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Read

高橋怔了一瞬,隨即意識到她說的是幾天前的約定。

他重新坐下,將那個較薄的文件袋取出來,雙手遞到皋月面前。

“在這裏。”

皋月接過文件。

她調低電視音量,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

高橋這次的報告只有十七頁。

上一次那份接近六十頁的材料,被他刪除了大半。無法確認的融資條件、缺乏依據的延期時間、對西武正常完工收益過於樂觀的估算,全部從最終結果中移了出去。

他重新設置了三種狀態。

沒有合作。

有限合作。

目前已經確定的合作。

在每種狀態下,西武能夠保留的資產、需要承擔的融資成本,以及西園寺得到的經營入口和長期關係,都被分別列出。

高橋刪去了關於“最終勝利”的判斷,只在報告末尾保留了一段能夠由現有證據支撐的結論。

西武保住了鐵路、酒店、土地和臺場的重要設施,西園寺則取得了進入這些體系並持續分享客流、採購和經營收益的入口。雙方得到的東西性質不同,評價會隨着觀察期限和比較狀態發生改變。

皋月翻頁很快,說明性文字往往一掃而過,看到表格、假設條件和結論時,目光纔會多停片刻。

高橋一直觀察她的表情。

他想知道她會在哪一頁停頓,哪一項修改能得到認可,又有哪個地方仍然存在明顯問題。

結果甚麼也沒有。

皋月讀到沒有合作狀態下的融資成本時,神情沒有變化;看到西園寺經營權到期後的殘留收益,她也沒有表現出贊同或者反對。

十幾分鍾以後,她合上了文件。

“比上次薄了很多。”

“是的,沒有證據的部分,我都刪掉了。”

“刪得心疼嗎?”

“有一點。”

高橋坦然承認。

“其中有幾段花了我很長時間。”

皋月笑了一下。

“能夠刪掉自己花了很長時間寫出來的東西,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高橋沒有把這句話當作最終評價。

“報告還有問題嗎?”

“當然有。”

皋月說得很隨意。

“不過,現在先談另一件事。”

她將文件放到一旁,轉頭看向電視。

磯村正在接受記者採訪,競選事務所的工作人員已經替他戴上了那朵巨大的紅花。屏幕下方不斷滾動着支持政黨、主要選區和預計最終票差。

“高橋學長剛纔看見西武的項目了嗎?”

“看見了。”

“昨天晚上以前,西園寺準備的融資和復工項目已經足夠舉行今天的發佈。”

皋月輕輕託着臉。

“既然西武的加入不會決定磯村先生能不能開那場記者會,爲甚麼還要把它放進來?”

高橋思考了片刻。

擴大復工規模。

覆蓋西武沿線選區。

減輕西園寺單獨支持候選人的政治風險。

這些都是很容易想到的答案。

可皋月既然特意提問,想聽的顯然不會只有這些。

高橋重新看向電視。

磯村正在感謝支持者,記者則不斷追問着他與西園寺集團的關係,以及未來是否會優先推動西園寺參與的臨海項目。

另一塊小畫面裏,西武集團的代表也在接受採訪。他強調西武提前支付工程款是正常經營決定,集團願意配合任何能夠恢復東京經濟的政策。

高橋盯着那段採訪看了一會兒。

“西武加入以後,確實可以增加項目規模,也能讓磯村先生在面對記者時,少一些只替西園寺服務的嫌疑。”

“嗯。”

皋月沒有表示滿意,也沒有催促。

“不過,這些應該只是表面上的作用。”

高橋的視線落在屏幕中的西武代表身上。

“西武原本可以等選舉結束以後,再決定與誰合作。”

“磯村先生贏了,他們可以承認西園寺的判斷;鈴木先生贏了,西武也可以繼續維持與地方組織的關係。無論結果如何,他們都有重新選擇立場的空間。”

皋月託着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高橋繼續說道:

“但昨晚把西武放進名單以後,這個空間就沒有了。”

“西武用自己的名字宣佈提前支付工程款、恢復車站和酒店項目,也公開承諾選舉結束以後會繼續執行。磯村先生獲勝,堤會長會得到新都政中的位置,同時也必須幫助這些政策落地。”

“磯村先生落選,西武也不能馬上停下。停下來以後,記者和合作會社都會認爲,他們昨晚做的一切只是爲了選票。”

高橋說到這裏,重新看向皋月。

“您讓出的只是一行名單和後續的一個位置。”

“換來的結果,是讓西武從可以觀察勝負的旁觀者,變成了必須承擔結果的人。”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電視裏的磯村仍在講話,聲音已經被調得很低,只能隱約聽見“都民”“就業”和“責任”等詞。

這一次,高橋能看到皋月的表情發生了一些變化了。

似乎……嘴角上去了那麼一點?

高橋又想了一會兒。

“還有一點。”

“西武加入以後,磯村先生的承諾也不再只依靠西園寺兌現。”

“將來都廳官僚或者都議會質疑這套政策時,站在他們面前的會有銀行、建設會社、西武和The ClUb的會員。西園寺承擔的政治責任被分散了,能夠調用的執行力量卻增加了。”

“所以,西武昨晚買到的,是進入新都政的資格。”

“西園寺得到的……”

高橋停頓了一下。

“是一個共同債務人。”

皋月看着他。

那雙眼睛裏終於出現了一點明顯的變化。

很淺,卻足以讓高橋確認自己這次沒有完全偏離方向。

片刻後,皋月向後靠進椅背,原本一直端正放在膝上的雙手也鬆開了。她伸手拿過茶杯,喝了一小口。

“這個說法很有趣。”

她的語氣比剛纔放鬆了一些。

“就是堤伯伯要是聽見了,可能會有點不高興。”

高橋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堤會長既然願意加入,就應該已經計算過代價。”

“他計算過。”

皋月彎了彎眼睛。

“只是沒有計算得這麼難看。”

ww ●тTk án ●¢ O 高橋只能訕笑,皋月可以調笑當代首富,但不代表他也可以附和她取笑堤義明。

他重新將視線落到桌上的報告。

“那麼,這次算通過了嗎?”

“嗯……比我原本預想的更好。”

皋月放下茶杯。

“高橋學長完成得很好,還給了我一個預料以外的答案。”

她看着高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您可以向我提一個願望。”

“我會傾盡集團現有的所有力量,替您實現一個願望。”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電視畫面中的磯村正在發表當選感言,數十支話筒擠在他面前。主持人的聲音被調得很低,聽上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只用了幾秒,高橋就意識到了皋月剛纔給出的這個承諾有多重。

西園寺集團的能量有多大,就算他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也能對此有着直觀的感受——神話裏的阿拉丁神燈,大概也不過如此。

對於普通大學生而言,留學、創業、進入大型會社,改變一個家庭今後幾十年的生活,讓高橋家實現階層跨越,都可能包含在這個承諾里。

他甚至可以借這個機會,讓自己在畢業以前便站到許多人一生也無法到達的位置。

但高橋卻沒有考慮多久。

“我想進入西園寺工作。”

皋月眨了一下眼睛。

隨後,她笑了起來。

“如果只是進西園寺,去招聘處就可以了。”

“高橋學長明年才畢業。以學習院經濟學部的成績和您這份報告,想拿到集團旗下會社的內定,還沒有困難到需要用掉這個願望。”

“高橋學長把這麼重的承諾用在普通應聘上,會不會太浪費了?”

高橋搖了搖頭。

“抱歉,我剛纔說得不夠準確。”

他坐直身體,認真地看着皋月。

“我想爲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