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晚上九點。
麻布十番,The ClUb。
四月的東京已經暖和了許多,只是入夜以後卻仍帶着一點涼意。
主樓一層的壁爐熄着,壁爐臺上擺着一盆白色馬醉木。幾名會員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區裏,面前的酒杯已經放了很久,真正被他們反覆拿起的,是桌上那幾張剛從傳真機旁送來的紙。
“十一家建設會社,七家能夠拿出完整的工程確認書,其中三家今晚就可以完成初審。”
吉野行長把名單放到桌面中央,手指壓在最上方的三個名字上。
“合計需要二十四億日元的過渡融資。數額不大,已經完成的工程和應收金額也很清楚,只要西園寺建設願意確認後續分包安排,明日上午就可以出具意向書。”
坐在他對面的伊藤雅俊拿起名單,看了幾眼。
“第二家我見過。他們替伊藤洋華堂做過兩間門店的地下管線,工期還算守信。”
“那就先留給你?”
“他們的舊債自己處理。”伊藤雅俊笑了一下,“今年原定改裝的六間門店可以提前開工,價錢和付款期限照西園寺那套辦法來。做得好,後面還有訂單;做不好,完成這一段就結束。”
旁邊一名商社專務端起威士忌,聽到這裏,又將杯子放了回去。
“伊藤先生現在也學會三十日結算了。”
“有人把能用的辦法擺在桌上,我何必堅持多等六十天?”
伊藤雅俊把名單遞還給吉野。
“過去總覺得,賬期拖得越久,手裏的現金就越寬裕。”
“可現在這個形勢,會社一天倒掉一家,拖到第九十天,省下來的利息都不知道夠不夠重新找施工隊呢。”
吉野行長點了點頭,在第二家會社後面寫下了伊藤洋華堂的名字。
紙張沿着桌面傳到下一人手中。有人願意拿出倉庫維修項目,有人可以提供建材賒購額度,還有人看中了名單裏那支剛拿到下水道施工資格的隊伍,準備將其接進江東區的一處工地。
電視機掛在大廳側面的木牆上,音量調得很低。晚間新聞正在重播磯村尚德在上野水上音樂堂的演講,鏡頭從舞臺移向觀衆席,一排排淺黃色工資袋隨之出現在畫面中。
新聞主播提到西園寺集團公開支持磯村時,休息區裏幾個人都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繼續討論手中的名單。
坐在最外側的老會員忽然笑了。
“四年前,這裏的人見面以後,最先問的是西園寺先生最近買了哪一塊地,或者紐約的股票要不要繼續拿着。”
他說着,朝大廳另一側看去。
原來用於打橋牌的小廳亮着燈,牌桌卻早已收進了倉庫。靠牆的位置多了兩臺傳真機和一張長桌,幾名俱樂部職員正在將銀行、會社和磯村事務所送來的資料分門別類。門邊站着兩名等候回話的祕書,誰也沒有心思摸一張牌。
“現在倒好,大家坐在這裏,討論的全是哪一家會社星期一還能不能開門。”
“那說明西園寺先生以前提醒我們賣掉的東西,確實該賣。”
商社專務笑着回了一句。
“保住了現金,今天才有資格坐在這裏挑會社。”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話聽上去有些殘酷,桌旁卻沒人覺得奇怪。泡沫最熱的時候,The ClUb的一張會員卡代表着能夠提前聽見風向;到了銀行開始收緊貸款、土地一天比一天難賣的今天,它又多出了一種更加直接的用處。
一家會社缺少二十億日元,單獨去找銀行,只會被要求追加土地和住宅作爲抵押。
可到了這棟洋館裏,銀行能夠先看見它尚未結算的工程款,零售會社可以拿出門店改造項目,商社還能把鋼材和水泥的付款期限向後推一個月。
缺口依舊存在,只是被在場的人拆開以後,已經沒有最初那麼嚇人了。
The ClUb的核心會籍仍舊只有四十八席。
過去一年,遞到理事會的申請書卻比開業前三年的總和還多了。有人願意將入會保證金提高到三億日元,也有人送來銀座大樓和輕井澤別墅作爲擔保,最後都被原樣退了回去。
如今想走進這裏,申請書上最有用的內容已經變成了另一類東西:能夠提供多少訂單,可以保住多少崗位,在銀行、官廳和地方組織裏,又有多少人願意接他的電話。
老會員看着桌上的名單,忽然問道:
“剛纔還有人說,The ClUb現在越來越像一家沒有招牌的銀行。”
吉野行長在文件上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抬頭看向他。
“說這種話的人,大概沒有去過真正的銀行。”
“銀行可不會讓伊藤先生坐在貸款審查桌旁,順手替客戶安排六間門店。”
伊藤雅俊靠在沙發裏,笑着舉起酒杯。
“這一點我同意。”
大廳裏重新響起輕鬆的笑聲。
就在這時,門廳方向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堤義明走了進來。
他今天只帶了島田。島田在門口同藤田說了幾句話,便留在外廳等候,堤義明則獨自穿過大廳。
幾名會員陸續向他點頭致意。吉野行長還舉起手中的名單,笑着問他,西武有沒有閒置的維修工程可以拿出來救人。
“西武需要救的人已經夠多了。”
堤義明隨口回了一句,腳步卻在桌邊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名單上新添的銀行、門店和倉庫項目,又看了一眼電視裏的磯村尚德。
“動作很快。”
“今天慢一步,明天名單上可能就要多一家破產會社。”
吉野行長將紙張翻到下一頁。
“堤會長要是改變主意,西武的項目還來得及寫上去。”
堤義明笑了一聲,沒有回答,轉身繼續往樓梯方向走去。
他今晚來到這裏,本來就是要上二樓找修一。
可剛走到樓梯前,堤義明便發現修一已經站在二樓迴廊的轉角處,一隻手搭着深色木欄杆,安靜地看着樓下那張傳來傳去的名單。
看樣子,他已經在那裏等了一會兒。
“修一君。”
堤義明停下腳步,抬頭看着他。
“您知道我會來?”
