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西行(正文
是日, 光祿勳奉命持節前往梁氏公府,沒收大將軍印綬,梁家上下、宗族姻親全被逮捕, 送往詔獄聽候發落。
京城裏亂糟糟的, 禁軍使者來往奔走,百姓閉門不出。直至次日午後才恢復了秩序。聞說京中已平,謝懷諶也順勢將梁逸之一行人送交廷尉,狀告對方謀害妻子一事,並派人尋回了雲搖。
半月之後,梁氏一族過去的罪行終於被梳理出來, 公之於衆。貼於衙前鬧市,整整張貼了十數頁紙也未完。
甚麼強奪良民田地、掠民爲奴, 甚麼僭越禮制,車馬服飾等同天子, 甚麼遣門客四處搜刮金銀財寶, 稍有不從即滅族抄家……
凡此種種,罄竹難書。相較之下,梁逸之那點意圖謀害同僚妻子的罪過簡直是不值一提了。
梁逸之的罪也是天子親自審的, 在謝懷諶原有的訴狀之上,加了一條“藐視君主”的罪過。於是有沒有他父親的牽連他都必死無疑。
昔日一門三侯的煊赫大族就此被連根拔起。詔賜潁陽侯梁耀、西平侯梁景及其直系子孫死, 女眷及旁支遠親流放日南郡比景縣, 終生幽禁。皇后梁氏則廢爲庶人,收其璽綬,幽禁在含章殿。
過去與梁氏有着密切關係、受其推舉的大臣也被一網打盡, 或殺或貶,依罪而定,朝廷幾乎爲之一空。
又沒收安定梁氏的全部資產, 變賣以充府庫,所獲逾百億錢,相當於國家三年的賦稅。
朝廷由此減免天下百姓一半的田租,又將繳獲而來的梁氏林苑都開放給百姓,於是天下人皆頌天子聖明。
但,梁氏一族既被清算,被幽禁在雲臺宮中的太后要作何處置又成了個問題。畢竟梁氏這些年的跋扈全賴以太后的縱容,而她當年以雷霆手段清洗耿竇郭傅四個大族的前塵往事也重被翻了出來,其中着實不少冤假錯案。
部分大臣羣情激奮,要求廢黜太后尊位,另一部分大臣則認爲子無廢母之義,皇太后有“援立聖明,光隆皇祚”之功,不可治罪。
兩撥人馬吵了數日,誰也不能說服誰。部分大臣甚至絕食相抗,反對廢黜太后。
對此,天子頒下詔書,一錘定音:“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聰明母儀之德,昔年先帝晏駕,遭時不造,皇太后親立朕躬,功烈至重。《詩》雲:‘無德不報,無言不酬。’今者家雖獲罪,事非太后,不宜降黜。可奉養於雲臺宮,頤養天年,免失天下之望。”
雖如此,這半月間的風雲驟變仍是令梁太后心力交瘁。先不論家族覆滅對她的打擊,自失權幽禁雲臺宮後,她便常常做噩夢。那些曾被她害死的人時常化爲厲鬼來夢裏找她報仇,竇貴人,耿家,竇家,郭家,傅家……
甚至是,顧若嫣那個低賤的平民,和她那剛出生就被掐死的親子……
太后由此夜不能寐。
就算好容易睡着了,也時常夜半被噩夢驚醒。
其實這樣的夢從前不是沒有做過,但彼時她權柄正盛,自覺有天意護體,就算真的有厲鬼向她索命又何懼哉。
可現在不同,她權力盡失,心力盡散,根本無力阻擋。是以短短半月間便病倒了,且漸有加重之勢。
病重之際,她向天子上書,請求再見一面唯一的兒子。對此,天子並未拒絕。
……
天子的親筆書信下達高密侯府已是四月底,謝懷諶正在在藻居中看賀蘭朔的回信。書信既至,他神色淡漠地拆開看了就,隨後又將書信裝回信封中,只作未見。
就如這些天,天子屢次詔他入朝商議對梁氏及其黨羽的處理結果,他也全都視而不見,每日不過在家與妻子賭書論棋,日子過得悠閒且愜意。
此外,最多不過關心一下自家老父親有沒有被梁氏牽連進去。好在謝陵平時公忠體國,人緣也不錯。往日梁氏殘害忠良時,也常由他在裏面說情周旋,救了不少人。因此即使與太后交往甚密,這回倒也未受多少波及,上書致仕,皇帝同意了。
“怎麼了?”
