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來，打開手機，在通訊錄裏翻找。
“得試試。”她小聲說，“這玩意兒到底是不是真的，得找個娃試試。”
她往下翻。
翻到一個名字：璐璐。
大學同學，畢業後沒聯繫過。
上個月剛在朋友圈曬了娃，孩子滿月，配文“我的小天使”。
雖然關係一般般。
雖然突然上門有點尷尬。
但是——她真的有娃。
林嘉欣一咬牙，翻身起牀。
半小時後。
林嘉欣站在某老舊小區樓下，手裏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深呼吸。
六樓，沒電梯。
她爬上去的時候，腿都有點抖。
站在璐璐家門口，她擦了擦汗，按門鈴。
門開了。
璐璐站在門口，穿着家居服，頭髮隨便扎着，臉上帶着那種“誰啊”的表情。
看到林嘉欣，她愣了一下。
“林……嘉欣？”
“璐璐。”林嘉欣努力擠出笑容，“好久不見。”
璐璐的目光往下移，看到那箱牛奶和水果，又移回林嘉欣臉上。
她的表情變了。
從“誰啊”變成“哦豁”。
璐璐內心：【不好。又是一個借錢的。】
【畢業後再沒聯繫過，突然上門，還帶着禮物——這不是借錢是甚麼？】
【而且滿臉的黑眼圈，一看就是被生活逼得睡不安穩。】
【電視劇裏都這麼寫的！】
【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說才能不傷面子又拒絕？】
【對了，就說我家也沒錢？不行太假了，老公工資還可以……就說最近剛買了車？對！就說買了車！】
林嘉欣站在門口，看到璐璐的表情變化，心裏咯噔一下。
林嘉欣內心：【她這表情……是認出我了還是不想見我？】
【不對，應該是太久沒見，有點懵。】
【我該說點甚麼？直接說看孩子？會不會太突兀？】
兩人就這麼站着，空氣凝固了。
璐璐的老公聽到動靜，從客廳走過來。
他看到門口的林嘉欣，又看到那牛奶和水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但他沒說甚麼，接過水果放在桌子上，然後往旁邊一站——也不走，就那麼站着。
璐璐內心：【老公太懂我了！他站着，林嘉欣就不好意思開口借錢了！】
林嘉欣內心：【她怎麼站那兒不動？是不是不歡迎我？算了不管了，我得說正事。】
她張了張嘴：“璐璐，我……”
璐璐搶先開口：“嘉欣，我直說哈，我沒有多餘的錢借你。”
空氣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對面樓有人在炒菜，鍋鏟翻得噼裏啪啦的。
林嘉欣張着嘴，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
三秒後。
“我不借錢！”
她脫口而出，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不借錢我不借錢。”她瘋狂擺手，“我就是想看看孩子！”
璐璐愣住了。
她老公也愣住了。
林嘉欣滿臉通紅，語無倫次：“我剛纔一直看客廳，沒看到孩子，我以爲孩子不在家……我就是想看看孩子，真的，不借錢，不借錢！”
璐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老公默默轉過頭，看着牆上的掛鐘，假裝自己不存在。
但他的內心正在瘋狂尖叫：
【太尷尬了太尷尬了太尷尬了！我現在該說甚麼？要不要去廚房躲一下？不行太明顯了！但是站在這兒更尷尬！老天爺救救我！救救我！】
林嘉欣站在門口，雙手緊緊的握着，臉已經紅到耳朵根。
林嘉欣內心：【我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她不會以爲我是騙子吧？會不會把我趕出去？我要不要現在轉身跑？】
【不行，跑了更顯得心虛！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璐璐你說句話啊！隨便說甚麼都行！別這麼看着我！】
璐璐也在經歷內心的海嘯。
璐璐內心：【社死了社死了社死了！人家沒想借錢，我上來就說沒有錢借你！我是不是腦子有坑！】
【現在怎麼辦！跳樓來得及嗎！我家住六樓，跳下去肯定死，那就不用面對這個社死現場了！】
【但是孩子還小我不能死！老天爺啊讓我原地消失吧！】
三個人，三種心理活動，同時進行。
客廳安靜得像太平間。
最後是孩子救了場。
臥室裏傳來“哇”的一聲哭。
璐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轉身就跑：“孩子醒了！我去看看！”
她老公也跟着往臥室走：“我也去我也去！”
兩個人逃一樣消失在臥室門口。