“堤會長今晚沒有預約。”
修一笑着說道。
“我只是在想,今天這個時候,大概會有人想喝一杯。”
堤義明看了他兩秒,也跟着笑了一聲。
西園寺的人總是喜歡把已經知道的事情說成恰好猜中。
“二樓準備了茶。”
修一從迴廊走下來,在最後一級臺階停住。
“不過,堤會長今天帶來的事情,應該不適合讓茶冷掉。”
他抬了抬手中的鑰匙。
“酒窖裏剛整理完一批舊酒。陪我去挑一瓶?”
“你請客?”
“這裏甚麼時候讓堤會長付過錢?”
修一側過身,向通往地下的走廊走去。
“唔,我記得當年入會費可一日元都沒有少。”
堤義明跟了上去,笑罵道。
“您知道的,那是規矩。”
……
通往地下酒窖的樓梯藏在主樓後側,入口處是一扇包着銅邊的厚木門。侍者打開門以後,一股帶着軟木塞和石牆潮氣的涼風便從下面湧了上來。
酒窖裏常年維持着十二攝氏度。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時,東京春夜裏那點殘餘的暖意也徹底消失了。
兩側的木製酒架沿着牆面一直延伸到深處,酒瓶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灰塵。這裏最早收藏的那批波爾多紅酒,是皋月在日本人開始大規模收購法國酒莊以前買下來的。
當年修一還覺得,把一座能夠存放兩萬瓶酒的酒窖提前填滿,多少有些浪費。
如今裏面不少酒的價格已經漲了十倍以上。
波爾多列級莊佔據了最裏面幾排,勃艮第和香檳則分列兩側,靠近入口的位置還留着會員寄存區,每一個木格外都掛着寫有姓名和入庫日期的小牌。
堤義明沿着酒架慢慢向前走,目光掃過一排排瓶身。
“你們當年買酒的時候,東京人還在嫌法國酒莊不肯多給配額。”
“現在很多人連放酒的房子都準備賣了。”
修一拿起一瓶一九八二年的拉圖,看了看標籤,又放回原位。
“所以最近半年,送來寄存的酒越來越多了。有幾位會員已經把東京的宅邸掛牌出售,清理酒窖時便先將酒送到了這裏。所有權和保險照實登記,保管費也照收。”
堤義明聞言笑了笑。
“連替人收留幾箱酒,你們都能做成生意。”
“酒架空着也是空着。”
“這倒是很像你們……哦不,是像你家小姐的作風。”
修一也笑着看了他一眼。
“堤會長的誇獎我會如實轉告小女的。”
堤義明的臉色一僵,輕咳了兩聲。
“這倒不必了。”
兩人走到酒窖中央的長桌旁。桌面上已經放着幾隻空酒籃、一把開箱用的小銅錘,以及一本厚厚的入庫簿。
修一從牆邊取下一盞小燈,沿着酒架慢慢向前走。
“八二年的木桐怎麼樣?”
“太年輕了。”
“八二年的酒還年輕?”
“好東西就應該多放幾年。”
堤義明跟在他身後,伸手從另一排取下一瓶酒,看了一眼標籤。
“七四年的拉圖。”
修一接過來檢查了一下瓶口。
“您今天的心情有這麼差嗎?”
“我以爲西園寺會喜歡年份不好的酒。”
“爲甚麼?”
