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葵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極淡的紅色,像是被甚麼東西擦過,已經被洗過,但還有一層薄薄的痕跡。
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孫離問。
葉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把手背到身後。
出去了。想透透氣,雨太大,半路回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鬆,和她說麪包快好了時沒有區別。
孫離沒有追問。
她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伸手從盤子裏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嚼。
葉葵在她對面坐下來,也拿起另一片面包,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裏。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兩個人嚼麪包的聲音和窗外還沒有完全停的細雨打在玻璃上的響動。
你手上的劃痕,
孫離說,眼睛沒有看她,低頭看着麪包的邊緣,煎麪包煎不出來那種口子。
葉葵嚼麪包的動作停住了。
她嚥下去,然後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那道痕跡。
被刀柄磨出來的,很淺,但形狀清晰。
不是煎麪包。
她說,語氣和之前一樣平,昨晚回來的時候被門框上翹起的鐵片劃了一下。老房子,那個門框我上次就跟你說過要修。
孫離沒有接話。
她喫完那片面包,端起咖啡把最後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清響。
那門框要修。
我知道。
葉葵站起來,端起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走到洗碗槽邊把剩下的倒掉,用水衝了衝杯子,放在瀝水架上。
中午叫人來看。
她轉過身的時候,孫離已經站起來了。
兩個人隔着餐桌,一個站在靠廚房一側,一個站在靠客廳一側。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桌面上昨晚沒有收拾的那隻咖啡壺旁邊,壺嘴邊緣掛着一滴已經幹了的水漬。
葉葵朝客廳走去,經過孫離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和孫離的肩膀之間隔了大約一個拳頭寬的距離。
她沒有停,繼續走到沙發那邊坐了下來,拿起手機翻了一下,像在看消息。
孫離站在餐桌旁邊,背對着她,低頭看着自己面前那隻空杯。
杯底殘留的咖啡漬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了一圈極淺的褐色印跡,邊緣整齊,像一隻有形狀的舊痕。
她沒有回頭,安靜地站着,窗外的雨聲覆蓋了一切。
.....
傍晚六點,葉葵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梳到耳後,露出顴骨上那道淡粉色的疤。
她沒有開車,而是從別墅後門出去,沿着一條種着老榆樹的巷子走了大約十分鐘,攔了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目的地是喬治城方向。
下車之後她步行穿過兩個街區,在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築前停下來。
門口的銘牌上寫着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名字,但葉葵沒有走正門。
她繞到建築側面,用一把鑰匙打開了消防通道的鐵門,沿着樓梯上了二層,敲了敲走廊盡頭一扇沒有門牌的木門。
門開了。
裏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陳設簡單。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落地燈,牆上沒有任何裝飾。
桌後坐着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五十歲上下,頭髮灰白,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頭時摘下眼鏡,目光從鏡片上方掃了葉葵一眼,然後放下眼鏡,把文件合上,推到手邊。
葉小姐。坐。
葉葵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把風衣脫下,也沒有把雙手放上桌面。
她的兩隻手都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是來參加一場面試。
你找我,不是簡單地想喝杯茶。
男人說,語氣不冷不熱,你主動聯繫我的時候,我以爲是你在尤里巴那件事之後想尋求庇護。但你剛纔在電話裏說你要提供一份名單。這讓我感興趣。
葉葵看着他。
我不是來尋求庇護的。我是來談合作的。
男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甚麼合作。
葉葵從風衣內袋裏取出一隻信封,放在桌面上,沒有推過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手壓在上面。
我知道你們最近在找那份文件的複印件。你們突擊了拉薩爾的俱樂部,搜了吧檯後面的暗格,但你們沒有找到東西,因爲複印件不在她那裏。複印件在我手上。
男人沒有說話。他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突出,動作裏帶着一種耐心,像在等她繼續往下說。
葉葵繼續道:文件原件在尤里巴手裏的時候,他沒有完全解密。但昨天晚上文件被另一個人拿走了。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尤里巴死了,屍體在廢棄公寓樓地下停車場。帶刀的那個人,你們查到了嗎?
