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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他在世時最

第92章 第 92 章 他在世時最

青燈熒熒之下, 他那張有如白玉溫雅的臉不啻於鬼魅般可怖。旋即俯身替她將嘴裏的布團取了出來,讓她得以開口說話。

知蘅震驚喃喃:“是你?”

手腕與腳踝都被捆得緊緊的,她下意識掙脫了下, 仍是不解:“你綁我做甚麼?又要帶我去哪?”

今日她本是陪雲搖在書肆裏挑選話本, 不察竟有人尾隨他們。拿刀抵着她們後背逼她們出了門後,又藉着熙熙攘攘的人羣掩護進到一條杳無人煙的小巷中,將她們打暈。

再睜眼,就是現在。

原本,若是尋常大戶人家出門,身後總是僕婦丫鬟一大堆, 不至於被人尾隨。

但陸家一向簡樸,她未出閣時便沒有這樣的排場, 加之一向隨性慣了,沒叫人跟着, 一個不察, 竟着了這傢伙的道……

可是,他爲甚麼要擄走她呢?

知蘅緊張思考着,想不通自己究竟有何處得罪了他。便只能歸咎於, 對方是想綁了她來對付郎君。

但這理由似乎也還不充分。畢竟梁家起初對付他們,是因爲陛下和新政。那現在郎君都和陛下鬧翻了, 新政除度田外也都已經落定三四年了, 加之有太后在,梁家沒有動他們的理由啊。

難道,京中要變天了麼?

她想不明白, 腦中一團亂麻。梁逸之卻收起燈,令那嬌憨美麗的一張臉消失於視線裏,融於昏暗的夜色。

“帶你去見一個人。”他道。

“那我的婢女呢?你們把她怎樣了?”知蘅擔憂地追問道。

“急甚麼。”梁逸之卻笑了, “我的目標是你又不是她,待這件事結束,自然會放她回去。”

知蘅便放下心來:“好好好,你要我見誰我都答應你,你千萬不要傷害她!”

一個婢女而已,有甚麼值得看重的?她語氣緊張,梁逸之卻心生厭煩。

最終,莫名笑了一聲:“好啊,等你和他見過了,我必定放了她。”

知道問不出甚麼,知蘅便再無話。將耳貼在車廂地板上,強忍着身體被顛得七零八落的難受,一路用心地聽着身下的車馬轆轆。

他們彷彿是行進在官道上,沿途風聲簌簌,偶有流水叮咚聲和各種清脆悅耳的鳥鳴傳來,似乎是在往山裏走。

山裏,官道,還有溪水……她想了半晌也只憶起北邙能同時符合這三點。所以,他們現在是在往北邙走麼?他要帶她去見誰?

馬鳴風蕭,約莫半個多時辰後,馬車在密林中的一座小院前停下。駕車的奴僕先跳下馬車,在門上敲了三敲,不多時便有人來開門,恭敬地行禮:“世子。”

梁逸之頷首:“把她帶進去吧。”

於是那人又返回車邊,先行接了梁逸之下車,隨後又要抱知蘅下車。

拂面一股汗水的酸臭味,知蘅下意識往車廂裏面縮了縮,有些抗拒。

“做甚麼呢?”

梁逸之卻冷不丁出聲,知蘅嚇得身子一顫,下意識以爲他說的是自己。

但他卻似在訓斥方纔那位奴僕:“陸娘子也是你碰得的麼?滾一邊去。”

那漢子既捱了罵,大氣也不敢出,只連連賠笑。

隨後,梁逸之卻上前一步,親自將女郎從車廂裏拖了出來,抱下馬車。

哎?

知蘅微微瞠目,杏眸如水晶琥珀凝滯不動。疑惑之餘連抗拒也忘記,僵着身子順從地被他抱下了車。

藉着月色,她看清了那奴僕的臉,下頜處長了顆黑痦,儼然是那日他們初回帝京時與玄青爭路的刁奴。

也看清今夜歇腳的地方——這是一座一進制的小院,只三四間屋子,門前種着桃李,院中堆放着農具,再普通不過的農家小院的模樣。

完蛋。

知蘅暗在心間着急。

若是梁氏的莊園別墅,此處很容易便能找到。但這樣普通的農家小院北邙附近沒有上千家也有幾百家,郎君他們要如何找到來?

