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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有人會無條

第77章 第 77 章 有人會無條

肖靳予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在這裏。

他睡不着, 躺牀上翻來覆去,越躺越煩躁,乾脆套上外套出門跑步,冷風颳得臉生疼, 卻吹不散腦子裏亂糟糟的念頭。跑着跑着,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 已經站在了她家樓下。

雪就是那會兒下起來的。

溫梨用力拍掉他身上的雪, 拉着他躲進樓道,厚重的防盜門 “砰” 地關上, 隔絕外面的風雪。

她哈了口熱氣, 雙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冰得像冰箱裏拿出來的饃饃, 顴骨發紅, 嘴脣泛白, 碰一下都覺得扎手。

肖靳予垂着眼,剛好看到她露在棉鞋外的腳踝:“你怎麼沒穿襪子?”

“我都嚇得魂飛魄散了, 哪還顧得上穿襪子!我半夜上完廁所往窗外一看, 黑黢黢的雪地裏站着個人,你知道我上次看見這種場景是甚麼時候嗎?”

他搖頭。

“我外婆頭七, 我也是半夜上完廁所, 看到外婆站着樓下衝我笑,當晚就發了高燒,你知道我看到你時的心情了嗎?”

“對不起。”肖靳予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到底來幹甚麼,甚麼話不能打電話說?非要過來凍成冰棍?”

肖靳予沉默了很久。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裏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怕。”

他從小就是別人家長羨慕的孩子,聽話, 懂事,成績好,從來不讓大人操心,同學的家長都羨慕靳茉,那會兒他以爲,只要他足夠優秀,足夠乖就可以討人喜歡。

可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這樣的,他們只是客套,沒有父母願意要一個這麼“懂事”的孩子。他們喜歡的是撒嬌、會鬧、會黏人,就像溫梨這樣的。

“我知道我不討人喜歡,但是……我可以給你我的所有,你想要甚麼?錢嗎?我外公留給我的那棟房子,地段很好,能賣不少錢,或者你想讓我做甚麼?去創業?回去繼續讀博?只要你說,我都能做到。只要……”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你別離開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站在雪地裏。

狼狽,難堪,毫無防備。

他從不肯說這樣的話,他寧願躲進殼裏,外面誰走掉都無所謂,他寧願假裝自己不在乎,可是在她面前,這層殼好像要碎了。

他攥緊的拳頭在發抖。

溫梨看着他,鼻子一酸。

她怎麼會離開他呢。

又怎麼捨得。

溫梨掰開他攥死的手指,強勢地擠進去:“我不要你做甚麼,你就做你自己好不好?”

肖靳予嘴脣動了動,難以察覺的自嘲:“我自己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溫梨的心像被人擰了一把。她一直以爲,在這段感情裏,是她追着他跑,是她先動心,是她死皮賴臉地黏着他,所以她有時候會覺得不夠公平,總覺得他喜歡她不夠多,覺得他太冷淡,不夠主動。

可現在她忽然不這麼想了。

不是他給得少,是他的方式太沉重。他把自己所有身家、過去、未來全部堆給她,好像除了這些,他這個人本身不值得被愛。

可是被愛是不需要完美的。

所以她想告訴他,她很喜歡他,她很確定,這輩子,再也不會像喜歡他這樣,喜歡第二個人了。

他沒有不好,他是她見過最好的人。

這樣他是不是能夠多一些自信?

“小金魚,你知道我是甚麼時候喜歡你的嗎?”

肖靳予回憶了很久:“看流星雨的那次?”

他記得那天晚上,她躺在山谷的躺椅裏,眼睛亮晶晶的盛滿星星。他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愛意,也是第一次,他開始懷疑這個總圍着他轉的小姑娘,或許不是一時興起,是真的有點喜歡他。

“不是的。”溫梨說,“是第一次見面。”

肖靳予微微一怔:“第一次見面?”

“就是在醫院門口,我跟你要微信卻點錯了碼,你給我轉了100塊,你還記得嗎?”

