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
秦燃靠着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看着她從牀上坐起來。
她的頭髮被牀墊蹭得有點亂,右顴骨上那塊腫已經消了大半,剩下一層淺淺的淡黃色淤痕。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臉側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欠我一頓飯。
他說。
孫離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沾的一點灰。
他們去了附近一家開在街角的小餐館,沒有招牌,只掛了塊手寫的菜牌在門口。
秦燃點了一份牛肉麪,孫離要了一份炒飯,兩瓶啤酒。
店裏人不多,暖黃色的燈光照着塑料桌布上印的花紋,收音機裏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混着廚房裏翻炒的鍋氣從半開的門簾後面傳出來。
秦燃夾了一口面,嚼了嚥下去之後開口:你那個文件的事,我這邊一直在看。尤里巴死後,線索好像斷了,但我覺得東西沒出華盛頓。
爲甚麼。
因爲出手的人沒有動機把它帶出國。
他抬起眼看着她,筷子夾着一根麪條停在空中,如果拿文件的人是爲了交差,它應該已經在飛往華夏的某個班機上了。但它沒有。拿走它的人還在華盛頓附近活動。
孫離舀了一勺炒飯放進嘴裏,嚼得很慢。
她放下勺子,喝了一口啤酒,瓶口碰到嘴脣的時候發出很細的聲響。
你怎麼知道它沒有出境。
秦燃把麪條送進嘴裏,嚼完,然後放下筷子,正視着她。
因爲我在機場海關那邊有人。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所有從華盛頓出發往東亞方向的航班,行李和隨身物品裏都沒有檢測到符合那種存儲設備特徵的信號。不是完全沒有,但能和那份文件匹配的,沒有。
孫離看了他一會兒。
店裏的燈光從她側面照過來,在她的顴骨上那道淡黃色淤痕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亮面。
她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句甚麼,但沒有立刻說。
秦燃沒有催她。
他又夾了一口面,喫得很慢,像是在等她開口。
你爲甚麼要幫我。
孫離終於問了。
秦燃嚼完那口面,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用啤酒瓶碰了一下孫離手裏的瓶口。
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在暖黃燈光下顯得很輕。
因爲那天晚上你在天台上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說你不會因爲沒情報就不見我。這句話我回去想了挺久,不太像你會說的話。但你說出來了,我聽見了,我就覺得,我不能讓你在我這兒甚麼都不剩地走。
孫離沒有說話。
她把啤酒瓶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後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炒飯,慢慢嚼着。
店裏的收音機換了一首歌,旋律比剛纔那首輕快了一些,像一陣風吹過窗臺時把簾子吹動了一下。
吃完麪的時候秦燃去結了賬。
他從櫃檯走回來,孫離已經站起來了,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兩人推開門走出去,外面的夜風迎面撲來,帶着街邊草坪被雨水浸過的溼潤氣味。
街道很安靜,路燈在頭頂把光鋪開一片均勻的暖橙色,把兩個人並肩走着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捱得很近。
他們沿着那條路慢慢走回別墅的方向,誰都沒有急着趕路。
秦燃走在外側,靠近行道樹的那一側,他的衛衣袖子偶爾蹭到孫離外套的袖口,像風吹動樹葉時不經意碰到的。
兩人之間有空隙,不算特別近,但也不遠,剛好是說話時不用提高嗓音就能聽清的距離。
孫離步子比之前散步時慢了半拍,秦燃也放慢了,路燈一盞一盞地從他們頭頂經過,光依次亮起來,又依次退到身後
“葉葵想要陷害我。”
途中,孫離突然說道。
秦燃沉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孫離嗤笑道:“我們家的影子可比華夏、m國那些情報機構厲害多了,只是看我爸願不願提醒我而已。”
“那你不感覺驚訝?”