郎君……

想起還遠在城中的丈夫,她鼻翼微酸,眼角珠淚瑩然,有些想哭。

郎君現在,一定瘋了似的在找她吧?看起來她這次是凶多吉少了,也不知還能不能平安回去。

她也不知道梁逸之到底想拿她幹甚麼,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活着,要活着回去,要活着見到郎君。否則,她要是死了,郎君是一定會來陪她的。她不想讓他死……

不久,知蘅被帶進院中,扔進最裏頭的一間臥房,仍舊捆着將她扔在了牀上。

“今夜,就先委屈陸家妹妹住在這裏。”梁逸之道。

今夜?他不殺她了?知蘅好奇地問:“你不是說要帶我去見誰誰誰麼?”

“是啊,可都這麼晚了,這時辰也不對。所以也請妹妹先耐心等待等待吧,明天再見。”

知蘅更加不解:“時辰不對?甚麼意思啊?”

要見不是隨時都能見嗎?爲甚麼又要說起時辰了。

嗯……看來這蠢女人倒是迫不及待地要見他了麼?梁逸之笑起來:“自然得等到一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啊,貿然相見,不是打擾了麼?”

他辭氣溫和,溫柔朗秀,端的是白玉無瑕,落在女郎眼中卻不啻於地獄的惡鬼。

嗚嗚,猜不透,她真的猜不透。這人到底想做甚麼?

因了某個總是面上笑眯眯背後卻總愛冷不丁捅刀子的討厭鬼,她對於這類人着實杯弓蛇影。待要再問,對方卻親手將薄被攏在她肩上:“早些睡。”

“若是睡得太晚,明天早上起來生了青眼圈,可就不好看了。屆時還要上妝呢,你想醜着一張臉去見他麼?”

知蘅一陣無言。

女爲悅己者容,她醜不醜只要郎君喜歡就行了,關他甚麼事啊?

還有,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些甚麼,但她真有些瘮得慌……

便忍不住問道:“……你到底,要帶我去見誰啊?”

“不急。”他還是三緘其口,神色淡漠,“等明日見了面,你自會知道的。”

不久,幾人離去,房門也隨之被關上,房中一瞬幽暗如長夜。

唯t有窗欞間透下的明瑩月色,做着這困於牢籠的小獸唯一的燈燭。

清光如水,瀉入屋中,在木製的地板上有如閃着銀色光輝的綢緞流動。

知蘅還保持着那個被反剪了雙手、雙足被捆的姿勢,側着身扔在榻上。雖有枕被,受限於姿勢,身體便極難受,也根本無法入睡。

不過她現在本也睡不着。她不清楚梁逸之到底想拿她做甚麼,看起來暫時是不會殺她了,但他背後的意圖她也猜不中。

更有些擔憂,眼下,郎君找不到自己,一定很是擔心吧?

*

卻說這廂,數十里外的雒陽謝氏府中,謝懷諶亦是徹夜難眠。

官兵與謝陸二氏的僕役部曲幾乎將帝京大大小小的裏坊都搜了一遍,直至夜半時分,依舊一無所獲。

眼下,玄青已去打探梁逸之的下落了,尚未有回訊傳來。他就一直立在府門前等消息,站得久了,重重衣裳都被風露浸透,雙足冷得毫無知覺。

謝陵亦焦灼地在一旁踱步,不時仰頭朝巷口張望着,看有沒有新的消息傳回。回頭瞧見兒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又嘆着氣勸他:“沒事的。”

“新婦子一個婦道人家,他們擄走她能做甚麼,總歸也是用來威脅你,眼下肯定沒有性命之憂。不會有事的。”

這樣的話,今夜他勸兒子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了。可鯉兒始終沉默不言,怔怔望着遠方墨藍的天色不知在想甚麼,就好似一尊了無生氣的泥胎木塑。

謝陵看在眼中,也不免心疼。

心中更是無端生出股不祥之感——若新婦真出了甚麼事,鯉兒怕是也活不成的。

南宮,和歡殿。

香冷金猊,玉漏沉沉。

今日的變故終究還是傳到了皇后耳中,心間暗喜的同時,聞說心儀的郎君竟被打了二十大杖,又不免擔心起來,屏退左右後,埋怨今夜要留宿殿中的天子:“你這麼兇他做甚麼?”

“闔京誰不知你對那陸二的心思,陸二不見了,人家可不得第一個就懷疑你嗎?這也是情理之中,怎麼還打了人板子呢?打壞了可怎麼成?”

