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
房間裏的氣氛卻發生了一點變化。
“爲我?”
她饒有興致地看着高橋。
“是。”
高橋將第二個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第一次研究會結束以後,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爲甚麼您能用着與我相同的公開資料,卻比我多看見那麼多東西。”
高橋解開文件袋,將裏面的資料取出來。
最上方是一張按年份排列的時間表。
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一年。
西園寺集團幾乎所有能夠從公開渠道確認的重要決策,都被標記在上面。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
高橋繼續說道:
“我最初認爲,答案可能來自集團內部更加完整的信息,也可能是西園寺擁有比我更優秀的金融、產業和政策團隊。”
“這兩個原因都成立。”
“可它們無法解釋所有事情。”
他翻開第一頁。
“一九八五年,許多出口企業都在擴大對美產能,西園寺家卻放棄大阪工廠擴建,隨後便在匯率變化中獲得了足以改變家族財務狀況的收益。”
“這是西園寺開始變化的第一個轉折點。”
“之後是東京土地、零售和海外科技投資。”
“黑色星期一爆發前,The ClUb的核心會員已經開始收縮風險敞口。後來日本地價一路上漲,西園寺又趁市場仍有充足買盤,逐步處置非核心重資產,把資金抽了出來,同時保住交通節點、倉儲設施、通信線路,以及那些當時還不受重視的畸零地。”
“消費稅實施前,集團又已經調整完價格體系和結算方式。等總量規制落地,銀行開始收緊信貸時,西園寺手裏的現金、用工體系、倉儲能力和海外信用,正好可以爲那些被抽貸的會社提供融資、訂單和繼續經營的機會。”
高橋說話的速度逐漸加快。
這些內容他已經在心中反覆整理過許多次,現在終於找到了唯一能夠聽懂它們的人。
“單獨看任何一次決策,都可以解釋成運氣、信息或者優秀的管理。”
“可這些決策跨越了外匯、地產、零售、農業、信息技術、政治和勞動力市場。”
“不同部門很難在幾年內反覆作出具有相同邊界的判斷。”
“提前退出最擁擠的交易,保留現金和通道,等市場失去買家以後再進入;每次取得一項資產時,又會同時安排採購、物流、客流或者結算,讓一份投入在不同會社之間重複產生收益。”
高橋翻到中間一頁。
那裏貼着幾張從舊報紙和財經雜誌中複印下來的照片。
有些照片裏,皋月站在修一身旁;有些只拍到她經過會場或登上車輛的背影。旁邊則記錄着她當時的年齡、公開行程,以及西園寺集團隨後發生的決策。
“我調查過修一先生的公開發言,也查過遠藤專務、柳井社長和其他負責人的履歷。”
“他們都很優秀,也確實完成了這些計劃。”
“但在最關鍵的轉折上,總有您的痕跡。”
高橋抬起頭。
“有時是一場訪問,有時是一張照片,也有時只是某位高管在採訪中使用了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表述。”
“我試着把這些決策分別歸給不同的人,結果仍然無法成立。相同的判斷方式出現得太頻繁了。”
皋月沒有說話。
她開始翻閱那份資料。
高橋看着她翻過西園寺早期的產業圖,又翻到SIS、海外投資和集團資金流向的部分。
講到這裏時,他原本準備好的剋制已經逐漸鬆動,語氣變得有些亢奮起來。
“一個人能夠在某個領域連續做對幾次,可以解釋爲天賦和經驗。”
“可西園寺過去六年做成的事情,放在任何一本經濟學教材裏,都只會被當成事後總結。”
“匯率、股災、地產泡沫、消費稅、總量規制、零售供應鏈、產業重組……”
“這些事情發生以前,沒有人能夠確定結果。”
高橋的手指按在時間表上。
“但您卻幾乎每一次都提前完成了準備。”
“甚至連取得收益的方式,都接近了當時條件下能夠實現的最好結果。”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難以抑制的激動。
“這已經超出了我以前對天才的理解。”
“其中很多事情,甚至在理論上是根本沒有人能夠完成的。”
“可它們確實發生了。”
皋月翻頁的動作忽然停下了。
她看到了一張結構並不完整的海外關係圖。
圖上標出了幾家在開曼、紐約和歐洲登記的投資機構,以及它們參與過的科技公司融資、證券交易和資產收購,只是賬戶餘額與銀行往來仍是一片空白。
幾條虛線最終匯向一個寫着“S.A.”的圓圈。
“這一部分,你是從哪裏查到的?”
皋月第一次主動問起資料內容。
高橋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美國公司的公開申報、飛機登記、幾家投資機構使用過的法律事務所,還有舊版文件中沒有及時更換的聯絡號碼。”
“其中一份材料來自美國大使館的商業資料室。那家開曼公司的公開聯絡地址與S.A. InveStment早期合作過的會計事務所相同。”
“這不能證明它屬於西園寺。”
w• т tκa n• O
高橋立即補充。
“我也無法確認資金規模。”
“不過,西園寺集團公開披露的國內現金流,是無法同時支撐海外科技投資、國內收購和過去一年大規模的項目投入的。”
“所以,我認爲西園寺在海外應該還有一個規模很大的資金池。”
皋月看着那張圖,過了一會兒才問道:
“這份資料還有其他副本嗎?”
“沒有。”
“給別人看過?”