知蘅恰在一旁看書,見此,便丟了手裏的話本子拾起那封書信細看:“太后病了?”
“要不,你就去看看她吧,她很想你。”
謝懷諶不置可否:“阿蘅想我去?”
她搖搖頭:“你不想去就不去吧,我只是覺得,她畢竟是你的親生母親,她都要死了,你也該去看一眼,別給自己留遺憾。”
他只搖首:“我沒有遺憾。”
他對太后並無感情,若說有,也是母親死在她手裏和她屢次給阿蘅下髒藥、將阿蘅當作一件玩意兒挑起君臣爭鬥的恨意。
他不會認她的,又去見她做甚麼。
話雖如此,次日,他還是入了宮,去往南宮雲臺殿。
把守雲臺殿的羽林軍早得了天子命令,見他來,便順從地放了他進去。
殿內幽暗,層層垂落的帷帳湘簾近乎隔絕了所有天光,整座殿宇似沉在一甕化不開的濃墨裏。一股苦澀的湯藥氣味在殿中繚繞不散又無處不在,就像昔日北宮崇德殿中永遠都焚着的蘇合香。
一架隔絕前殿與內室的素絹紗屏後,太后氣息奄奄,正倚靠在小榻的隱囊,由白芨喂藥。
整座宮殿陰冷無比,雖是夏日,也冷如宮室裏保存冰塊的凌陰冰窖。
白芨率先發現了他,震驚之下,手中的藥碗幾乎端不住:“世子……”
她下意識看向太后。太后咳嗽兩聲,嘔出幾口苦澀的藥汁,污了衣襟。
白芨忙取出帕子去擦拭,她卻搖搖頭,看向立在素絹紗屏便不肯再往前的兒子:“我以爲你不會再來見我了。”
謝懷諶神色卻淡:“我的確是不想來見你。”
“但阿蘅讓我來見你,所以我就來了。有甚麼話你想說就快說吧,我聽完就走。”
“又是她。”太后不由苦笑,“我九死一生生下你,託謝陵照看你,又派我的親信到你身邊,悉心照顧多年,待你入仕之後,又許你高官厚祿,步步拔擢。”
“我爲你做了這麼多,在你眼裏,都不如將那陸氏女指給你這一件事重要是不是?”
既如此,又何必來看她!誅她的心!
“是。”謝懷諶迎着她目光,不假思索地承認了,“太后說你九死一生生下我,可那不是我要出生的。我若有的選,太后以爲,我會選擇託生在你的肚子裏麼?”
“我早就說過,我不會認你爲母,當日太后既拋棄了我,如今又何必擺出一副慈母心腸?我今日來便是告訴你,我的母親姓顧,不是你,我也不會認你,從今往後,我不想再見到你,你我就此形同陌路,再無瓜葛。”
字字句句都如飛刃,直往太后心口扎。太后驚訝之下幾乎暈厥,幸得白芨在旁扶住。她震驚地道:“你就,你就那麼恨我?”
恨到她都要死了,他竟也不肯說一句和軟的話?她畢竟是他的親生母親,是她給了他生命啊……
謝懷諶不語,冷冷迎着她目光,儼然默認。太后眼眶一紅,倏然淚落:“我纔是你的生身母親!而你,你竟然放着自己的親生母親不認麼……你會遭天譴的!”
“天譴又如何?”謝懷諶皺眉,只覺心間煩躁到了極點,“《詩經》有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於我而言,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的都是我那被太后設計殺害的母親,我自然是認她爲母。況且……”
最末一句,他近乎怒極反笑。對上太后驟然怔住的眼,說完了最後半句:“——養恩不比生恩輕。太后蛇蠍心腸,肆意殺害無辜的婦人和幼子。我若真是認太后爲母,纔會招來天譴吧?”
說完這句,他再不t留戀,轉頭就走。太后絕望的哭聲自身後傳來:“他就這麼恨我!就這麼恨我!”