她自是一臉心疼,獨坐案邊,燭火氤氳照着怏色。

嬴啓原本都懶得應付她,但爲了計劃的順利實施,今夜不得不來她這裏,此時,也不得不和她解釋:“皇后也是糊塗。”

他道:“有太后在,朕還能真打他不成?不過是做做樣子,但他不分青紅皁白就跑來質問朕,質問是不是朕擄走了小柳,如此誹謗生事,朕還不能治他的罪了?”

沒打就好沒打就好。梁妤一陣竊喜。

若是打壞了臉,可就不好看了。

於是也順便假惺惺地關心了幾句:“那你的小柳現在如何了?不會真是被你擄去哪裏藏起來了吧?”

天子俊秀的臉上這才現出幾分真實的擔憂:“現在還沒有下落呢,已經加派人手去查了。”

又道:“對了,你說,朕要是明日以有小柳的消息爲由把他給你騙來,下了藥任你擺佈,如何?”

梁妤一噎,不期他會在此時提及此事,反倒猶豫起來,面上一時浮緋:“這……不好吧?”

她雖然討厭陸知蘅,但也不得不承認她在謝明允心目中的份量還挺重。眼下人家丟了妻子正是傷懷擔憂之際,卻要被騙進宮來……想也想得到他清醒之後的怒火。

“正是要這時候呢。”嬴啓卻道,“他已經疑了朕了,走路上摔一跤都得疑心是不是朕在害他。若非剛丟了小柳,你覺得朕還能將他騙進宮來麼?”

“機不可失,錯過這次可就沒再沒機會了。”

是這個理,可……

梁妤面色訕訕,仍在猶豫。嬴啓道:“你在猶豫甚麼啊,朕又沒叫你立刻就要睡他。”

不睡他?那做甚麼?梁妤杏眼圓瞪,狐疑地看向他。

眼見對方上鉤,嬴啓脣邊暗抿過一絲笑,耐心地諄諄善誘:“他不是不喜歡你麼?這個時候,你把他叫進宮來,適當表達一下關心,說會幫他找小柳,他可不得對你感激涕零麼?”

“對了,你堂兄去哪了?”以防她細想生疑,他又很快轉了話題,“朕還想叫他也去找人呢,結果呢,他倒好,領着河南尹一職,掌管京畿全域,這種時候居然請了病假,還請了好幾天了。”

“朕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病了,還是故意翫忽職守,總之,你明天就可以對謝懷諶說,你讓你堂兄替他找人,這不就賣了他一個人情麼?”

這話似有指責堂兄擅離職守之責。梁妤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尷尬地答:“他呀……的確是不得空。”

“怎麼了?”嬴啓問。

梁妤不疑有他,如實應道:“他其實也沒有生病,就是在忙給我堂弟修墳的事,是真的不得空。”

“修墳?”

“是啊,我有個堂弟四年前去世了,他的墳最近好像有些坍塌了,泉水滲下去,把地宮都淹了。我堂兄最近派了人去修補,他自己也常過去看。不過這事不好宣揚,對外就說是去鄉下養病了。”

“是麼?”嬴啓若有所思,“聽起來,倒是兄弟情深啊。你堂兄這個兄長倒比你伯父這個父親還稱職些。”

“是呢。那小癱子從小身體就差,也不得我伯父喜愛,一向就是他這個長兄在管。原本,都打算給他沖喜來着……”

梁妤嘟噥說着,言語間也毫不掩飾對這個少年去世的堂弟的鄙夷與輕視。然說至後半截,突然一噎,神色僵滯。

嬴啓微微納罕,卻也不說破,繼續笑着問:“那看中的是誰家女郎啊?”

“沒,還沒議親呢,就死了。”梁妤忙答道。

怕他再問,又發脾氣道:“大晚上的,我們到底爲甚麼要在這兒說一個死人啊?不說了不說了,瘮得慌……”

“嗯。”嬴啓還在想着她方纔奇怪的反應,微微一笑,“反正,明天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就在和歡殿安心等着吧。”

“朕給你把人騙來,至於其他的,要不要睡了他,你自己決定。”

*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幾聲雀鳴脆生生劃破清晨的寂靜。知蘅便被人從榻上搖醒,暫時解了她身上的繩索,要替她沐浴更衣。

貿然被人觸碰身體的感覺十分清晰,她驟然清醒過來,驚恐地望着突然圍來身邊的侍女:“你們想做甚麼?”