肖靳予記得。她當時身上髒兮兮的,胳膊打着石膏,像極了醫院後面那隻流浪貓。他當時想,小姑娘怪可憐的,就轉了錢。

他有些恍惚,原來那麼早。

“爲甚麼?” 肖靳予似乎不是很理解,“你甚麼都不瞭解我。”

“因爲你甚麼都不用做,我就是會喜歡你啊。”

聲控燈恰好在此時亮起,暖黃的光裹着細碎的塵埃落在他臉上。

他整個人像是定住了,呼吸驟然停止。

“所以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會無條件地愛你。你不需要學着討人喜歡,你只做自己,我就會喜歡你的。”

肖靳予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靳茉收養他,是因爲她需要一個孩子,老師喜歡他,是因爲他成績好。這世上所有的愛都是明碼標價的,所以他不明白,爲甚麼會有人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他,怎麼會有無緣無故的愛。

他用力眨了下眼,雪水淌進了了眼睛,水汽潮水一樣上湧,眼眶有些熱。

他想忍住,但好像有些困難。

溫梨詫異地看着他。

不是,他不會要哭了吧。

說起來好奇怪,溫梨一直以爲肖靳予這人冷靜到極致,之前他們被泥石流困在山上,命都快丟了,他還能用自己悲慘的童年轉移她的注意力。還有上次的興奮劑事件,他在那麼慌亂的情況下,一眼注意到她的肌貼有問題。

現在就因爲她說了句喜歡他,就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溼的小狗。

溫梨心裏又酸又軟,伸手碰了碰他的臉:“你想哭的話也沒關係。”

“我沒哭,是雪化了。”

“好。”溫梨笑着,沒拆穿他。

樓道里很冷,她拉着他到樓梯臺階坐下,用長羽絨服蓋住腿,口袋裏有袋紙巾,她拿出來想給他擦臉。

肖靳予別過臉,堅持說:“我沒哭。”

溫梨好笑:“我沒說你哭,是雪化了,我擦雪。”

他這纔不動,乖乖讓她擦。

紙巾很快溼透了,她又抽了一張。

兩人互相依偎着,也沒感覺到暖和,溫梨提議:“你要不去家裏暖和一下?喝點熱水。”

肖靳予立刻搖頭:“不好。”

“沒事,我爸媽都睡了。”

他還是搖頭:“不行,你爸媽本來就不喜歡我,再看到我半夜跟你私會,我就更沒機會了。”

“私會” 這個詞,從他嘴裏一本正經地說出來,還真是精妙。

肖靳予站起來:“外面太冷了,你回去吧。”

“你呢?”

“我坐一會兒就走。”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肖靳予低頭看一眼她露在棉鞋外面的腳踝,已經凍得發紅了,“你快進去。”

“哦,你到家給我發微信。”

“好。”

溫梨磨蹭着開鎖,推門跨進去一步,又忽然轉過身,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在他嘴角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像個做壞事的小孩一樣,迅速縮回去,門悄悄關上。

肖靳予:“……”

_

安靜的茶館包間裏。

肖靳予與季青提面對面坐着。

肖靳予給他續了茶,放下茶壺,纔開口:“季叔叔,今天約您出來,是想跟您說幾句話。可能說得不好,但每一句都是我的真心話。”

季青提示意他繼續。

“我知道您對我有顧慮,顧慮的不是我的學歷、工作或收入,而是我這個人本身。”

季青提端起茶杯,算是默認。

“我是個孤兒,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性格多少有缺陷,多疑、敏感、不懂溝通、不懂怎麼去做一位合格的愛人……這些缺點,我全都有。”

季青提微微挑眉,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坦誠。

“我的出身和性格改變不了,我也不打算爲自己辯解,但是我也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優點,可以幫到她。”他說,“梨梨性格衝動,我比她理性,我可以做她的緩衝帶;還有我的專業能力,我可以替她規避我能預見的風險,我會盡全力保護她的整個運動生涯,讓她健康的退役。”

季青提被觸動了一下。

肖靳予說的,恰恰是他們夫妻最深的擔憂,當初他們不願她歸隊,就是怕她受傷。

“小夥子,你的思維很清晰,但是感情這件事,不是能不能幫她的問題,不可以做利弊分析的。”

“溫梨對我而言,從來不是權衡利弊。她是我的光,沒有她,我也能活着,或許也是世俗眼中的體面,但對我而言,僅僅只是活着。”

季青提沉默地看着他,那雙審視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靈魂。

“我是個沒有目標的人,我之前做的所有事不過是用來填滿時間罷了。直到遇見她,是她是讓我覺得,原來活着不只是完成任務,我也可以有意義,我也可以有期待,我也可以……被愛。”

“……”

“叔叔,您和阿姨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讓她成長爲一個很會愛人的女孩。而我很幸運,成了她的偏愛,所以我很珍惜,也不敢辜負。”