林嘉欣站在玄關，提着牛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深吸一口氣。
算了。
來都來了。
她把牛奶放下，硬着頭皮跟了進去。
臥室裏，嬰兒牀上躺着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
一個月零幾天，小臉圓嘟嘟的，正在哇哇哭。
璐璐站在牀邊，手足無措：“他怎麼哭了？剛睡醒就哭？是不是餓了？”
她老公在旁邊乾着急：“那餵奶啊，快喂。”
“我剛餵過！”
“那換尿布？”
璐璐摸了摸尿不溼：“乾的啊。”
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怎麼辦。
林嘉欣站在門口，看着那個哭得嗷嗷叫的嬰兒。
她往前走了兩步，靠近嬰兒牀。
腦子裏那個聲音準時響起——
【檢測到活體嬰兒，距離1.2米，開始掃描……】
【叮——掃描完成】
【性別：男】
【年齡：42天】
【性格標籤：小暖男（內心柔軟） 捧場王（給點陽光就燦爛）】
【當前狀態：剛睡醒，有點懵，需要安撫，但主要是想媽媽抱】
【嬰語翻譯：啓動中——】
下一秒，那哭聲在她耳朵裏變成了——
【嗚……我剛纔做了一個夢，夢到奶瓶飛走了，我追不上……嚇死我了……媽媽呢？媽媽在嗎？】
【讓我看看媽媽……看到了，媽媽在，那沒事了，但是我得哭幾聲，不然她不知道我醒了……】
林嘉欣：“…………”
就這？
就這你倆在門口站着乾瞪眼？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刷抖音的時候，手機裏的寶寶隔着屏幕，系統沒反應。現在靠近真人，翻譯系統就啓動了。
所以翻譯這玩意兒，得靠近才能用？
她往前一步：“璐璐，我能抱抱他嗎？”
璐璐回頭看她，眼神複雜——裏面有尷尬，有好奇，還有一點點“她是真的來看孩子的啊”。
但此刻她更想解決孩子的哭聲。
“你……抱吧。”
林嘉欣走過去，輕輕抱起小土豆。
一入手，軟軟的，暖暖的，還有一股奶香味。
小土豆一到她懷裏，哭聲就小了一半。
他睜開眼，看着這個陌生的巨人。
寶寶內心：【咦？這個巨人沒見過。但是她抱着好舒服，軟軟的，暖暖的……比爸爸抱得舒服多了，爸爸每次抱我都像端着一盆湯，生怕灑了的那種。】
林嘉欣差點笑出聲。
她忍着笑，輕輕晃了晃。
小土豆不哭了。
他盯着林嘉欣看，突然——
咧嘴笑了。
咯咯咯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口水都流出來了。
寶寶內心：【這個巨人我喜歡！她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不是奶味，也不是爸爸那種汗味，是……是啥子味道哦？反正舒服！我要記住這個味道！下次還找她抱！】
璐璐張大了嘴巴。
她老公也張大了嘴巴。
兩人同步得像排練過。
璐璐內心：【？？？】
【我家小土豆，認生得要命，上次我媽來抱他都哭了半小時！】
【這個林嘉欣，一抱就不哭了？還笑？笑得這麼開心？】
【她到底是誰？她來我家到底幹嘛的？】
林嘉欣抱着小土豆，輕輕拍着。
她心裏那個爽啊——系統是真的！真的有用！
但表面還得裝作若無其事。
她低頭看了看小土豆的肚子，圓鼓鼓的，拍上去有點硬。
“璐璐。”她抬頭，“你家孩子，是不是最近晚上哭得厲害？尤其是傍晚那會兒？”
璐璐愣了一下：“你、你怎麼知道？”
“看肚子就知道了。”林嘉欣把小土豆放平在牀上，輕輕按了按他的小肚子，
“圓鼓鼓的，有點硬。晚上是不是固定時間哭，哭起來腿蜷着，怎麼哄都哄不好？”
璐璐連連點頭：“對對對！每天晚上七八點，準時開哭，哭得跟殺豬一樣！我們倆都快瘋了！我媽說是嚇着了，婆婆說是餓了，我都不曉得該聽哪個的！”
“腸脹氣。”林嘉欣說，“二月鬧的主要原因之一。我教你一個排氣操，做完他就能舒服一點。”
她動手了。
先把小土豆的腿抬起來，做蹬自行車動作——左三圈，右三圈。
然後順時針揉肚子，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感覺到腹部微微下陷。
最後是膝蓋擠壓腹部——把小土豆的雙腿屈起來，輕輕往肚子方向壓。
一下，兩下，三下。
小土豆一開始還哼哼唧唧的，像是在說“你在幹啥子哦”。
三分鐘後。
“噗————”
一個悠長的、響亮的、蕩氣迴腸的屁。
緊接着又是“噗噗”兩聲，一個比一個響。
小土豆愣住了。
璐璐愣住了。
她老公也愣住了。
房間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小土豆哼哼了一聲，小臉上寫滿了舒服。