侍女們卻不答話,細長的眼睛裏眼珠也凝滯不動,臉色煞白,櫻桃小口,詭異得像是木頭雕出來的傀儡。

梁逸之的聲音旋即從門邊傳來:“她們是啞巴,回答不了你的。”

“現在,你給我好好沐浴更衣。切記住,你那丫鬟還在我手裏呢,別耍花招。”

他說完便離開了,獨留下知蘅在房中疑惑萬分。

不是?怎麼還要給她洗澡啊?

她實在羞窘,卻也毫無辦法,木木地被她們推去湢浴洗浴。隨後,又換上她們拿來的一套紅色衣裙,被她們推到了鏡臺前。

重緣,衣玄,裳纁,高髻,眀璫,步搖……

一件件華麗的衣袍首飾被披沐穿戴於身。伴隨着鏡子裏的她越來越華美尊貴,知蘅心間的不安亦如海霧瀰漫,越來越濃。

適逢此時鏡中映出梁逸之風儀秀美的身影,一點一點地近了。她忍不住問:“這是甚麼?”

他爲甚麼會讓她穿嫁衣??

“這不是顯而易見麼?”梁逸之垂眸,含笑看着鏡中嬌媚如春日海棠花的新婦,“這是我給陸家妹妹準備的嫁衣啊。”

所以,還真是嫁衣?知蘅心口驟然一涼,整顆心直直下墜。

“不行。”她氣急地說着,“我已經成婚了,你也不是我的父兄,憑甚麼將我嫁人啊?又要把我嫁給誰?”

該不會,是他吧?

這念頭一出,她面色頓時如紙蒼白。梁逸之也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冷冷一嗤:“放心,我暫時還看不上妹妹。”

所以他到底想幹甚麼。

知蘅貝齒緊緊咬着下脣,看着鏡中那張也堪稱俊朗溫和的臉,肩胛止不住地輕微顫抖。

她只覺眼前這人比她過去打過交通的任何一人都要陰森可怕。其他人她至少還能猜出他們想做甚麼,這人的所作所爲卻是毫無邏輯可言,她至今也想不明白。

所以她從前怎麼還會覺得他是梁家唯一的正常人的??她簡直眼瞎!

他卻擡手替她將濃密烏髻上的金步搖略略正了正,用一種清寂如落雪的語調悠悠嘆道:“兜兜轉轉,陸家妹妹終究還是成了梁某的弟妹了。只可惜啊,如今的你已非完璧,根本配不上他……”

最後兩句,有如冰雪乍然落在發頂。知蘅一陣頭皮發麻,懵懵地問:“配不上……誰?”

“我弟弟,去疾啊,你還記得麼?他不是很喜歡你麼?”

去疾?

梁去疾?

知蘅愣了一刻,對上鏡中人驟然寒沉下來的視線,才終於記起,那一個曾和她有着近乎相同的命運、卻孤零零死在四年前的春天的少年。

她和他唯二的兩次交集t,一次是在梁氏府上,爲他擋下險些砸中他的繡球。

第二次,則是她和謝懷諶從圍場回京時繞路經過他的墓,就折了一把花,呈於他墓前。

再然後就是宮宴上,梁逸之特意來找她,斟了一杯酒與她,說:“陸娘子,多謝你。”

“他從小喜愛熱鬧,害怕孤寂,要將他獨自葬在那兒,我原也不放心。”

“而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一定會感激你這番心意……”

害怕孤寂,要將他獨自葬在那兒不放心,泉下有知感激心意……

先前想不通的種種詭異之處好似在這一刻串聯成清晰的線,她一瞬讀懂這番話中鬼氣森森的言外之意,有如霜雪浸身,幾乎驚起:“不!不是的!”

“梁世子,你是不是弄錯了,我,我和令弟不熟的!”

“怎麼會不熟呢?”他笑道,雙手落在她肩上,穩穩地將她按回鏡臺前,“阿妤說過的,他在世時最喜歡的便是你啊。”

“這做兄長的,在弟弟生前對他疏於照料,不能完成他之夙願。現在他都死了,這麼一點微小的願望,還能不讓他如願麼?”

作者有話說:

好睏,別哭,你老婆下章就還給你了!

大概還有3章的樣子,整個陰謀其實就是源於天龍人梁妤同學的隨口一句玩笑話啦,明月珠和梁弟弟真沒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