慟哭失聲裏,還夾雜着聲聲以手搥牀的悶響同白芨焦急的相勸。不過那些,也和他沒甚麼關係了。謝懷諶淡漠地想。
見完太后的第二日,天子的詔書便到了。欲擢他爲廷尉,想讓他留在京中,繼續爲他效力。
謝懷諶自是不理,辭不就職,於是次日第二封詔書又到了,拜他爲御史中丞,他依舊置若罔聞,辭不赴闕。
然後是第三封、第四封……到了後頭,第五封詔書將下達之際,邊關的急報也到了。原是留守代郡的長史不能很好地處理代郡與周邊各個部落的關係,致使邊境上摩擦不斷、衝突頻發,恐有發展爲戰爭之勢,亟需郡守回代處理。
天子無法,縱使內心知道這多半是他使出來的金蟬脫殼之法,卻不能拿邊關百姓的性命與邊防去賭,最終放了他二人離開。
臨行之際,他親自將他們送出城外十里的長亭處。
青槐夾兩道,楊柳鬱青青。時值盛夏,長亭邊仍有柳枝可折。天子親折下一枝,遞到這位昔年最信重的、亦師亦友亦兄的臣子手裏,笑道:“想不到,明允終究還是棋高一着。”
“彼此彼此。 ”謝懷諶毫不客氣地回敬他,“陛下的帝王心術學得很好,臣不多個心眼防着些,哪裏知道會不會又在哪個地方莫名着了陛下的道。”
所以,他是承認他和那蠻子勾結了?
嬴啓心間微冷,回眸一瞧,馬車的車窗已被推開,露出一張眉如初月、靈眸清絕的臉來,正關懷地看向他們,眸中隱有催促之意。
終於看到日思夜想的人,他對她溫和一笑,頷首致意。視線相觸的一霎,車上那小女郎卻霎時冷了臉,憤恨地瞪他一眼,飛快地縮回去了。
謝懷諶亦冷冷掠他一眼,腳步微挪,擋住了天子的視線。
天子的心裏仍有些酸溜溜的,心想這世道真是不講道理。分明先和她相熟的是他,她卻偏要喜歡眼前這個不解風情的人……
礙於還有外人在場,他終究保留了一絲天子的體面,笑着祝福他們:“那就一路順風。過些日子,等京中平定些,朕說不定會來代郡看你們。”
“……”
車內車外,知蘅與謝懷諶同時失語。
這人怎麼還陰魂不散吶!
到底要糾纏他們到何時!
好在又一年過去,來年春天的時候,雒陽便發來陸知遠的捷報。他已率兵徹底平定西域三十六國,在疏勒創建了西域都護府,重新將西域納入大漢版圖。
受任西域都護後,他向妹妹寄去書信,邀她來西域一觀。
知蘅當然高興,但若去西域,卻又得和丈夫分開,只得放棄。
正欲寫回信時,謝懷諶卻直截了當地向朝廷遞交了辭呈,預備辭職陪她前往。
臨行之日,代郡百姓夾道相送,扳轅而哭,極力挽留。但這些都沒能撼動郡守的鐵石心腸,和衆人一一告別後,便命玄青駕車西行,車馬漸漸消失在官道煙塵的盡頭。
他辭官之事實在突然,一直到他們過雲中、抵五原,過朔方郡,再沿秦直道南段至安定、經海原、渡黃河,乃至進入涼州境內,知蘅也還在唸叨這件事:“你也真是的……”
“你在代郡幹得好好的,幹嘛突然辭官了啊?阿兄只是邀我們過去看看,又沒有要我們長住在那裏……”
“無妨。”他卻道,“你不是想片刻也不和我分開麼?我辭了官,便可以長久地陪伴在你身邊,你要想做一番事業也好,就待在家中也好,我都可以陪着你,我們永遠也不分開。”
嗯?做一番事業?
她要做甚麼事業呀,她不都是在輔佐他麼?