孫離道:“這有甚麼,在這個世界上,我除了父母,誰都不相信。”
“更別說是特工與特工之間。”
秦燃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了幾步,腳步沒停,但速度比剛纔更慢了一些,像是爲了配合她說的那句誰都不相信而把節奏調整到和她一致的頻率。
路邊的路燈在他們前方數米處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圈,他走到那個光圈裏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你告訴我這件事,算不算信我。
孫離也走進了那圈光裏。
路燈的光從上方照下來,在她顴骨的淡黃色淤痕上落下一小塊柔和的反光,把她臉上的輪廓照得比在白日裏更柔和了一些。
她沒有轉頭看他,視線落在前方路面上一片被雨水浸透的落葉上,邊緣捲曲,顏色深褐,在路燈下泛着潮溼的光。
算。也不算。
她說,我需要一個現在能確定立場的人。你在天台上說了那句話,我判斷你可以選邊。
你判斷。
判斷。
秦燃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在安靜的街道上幾乎沒有引起任何迴響。
他繼續走,步速恢復到了之前的節奏,但他在經過下一盞路燈的時候放慢了半步,讓孫離走上來和他並肩,不再是一前一後。
那你判斷的結果是甚麼。
你會站我這邊。
如果我說錯了呢。
那我會收拾你,就像收拾葉葵一樣。
秦燃這次笑聲比剛纔大了一些,在空曠的街道上傳了一小段距離,然後被夜風吹散了。
他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把手從衛衣口袋裏抽出來,在從孫離身邊經過的時候,他伸手把她外套帽子上沾的一小片枯葉摘了下來,指尖擦過她肩頭的布料,動作很快,沒有停留。
你打算怎麼處理葉葵。
他說。
孫離把外套帽子重新攏了攏,裹住被夜風吹得發涼的耳廓。
她去找m國那邊的機構談合作,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她寫了我的行動軌跡和落腳點,她以爲那些信息是真的。”
“但她寫的那些地址是我故意讓她知道的。她拿到相機之後那天晚上回來,門框上的鐵片劃痕是她自己弄的,爲了圓那個謊。
秦燃的步子穩了一拍。
你一直在等她動。
從她殺完尤里巴回家的那一刻起,
孫離說,我就等着看她下一步要做甚麼。
他們已經走到別墅門口了。
鐵門虛掩着,門廊的燈沒有開,整棟樓在夜色裏黑沉沉的,像一塊安靜地蹲在草坪上的石頭。
孫離伸手推開鐵門,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長音,在安靜裏顯得很清楚。
秦燃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
他把手插回衛衣口袋,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她自己進去。
你打算甚麼時候收。
孫離在鐵門內側站住,轉過身看着他。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讓她整個人逆着光,面部輪廓邊緣鑲着一層薄薄的亮邊。
她說:等她跟m國那邊的人碰完頭。我想看看她到底要拿我換甚麼。
如果她換的東西是那份文件裏某一頁的內容呢?
孫離沉默了兩秒。
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她外套的下襬掀起來又落下去。
她說:那就不止是收拾的問題了。
秦燃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往後退了半步,把門口的位置讓出來。
進去吧。我明天再過來。
孫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她把鐵門關上,門鎖的卡扣彈入鎖孔,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她轉身往裏走的時候,秦燃還站在門外,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草坪上,和鐵門的影子幾乎接在一起。
他看着她走回別墅門口,直到她推開門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他才轉身朝皮卡停着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像往回走的人不用着急。
......
孫離回到了別墅。
別墅的燈還亮着,一樓客廳空無一人。
孫離站在玄關沒有往裏走,她先聽了一下。
沒有水聲,沒有腳步聲,沒有電器運轉的低頻嗡鳴。
整棟樓安靜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物的呼吸,只有她自己站在門口帶進來的夜風在走廊裏慢慢散開。
她左手插在夾克口袋裏,指尖抵着打火機的金屬邊緣,右手垂在身側,空着。
她沒有往裏走,也沒有退出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從客廳的地毯邊緣掃到樓梯轉角,到廚房半開的門縫,再到二樓走廊盡頭的那扇窗。
窗開着,窗簾被夜風吹動,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間房間在緩慢地吸氣和吐氣。
第一個聲音是從廚房方向來的。
不是腳步聲,是金屬碰金屬的細微摩擦,像保險打開時套筒後移的半寸位移。
孫離的身體在聲音到達耳朵的同一瞬間已經向左側撲去,她撲向客廳沙發側面那道矮牆的遮擋面,身體落地時肩膀撞上木地板,舊傷傳來的鈍痛和地面碰撞的衝擊幾乎同時抵達。
槍聲在她撲出去的零點幾秒後響了。
子彈打在她剛纔站立的玄關位置,木地板被擊穿,碎屑飛濺,彈坑邊緣騰起一小蓬細塵。
不止一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