“……”

“所以我想懇請您,給我一個機會,允許我和您一起,去保護她。”

他句句不提愛,字字只說保護。大概在他那裏,愛這個字太虛無,遠不如保護來得實際。

他說到這個份上,季青提也找不到理由強硬地去拆散兩人,他嘆道:“梨梨喜歡你,我這個當爹的,總不能不講道理。時間我會給你的,我也很想看一看,梨梨的眼光,到底值不值得信。”

肖靳予聲線壓低,近乎鄭重的說:“謝謝叔叔。”

季青提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目光裏是父親的囑託。

“我也希望你能說到做到,讓她的職業生涯少受點傷。”

“我會的。”

_

肖靳予跟季青提那頓飯喫得悄無聲息,溫梨完全不知道聊了甚麼。

肖靳予沒提,她追問,他只是說“沒聊甚麼”。她轉頭去問季青提,她爸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丟過來一句:“男人的祕密。”

溫梨撇嘴:“就你們男人有祕密?”

季青提不接茬,嘴角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溫梨盯着他,試圖從他那張老謀深算的臉上讀出點甚麼,結果甚麼都沒讀出來。

不過有一點她看清楚,從那之後,季青提再沒說過“你們不合適”之類的話。

溫梨追問:“你是同意了嗎?”

季青提又露出了老謀深算的笑容:“還得看他的表現。”

溫梨懷疑她爸騙肖靳予簽了甚麼不平等條約。算了,反正肖靳予都是她的人了,不平等就不平等吧。

她也不急,早晚會知道的。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滑了過去。

回到基地那天,天還沒亮透。大巴駛過熟悉的街道,訓練館的輪廓在晨霧裏漸漸清晰。

溫梨看了一會兒灰濛濛的天,已經在盤算接下來的訓練計劃。

奧運週期的訓練週期尤其長,教練組提前打好了招呼,要做好準備。

溫梨把這句話記在心裏,下了車,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

向葵從後面追上來,氣喘吁吁地搭上她的肩:“冬訓去哪你知道嗎?”

“海南吧。”

“對啊,海邊啊,激不激動?”

“但基地是在海南的……山上。”

“又在山上?”向葵真服了,“我真的不想回山裏了。”

“沒事,這次的山上能看到海。”

“看到有個屁用!”

這幾天在總基地上理論課,溫梨最頭疼環節了,上完兩天,林姝忽然喊她:“有個好消息,你過幾天的課可以不上了。”

“真的假的?”

“真的。隊裏要你去錄個綜藝。”

“???”

還不如讓她上理論課。

《恆星大作戰》是一檔國民度很高的綜藝,每期都會邀請各個行業的嘉賓組隊做遊戲。溫梨去的那期是運動員專場,來的都是明星級選手。她只認識一個,游泳隊的周松。

事後溫梨跟向葵抱怨:“這節目這麼缺人嗎?狗都能去。”

向葵替周松說了句公道話:“也沒那麼不堪吧,長得挺精神的,也有熱度。”

確實有熱度,這人恨不得在微博一天發三百張腹肌照,評論區全是賽博老色批,沒熱度纔怪。

說曹操曹操到。

食堂門口晃進來一個大高個,白色運動服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裏面的緊身背心,他端着餐盤,精準鎖定溫梨這桌。

“喲,梨!好久不見啊,想我沒?”

溫梨面無表情:“沒想。”

“騙人,你肯定想了。”周松一屁股坐到她對面,絲毫不覺得尷尬,“聽說你也去錄綜藝,到時候我罩着你,別怕。”

溫梨扯脣:“我謝謝你。”

“對了,你微博是不是還沒關注我?快快快,互關一下。”

“我拒絕。”

“別拒絕啊,你那條採訪視頻下面,好多人艾特我,說咱倆配一臉,你看了沒?”

“?”溫梨,“誰特麼造謠?”

“網友說的,就上次咱們入場時不是站一排,網友說咱倆站一塊養眼,金童玉女,熱度嘛,就是我蹭你,你蹭我的,咱倆趁這次綜藝炒個cp,熱度不就來了。”

溫梨喫不下去了,端着盤子走了。

“你再考慮考慮!我粉絲很多的!”