知蘅捧腮冥思,視線卻不自覺爲車窗外的大漠孤煙、雪後桃花牽制。他便笑着提醒她:“你忘了麼?你當年在日錄裏寫過的,‘願爲漢武之張騫,解憂之馮嫽,爲吾兄開遠夷,通絕域,振威德於荒外,安黎庶於萬里’。”
“那現在你阿兄都把西域打下來了,給了你發揮的空間和條件,你不想做這事了嗎?”
知蘅微微一怔。
幼時不知天高地厚隨手寫在日錄裏的願望,她自己早已忘記,也從不敢奢望成真,他卻還記得,還要辭官陪她去做這件事……
鼻翼驀地漫上一陣酸意,眼眶微澀,淚意翻湧。卻是笑着栽倒在他肩上,甜甜一笑:“嗯!”
“我們一起!”
“一起。”
車外,馬後桃花馬前雪,平沙萬里絕人煙。一對大雁掠過碧天如洗的晴空,清越而鳴,在他們頭頂略盤旋了幾圈後,便又展翅飛向更廣袤的天空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笑得我想死,真是純純小嬌夫賢內助,辭了官就可以滿足他天天跟着老婆貼貼的願望啦,跑去西域也不會被小啓打擾!
小啓的詔書有參考史書,主要是《後漢書》裏竇妙的相關記載
正文就先到這裏啦!後面可能會有承接正文時間線的在西域的事業線番外,可以取名叫《西行漫記》。看有沒有榜單吧,我現在更想先寫青梅竹馬if線,要給我甜暈了,因爲這周榜單字數滿了就下週四零點更新。
這篇文寫到這裏真的不容易啊,最冷最寂寞的一本對我這種喜歡看評論的人來說真是太折磨了,真的特別難熬,總算是寫完了,感謝大家,感謝每位給我留評給我訂閱的小天使,鞠躬~跪謝~
下本應該會開《春晝遲》or《名花國色》,還沒有想好。《春晝遲》偏正劇,有感情線的男嘉賓有前夫有初戀有男主,當然正緣是男主!依舊東漢背景。雖然題材很冷但是想寫,寫的話就全文存稿啦。前夫是火葬場,初戀是恨她怨她身體又忍不住給她做狗,小裴是清正諫臣,人設有點像《藏鸞》里正直的小江御史,最後纔會上位~
《名花國色》更感情流一些,本來想寫個強取豪奪,但是感覺不是很強取豪奪,主要是男二搶了敵國人婦做老婆,又被叔父搶了,我腦補了一些不是很激烈的強取豪奪很溫和,因爲女主不可能對男二有多深的感情,有點隨遇而安了,必然不會反抗得很激烈,不知道有沒有人看,求一波收藏吧,過幾天會放文案QAQ。
這裏貼一下《春晝遲》的文案
上一世,月見本有婚約,卻被君王看中,從此登上後位,獨佔聖寵。
天子寵她愛她,爲她虛設六宮,不置嬪御,本以爲一生一世也就是這樣了,誰知一朝宮變,父兄慘死,滿門盡誅,曾經山盟海誓的丈夫卻懷抱着與她相似的庶妹,連最後一面也吝惜施捨。
月見自此心灰意冷。爲了報仇,重生之後,她將目光投向了深受丈夫信任的肱股之臣——出身仕宦名門的御史中尉。
她就是要利用這把天子手裏最鋒利的刀,向上天討個公道。
*
裴行湛出身名門,容貌俊美,出門往往擲果盈車,觀者如堵。
身爲天子親任的御史中丞,司彈劾糾察之職,他性情孤傲,耿介剛直,最厭惡的便是縱容外戚、狐媚惑君的皇后。
適逢宮中巫蠱事發,君王詔他入宮,商議廢后事宜。卻於複道之上,被皇后攔住去路。
裴行湛臉色鐵青:“皇后請回吧,法不容情,忠君愛國是臣之職。”
“是嗎?”美人笑眼盈盈,姿容絕世,立於幽暗閣道之中,燦如明月映玉池。
她笑着逼近幾步:“可裴中丞,你既說忠君,予也是君,爲何獨不忠我?獨不愛我?”
女子香風徐徐吹拂過耳畔,裴行湛面色冷峻,耳後卻噴出一片薄紅。
#休戀逝水,苦海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