！那個疼的！】
兩下。
眉頭皺起來了。
寶寶內心：【忍……忍一下……】
三下。
嘴開始撇。
寶寶內心：【好疼……但是上次疼完之後舒服了……所以……所以……】
四下。
眼眶紅了。
寶寶內心：【忍！我可以的！我是男子漢！】
五下。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寶寶內心：【男子漢……男子漢也可以哭的吧？】
六下。
“哇——！”
哭了。
但只哭了兩聲，就憋住了。
林嘉欣停下手，低頭看他。
娃撇着嘴，眼眶紅紅的，但真的沒哭了。
寶寶內心：【我忍住了……我竟然忍住了……】
【這就是成長嗎？】
【成長就是學會忍受疼痛？】
【那我不想成長了行不行？】
【不行，已經開始了……】
林嘉欣輕輕把他抱起來，拍着後背。
兩分鐘後，娃安靜了。
趴在她肩上，小聲抽噎。
陳嬌湊過來，表情複雜：“他沒怎麼哭？”
林嘉欣點頭：“比上次強多了。”
陳嬌看看娃，又看看林嘉欣，眼神裏全是佩服。
“嘉欣，你這手法……”她頓了頓，突然想到甚麼，“對了，你這推拿，收費多少來着？上次你說三千五個療程對吧？”
林嘉欣點頭。
陳嬌掏出手機，噼裏啪啦按了幾下。
林嘉欣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一看——轉賬五千。
備註：【小兒推拿費用】
林嘉欣愣了一下：“嬌姐，多了。”
“不多。”陳嬌擺手，“你這一手值這個價。外面那些推拿師，一次三百八，做了七八次沒效果，那纔是浪費錢。”
她說完，看了一眼旁邊的周婷婷，突然眼睛一轉。
“嘉欣，你在婷婷這邊喫得慣不？住得慣不？”
林嘉欣點頭：“挺好啊，王姐做飯好喫。”
“那要不……”陳嬌湊近一點，“等這邊結束了，你去我那邊唄？我那邊就我一個人，還有月嫂和做飯阿姨，都是女人，方便。待遇你放心，婷婷給你多少，我加兩成！”
周婷婷正在嗑瓜子，聽到這話，手一頓。
她抬頭看向陳嬌，眼神危險。
“陳嬌，你啥意思？”
陳嬌一臉無辜：“我就是問問嘛，又不犯法。”
周婷婷把瓜子一放：“她是我家的！”
“你家的？”陳嬌笑了，“人家是月嫂，又不是你買的，怎麼就成你家的了？”
“我不管！反正她現在在我家，你不能挖！”
“我沒挖，我就是問問。”
“問也不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兩個搶玩具的小孩。
林嘉欣抱着娃，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
娃趴在她肩上，聽着兩個大人的爭吵，突然有了新的思考。
寶寶內心：【她們在吵甚麼？好像是爲了這個巨人？】
【這個巨人這麼搶手嗎？】
【那我要不要也搶一下？】
【可是我已經在她懷裏了……】
【那就這樣吧……】
他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
睡着了。
陳嬌和周婷婷還在吵。
林嘉欣輕輕把娃放回提籃，蓋好小被子。
然後看着那兩個還在爭論的閨蜜，默默退到一邊。
晚上。
林嘉欣剛哄睡團團，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是林嘉欣林老師嗎？”
林嘉欣愣了一下：“我是，您是？”
“我是雙胞胎那個媽媽，李姐！你還記得不？我家老大老二，你帶過的！”
林嘉欣想起來了——剛入行時候的第二單，一對雙胞胎，一個高冷一個粘人，她帶了七天。
“李姐，我記得。怎麼了？”
“我家老二最近又鬧了，比之前還兇！”李姐的聲音裏帶着焦急，
“我請了個月嫂，不行，換了兩個都不行。我就想起你來，你能不能回來？就這個月，幫我把老二穩住就行！”
林嘉欣猶豫了一下：“李姐，我現在在陳家……”
“我知道我知道！周太太家嘛！我聽說了！”李姐打斷她，
“所以我纔打電話來，想着你能不能抽幾天空？加錢！我加錢！雙倍！”
林嘉欣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餘光瞥見門口站着一個人。
周婷婷。
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碗水果，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準確地說，盯着她手裏的手機。
林嘉欣：“……”
李姐還在那邊說：“三倍也行！你開個價！”
周婷婷的眼神越來越危險。
林嘉欣趕緊對着手機說：“李姐，謝謝你，但是我現在真的走不開。陳家這邊團團剛穩定，我不能丟下她。”
李姐還在哪裏說，甚麼年輕人可以多掙點，掙錢嘛不寒磣。
但是林嘉欣態度堅決。
那邊李姐只能無奈嘆了口氣：“行吧……那等你有空了，一定先考慮我啊！”
“好的李姐，一定。”
掛了電話，林嘉欣看向周婷婷。
周婷婷端着水果走進來，放在桌上，裝作不經意地問：“誰啊？甚麼不能去？”
林嘉欣老實交代：“以前帶過的一個客戶，雙胞胎那個，老二又鬧了，想讓我回去帶。”
周婷婷臉色微變：“回去？那我家團團怎麼辦？”
“我沒答應。”
周婷婷臉色稍緩，但還是不放心：“她說加錢？”
“嗯，說雙倍。”
“雙倍？！”周婷婷聲音高了，“雙倍是多少？我給你的三萬，她出六萬？”
林嘉欣點頭。
周婷婷的表情，怎麼說呢。
就像一隻護食的貓，突然發現有人在覬覦自己的小魚乾。
“嘉欣。”她湊近一步，“你不會去的對吧？”
林嘉欣搖頭：“不去。”
“真的？”
“真的。”
周婷婷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後鬆了口氣。
“那就好。”她拍拍胸口，“我還以爲你要跑了呢。”
她放下水果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
“嘉欣，姐對你不錯吧？王姐做的飯你都愛喫吧？團團也喜歡你吧？”
林嘉欣點頭。
“那就行。”周婷婷滿意地點頭，“你好好幹，姐不會虧待你的。”
門關上了。
林嘉欣坐在陪護牀上，看着那碗水果，突然想笑。
主臥。
周婷婷躺回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陳志超迷迷糊糊地問：“又怎麼了？”
周婷婷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說：“老公，你說外面的人都是惦記自家老公，怎麼別人就惦記着我家月嫂呢？，這年頭還真的怪。”
陳志超沒聽清：“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