男人的目光在葉葵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語氣仍然平緩:我們查到了一些痕跡,還沒有鎖定具體身份。不過你既然坐在這裏,說明你知道她是誰。
葉葵點了點頭。
她沒有猶豫,說出了一個名字。
孫離。
男人靠進椅背,目光收了收,像在一瞬間把這三個字和某個檔案匹配了起來。
她是你師姐。
她也是那個拿了相機的人。
葉葵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昨晚東北區地下停車場,是她動的手。她殺尤里巴的時候沒有掩蓋痕跡,刀刃上的血她沒來得及擦乾淨,因爲她在行動中左肋舊傷被拉裂了,動作比別人慢了半拍。”
“你們派到現場取證的探員應該能在停車場地面上找到一段拖行留下的血痕,那是她的。
男人沒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桌上的眼鏡重新戴上,透過鏡片看着葉葵,目光比之前多了幾分類似測量的東西,像是在秤她的重量。
葉小姐,你在說你的同門師姐。你爲甚麼要替我們做這件事。
葉葵把手從信封上拿開,身體微微前傾。
因爲那份文件裏有一頁是我的名字。她拿到相機之後,如果她翻到那一頁,她會知道該怎麼處理。而我,不能讓那個處理方式發生。
她說到那一頁的時候,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線極輕微的波動。
男人的眼睛沒有錯過那個波動,他把它記在了心裏,但沒有當場點破。
你需要甚麼。
你們需要落實孫離的行動鏈,證實她確實殺了尤里巴拿了相機。”
“我可以給你們她的行動軌跡、她近期活動的落腳點、她習慣用的交通工具和通訊方式。”
“成交之後,我需要你們確保那份文件的特定頁面在向華夏方面移交之前被徹底銷燬。
男人沉默了大約十秒。
房間裏的落地燈發出持續的電流嗡鳴聲,很輕,像遠處有甚麼東西一直在運轉。
他看着葉葵,然後站起來,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文件櫃,從裏面拿出一張紙,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你的條件我們接受。但你要先給我們一個真正有用的東西,證明你的誠意。
他把一支筆放在紙面上,寫下孫離在華盛頓的住所地址和常去的三個情報節點。寫完之後我會派人覈實。覈實通過,我們繼續下一步。
葉葵低頭看着那張紙和那支筆。
燈光從側面照在紙面上,把紙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她拿起筆,俯下身,開始寫。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很清晰
......
秦燃是在第三天下午來的。
他開了一輛深藍色的皮卡,車廂裏放着一張全新的牀墊,裹着透明塑料膜,邊緣還貼着價籤。
他把車停在別墅門口,沒有按門鈴,而是先繞着房子走了一圈,從側面的窗戶看到孫離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擦那把格洛克,才轉身回到門口敲了門。
孫離開門的時候手裏還拿着槍,沒放下,只是把槍口朝向地面。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門外那輛皮卡,目光在車廂裏的牀墊上停了一下。
你還真來了。
你讓我來的。
秦燃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衛衣,比之前幾次見面時看着休閒不少,像是週末出門順便辦件事的樣子。
牀墊買好了,尺寸量過,彈簧是獨立的,不會往一邊歪。
孫離側身讓他進門。他把衛衣帽子摘下來,裏面的頭髮有些被壓亂,他隨手攏了一下,然後自己走進來,走向二樓主臥的方向,像已經來過很多次一樣自然。
孫離跟在他後面,把格洛克放在樓梯拐角的架子上,靠着牆。
主臥裏葉葵平時用的那張牀墊果然被秦燃翻了起來,他看了一眼牀架的彈簧基層,把舊牀墊拖到一邊,然後把新牀墊拆開塑料膜,對準位置放下去,調整了兩下,讓邊緣和牀架對齊。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利索,不像幹粗活的新手,像是以前幫人搬過不少東西。
孫離站在臥室門口,靠着門框,看着他把牀墊鋪好,然後把舊牀墊拖出去靠在走廊牆邊。
他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孫離,笑了一下。
試一下?
孫離走過去,坐在牀墊邊緣,往下壓了壓,然後躺下去,後背貼上新的牀墊表面。
彈簧反饋出來的支撐感比舊牀墊緊實,沒有那種往一側傾斜的微妙偏移。她躺了兩秒,然後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