寶寶內心：【啊……舒服了……那個脹脹的感覺沒了……原來屁放出來這麼爽啊……這個巨人真好……我要送她一個笑容……】
他又笑了。
笑得比剛纔還燦爛，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裏還“咯咯咯”的。
璐璐站在旁邊，看林嘉欣的眼神已經變了。
從“她是不是來借錢的”變成“她是神仙嗎”。
從“太尷尬了”變成“太神奇了”。
她湊過來，小聲問：“嘉欣，你這是……學的？”
林嘉欣含糊地嗯了一聲。
“你護理專業的？”
“嗯。”
“那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我們請的那個月嫂，幹了一個月就走了，啥都沒教會我們。”
林嘉欣想了想，說：“自己學的。”
也不算撒謊吧？系統教的，不就是自己學的嗎？
璐璐猶豫了一下，又問：“那個……你現在做啥工作呢？”
林嘉欣抬頭看她：“還沒找到。”
璐璐眼睛亮了：“那……你考慮當月嫂不？我給你介紹客戶！我們小區好多寶媽，天天在羣裏哭，說找不到好月嫂！”
林嘉欣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接。”
那天下午，林嘉欣在璐璐家待了兩個小時。
教璐璐做排氣操，教她怎麼正確衝奶（水溫45度，先水後奶，順時針搖勻），教她怎麼給寶寶做撫觸。
小土豆全程配合，時不時笑兩聲，偶爾放兩個屁助興。
走的時候，璐璐把她送到門口，表情還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嘉欣，剛纔那個借錢的事兒……”
林嘉欣擺手：“沒事沒事，換我也誤會。”
璐璐臉紅了：“那你路上慢點哈，我明天就把你推給我們羣裏的寶媽！”
林嘉欣點頭：“要得。”
她下樓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
系統是真的。
能幫到人。
而且——好像真的能靠這個找到工作？
一週後。
林嘉欣的手機微信，多了八個好友申請。
全是寶媽。
全是璐璐推薦的。
其中有一個備註寫着：“我兒子兩個月，哭得我想跳樓，救救我！”
林嘉欣盯着那條消息，笑了。
她通過了申請，打字：【明天有空，上門看看？】
對方秒回：【有有有！地址發你！多少錢你說！】
林嘉欣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先看，有效再談錢。】
對方發了一串感嘆號過來。
一年後。
林嘉欣坐在蓉城最好的家政公司——欣悅家政的辦公室裏。
對面是劉經理，正在翻手裏的三份反饋表。
第一份：雙胞胎家庭。
【評價：五星。林老師太厲害了，我家兩個娃，一個高冷一個粘人，她三天就給摸透了。】
【現在老大看見她就笑，老二非要她抱着才肯睡。我們全家都想把她留下來，她說公司有安排？劉經理你給通融通融，工資我們可以加！】
第二份：新手爸媽家庭。
【評價：五星 強烈推薦！我老婆產後堵奶，疼得直哭，林老師來了兩下就給通了。】
【她還教我們怎麼做排氣操，怎麼衝奶，怎麼哄睡。我老婆說她比親媽還親。劉經理，以後我們家只認她！】
第三份：婆婆媽媽型家庭。
【評價：五星。我們家情況複雜，我婆婆和我媽因爲帶孩子天天吵，林老師來了之後，兩個老太太居然不吵了。】
【因爲她讓寶寶親口“說”了喜歡誰抱。當然寶寶不會說話，但她就是有辦法讓兩個老太太都覺得自己被認可了。神了。】
劉經理放下反饋表，抬頭看林嘉欣。
眼神複雜。
“小林啊。”他說，“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哪個退休金牌月嫂的徒弟？”
林嘉欣搖頭：“不是。”
“那你這些……哪學的？”
“自己學的。”
劉經理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後笑了。
“行，不管哪學的。”他把一份合同推過來，“簽了吧。以後你就是我們公司的正式月嫂了。底薪每成一單，我們要收取800塊的介紹費，有單優先派給你。”
林嘉欣低頭看合同。
工資那一欄，寫的底薪數字比普通月嫂高出一截。
她拿起筆，簽了。
劉經理收好合同，又說：“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下。我們有個老客戶，陳老闆家，孩子45天了，一直哭，已經換了12個金牌月嫂了。”
“工資開到三萬一個月，還是沒人能幹滿三天。”
他歪着腦袋，看着林嘉欣。
“你要不要試試？”
林嘉欣沉默了三秒。
“甚麼時候去？”
“明天下午三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