她考慮他大爺。

-

綜藝是下週錄製,下飛機的時候,溫梨被眼前的陣仗又嚇一跳。

出口處烏泱泱圍了一大羣人,舉着燈牌、拉着橫幅、喊着口號,比上次亞運會還誇張。

她下意識想往旁邊人身後躲,忽然意識到身邊不是肖靳予,他被隊裏派出去學習了,要離開整整一週。

周松倒是很講義氣:“你跟在我後面。”

溫梨果斷挪到他身後,把自己整個藏進了他的影子裏。

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她在心裏默默唸咒。

他這人別的不行,當盾牌還是合格的,溫梨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人羣,心裏正得意。

得意不到一分鐘她就後悔了,因爲周松這條狗實在太愛現眼了,哪裏人多他往哪鑽,加上快兩米的身高,鶴立雞羣。

有個眼尖的粉絲喊了一聲:“梨妹!後面的是不是溫梨!”

溫梨暗罵一句“艹!”

周松笑着說:“是,我們一起來的。”

“?”溫梨後悔極了,她下飛機就跑的,跑得越遠越好,而不是躲在這隻花孔雀後面。

好不容易擠上車,溫梨癱在座位上,周松坐她旁邊,還在興致勃勃地翻手機相冊:“剛纔那個小姐姐拍的我還挺好看的,你看看。”

“離我遠點。”

“你這人真沒意思。咱倆現在是搭檔,得搞好關係。”

“誰跟你搭檔?”

“節目組分的啊,你沒看羣消息?”

周松翻出手機,把公告懟到她面前,她確實被分到了周松那一組,於是溫梨的臉更黑了。

到了酒店,節目組送來了臺本,都是些經典遊戲,傳歌、你畫我猜、接力賽,難度不大。她對輸贏沒甚麼執念,只要不在鏡頭前出醜就行。

錄製當天,現場佈置得像個大型遊樂園。

溫梨穿着節目組統一發的運動服,站在後臺候場。

她心裏有些忐忑,但周松倒一點不緊張,從化妝間出來就開始嘚瑟,對着鏡子照了又照:“我今天髮型怎麼樣?帥不?”

溫梨看着他打了半瓶髮膠的頭髮,誠懇地說:“像被牛舔過。”

周松:“……”

第一輪遊戲是傳歌。溫梨排第三,周松排最後。前面的隊友把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傳成了“有人在喫月餅”,溫梨努力往回掰,到她傳給周松的時候,動作已經簡化成了“雙手比心+望天”。

周松盯着她看了三秒,一臉篤定地說:“我愛你。”

溫梨面無表情:“你能不噁心我嗎?”

“你愛我?”

“滾。”

周松理直氣壯地說:“真的,她看我的眼神充滿愛意。”

溫梨咬牙切齒:“你鼻子是不是不想要了?”

彈幕在後期配了一行字:梨妹今日份殺意已達成。

第二輪是接力賽,兩人三足跑到終點吹爆一個氣球。

周松的腿太長,兩人綁一起像八條腿的螃蟹,東倒西歪,磕磕絆絆,但是大概是運動員的衝進,誰也不服輸,連滾帶爬地衝到終點。

氣球放中間,需要同時用力吹。

周松鼓起腮幫子猛吹,溫梨也吹,但她的氣全被周松擋了回來,氣球紋絲不動。周松急了,又憋了一股氣,氣球“砰”地炸了,碎片糊了溫梨一臉。

溫梨:“……”

現場都快笑翻了,溫梨閉着眼睛站在原地,周松趕緊幫她摘碎片:“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過這東西沾你臉上還挺好看的,閃閃發光。”

最後,節目組統計分數,溫梨和周松居然拿了第一。

溫梨自己都沒想到,她還以爲他們隊就是個笑話,主持人宣佈的時候,周松激動地轉過身,一把抱住了溫梨。

“我們贏了!”

溫梨一個沒注意,直接被他給抱了滿懷,整張臉懟到他胸口,她今天化了妝,待會他衣服上很可能會有一張人臉。

“松、手。”是想憋死她嗎?

周松沒松,還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好不容易落地,溫梨站穩,理着被揉亂的頭髮,下意識地往臺下看,她本來是想知道鏡頭在哪,好調整表情。

然後她的視線定住。

觀衆席最後一排,站着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生,他面無表情地看着臺上,像一尊從黑暗裏裁出來的雕像。

肖靳予?

溫梨的大腦瞬間空白。

第一個念頭:他不是去學習了嗎?

第二個念頭:他剛纔有沒有看到周松抱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