“也沒有。”
高橋回答得很快。
“沒有證據的推測不適合拿去社團裏討論,來之前只整理了這一份。”
從他拿出第二份文件開始,皋月的表情就一直很平淡。
她面無表情地盯了高橋很久,直到盯得高橋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她才重新低下頭。
她繼續往後翻。
文件最後一頁寫着兩行字。
「希望進入決策形成之前。」
「希望驗證自己能夠看見多遠。」
皋月在那兩行字上停了一會,合上資料。
高橋原本激動的情緒,也隨着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而逐漸消退。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多少近乎狂熱的話。
他在一個剛剛成年的少女面前,用幾十頁資料覆盤她過去六年的人生,又告訴她,那些行動已經超出了自己對天才的理解。
這種表現很可能令人不適。
甚至會讓人懷疑他接近西園寺的動機是否正常。
但現在再來補救已經沒有意義了。
話已經說完了,再用幾句故作冷靜的解釋掩飾,只會顯得更加軟弱。
他坐在沙發上,等待皋月的判斷。
電視裏,磯村的勝選講話已經結束,節目開始分析新任知事即將面對的都議會結構。主持人提到,知事能夠直接任命部分特別職務,卻需要在預算、條例和重要人事上取得議會支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皋月的手指輕輕壓在那份海外關係圖上,像是在思考一個暫時沒有現成答案的問題。
高橋第一次覺得這間辦公室有些過於安靜了。
就在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表現得太過激進時,皋月終於抬起頭。
“高橋學長。”
“是。”
“您會帶團隊嗎?”
高橋愣住了。
“我在經濟學研究部負責過專題調查,不過正式的團隊管理——”
皋月已經從桌面拿起一張便籤。
“算了。”
她拔開鋼筆筆帽,低頭寫了幾個名字。
“您不會也得會。”
高橋看着她一行一行寫下去。
便籤不大,最後卻寫了六個人。
皋月蓋好筆帽,將便籤遞給他。
“從現在開始,這些人歸您管。”
高橋接過便籤。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個名字上,便停住了。
西園寺真紀。
這個名字在集團統括室的公開登記和幾份收購文件裏出現過。高橋在調查西園寺資金結構時,曾經反覆查閱由她簽署的內部審查公告。
第二個名字是權藤。
西園寺建設常務取締役,負責特殊設施與大型工程。更早以前,他還是大東建設的社長。
再往下還有集團法務部門的佐佐木,以及SIS系統中的西園寺正人。
剩下兩個人,高橋暫時沒有找到對應資料,卻都在姓氏後標註了目前所屬的部門。
財務結算。
都政與公共事務。
便籤很輕。
但高橋拿着它的手指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這些人?”
他抬起頭。
“我嗎?”
皋月似乎沒有覺得這件事存在甚麼值得驚訝的地方。
“噢,您不要誤會,這並不意味着你們之間是屬於上下級關係了。”
她把鋼筆重新收納好。
“他們不會離開原來的職務,不過他們有義務配合您的工作。”
“在我交給您的特命項目中,您可以直接安排他們的工作。需要其他部門配合時,由您提出理由,千鶴會替您處理權限。”
高橋低頭重新看了一遍名單。
他原本設想過很多結果。
進入集團調查部門實習,跟隨某位高管工作,或者得到一個畢業後優先錄用的承諾。
他設想過最好的結果也是得到一個集團核心部門的實習名額,允許旁聽一兩次事業會議,或者畢業以後進入綜合企畫室的內定,都已經足夠讓經濟學研究部裏任何人羨慕。
無論如何,他都沒有想過,皋月會讓一個經濟學部三年級學生,直接去調動一批足以單獨替一家大型會社完成重組的人員。
“可是,他們真的會聽一個大學三年級學生的指揮?”
“紙上的人會收到我的命令。”
微笑又回到了皋月的臉上。
“如果有人不聽,你把名字告訴我。”
高橋默默點頭,他想不到誰會願意讓自己的名字以這種方式第二次回到皋月桌上。
“試用期一年。”
皋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電視旁邊,拿起遙控器,將磯村尚德的畫面重新放大。
“集團名冊上,您的身份會寫成家主室特別囑託。”
“這支隊伍直屬於我。”
皋月想了一下。
“算是……私人幕僚吧。”
高橋也立刻站了起來。
他的腦子仍在處理剛纔得到的職位,身體卻已經下意識進入了接受任務的狀態。
“我的第一項工作是甚麼?”
皋月抬手指向屏幕中的磯村。
“調查他。”
她若無其事地指向那個剛剛上任的東京都知事,然後下令讓一個大學生去調查他。
“我需要知道他的行政能力和執行能力。”
“他上任第一天能夠直接命令哪些部門,哪些事情必須經過都議會,哪些官僚會執行,哪些人會用程序拖延。”
“競選時承諾的三十日結算、應收款融資和復工安排,分別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變成正式制度。”
她轉頭看向高橋。
“還有,告訴我他在甚麼情況下會違背西園寺。”
高橋看着屏幕。
磯村仍然戴着那朵象徵勝利的紅花,正在接受電視臺主持人的遠程採訪。他談到責任時神情認真,看上去已經開始適應東京都知事當選人的身份。
“甚麼時候提交?”
高橋問。
“十天以後,先給我第一份判斷。”
“資料權限呢?”
“您手裏的那些人會替您打開需要的門。”
“超出他們權限的部分,寫明理由送給我。”
高橋點了點頭。
“明白。”
直到這一刻,他才隱約感覺到整件事有多麼奇怪。
一個尚未畢業的大學三年級學生,拿着剛剛寫完的研究報告,就去指揮一羣在經濟雜誌上有名有姓的精英,然後去調查幾分鐘前才確認當選的東京都知事。
難道這在她看來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好了,高橋學長。”
高橋抬起頭。
他再次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笑容。
與幾天前在學校報告廳裏一樣,溫和、自然,像是一名剛剛認識學長的大學新生。
“歡迎加入西園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