“買得便宜。”
修一笑了。
“能放到現在,它就已經不便宜了。”
兩人最終沒有選擇那瓶拉圖。
修一又往前走了幾步,從酒架中央抽出一瓶一九七八年的瑪歌。堤義明看了看年份,沒有繼續挑剔。
酒窖深處有一張不大的木桌。
修一將酒放到桌上,取下瓶口的封蠟,又用開瓶器緩慢拔出軟木塞。堤義明站在旁邊看着,直到酒液被倒進醒酒器,纔將一直拿在手裏的黑色文件夾放到桌面上。
“明天上午十點,鈴木會在都廳召開記者會。”
修一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嗯。”
“他準備公佈一份《東京都中小建設業緊急支援措施》。”
堤義明打開文件夾,從中取出一份印着都廳內部編號的草案。
“三十日以內完成工程款結算,以已經確認的應收款提供週轉融資,重新登記失業建設勞動者,再通過行業協會協調停工項目。”
他說到這裏,看了一眼醒酒器裏的紅酒。
“聽起來很耳熟吧?”
“確實。”
修一把用過的軟木塞放到一旁,拿起草案翻了幾頁。
文件裏的表述經過官僚潤色,字數比磯村今天的演講多了不少,真正的內容卻幾乎完全相同。
東京都將“研究”縮短結算期限。
信用保證協會將“討論”提供特別保證。
都廳準備與行業團體建立協商窗口。
鈴木仍是現任知事就是他最大的優勢。
只要他站在都廳的徽章前面,將這些內容說出來,選民很容易覺得現任政府已經開始行動。磯村今天剛剛建立起來的優勢,也會被削弱大半。
“這份東西是今天晚上七點送到我辦公室的。”
堤義明用手指翻到最後一頁。
支持企業名單上已經印好了西武集團的名字,旁邊只留下了確認用印的位置。
“他們希望我明早站在鈴木旁邊。”
“您答應了嗎?”
“我要是答應了,現在應該在準備記者會發言稿。”
堤義明拉開木桌旁的椅子坐下。
“東京地方組織覺得,西武剛剛把一部分經營權交給西園寺,正需要證明自己仍然有獨立立場。他們替我想得很周到。”
“確實很周到。”
修一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連西武需要甚麼都替您考慮好了。”
“少說風涼話。”
堤義明抬眼看着他。
“我可是收到消息以後就來這裏了。”
“我知道。”
修一拿起一隻乾淨的酒杯,先倒入少量紅酒潤過杯壁,隨後又將酒倒掉。
堤義明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你知道鈴木明天要做甚麼?”
“第二稿送進鈴木事務所以前,西園寺已經拿到了第一稿。”
“甚麼時候?”
“今天下午。”
堤義明看了修一片刻。
“又是SIS?”
修一沒有回答,只是拿起另一隻酒杯。
酒窖裏一時只剩下紅酒落入玻璃杯的聲音。
堤義明向後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自己帶來的那份文件有些多餘。
“說真的,有時候我都覺得你們那SIS像FBI似的,怎麼甚麼都知道?她到底是從甚麼時候就開始經營這個情報系統的?”
修一也沒管看上去有些煩躁的堤義明,搖了搖手中的紅酒,觀察着色澤。
“這就是商業機密了,恕我難以相告。”
堤義明聞言,叉着手一把靠在了椅背上。
他一路趕到麻布十番,本來還想看看西園寺聽見這件事以後會有甚麼反應。結果對方連明天該怎樣應對都可能已經安排完了。
“所以我白跑了一趟?”
“也不能這麼說。”
修一將其中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堤會長至少讓我們知道,西武沒有在那份文件上蓋章。”
“哼,口頭表態可不值錢。”
堤義明沒有碰酒杯。
“我想加入你們明天的行動。”
修一抬起眼。
“西武?”
“西武鐵道有兩處已經暫停的車站改造工程,王子酒店也有三項設備更新可以提前啓動。”
堤義明從文件夾底部又抽出一份清單。
“還有七家分包會社的工程款,財務部原本打算下個月支付。如果今晚調整手續,明天上午就能把支票送出去。”
修一接過清單。
總額並不算特別大。
可涉及的會社分佈在練馬、豐島、所澤和新宿,正好覆蓋西武鐵道沿線幾個重要選區。只要這些會社在明天上午宣佈收到款項,並帶着工人重新進入工地,鈴木在十點鐘公佈的那份方案就會變得十分尷尬。
鈴木準備告訴選民,東京都將會研究怎樣重新開工。
但磯村一邊已經有人拿到支票了。
“您想要甚麼?”
修一問道。
“明天的公佈名單裏,加上西武。”
堤義明回答得很直接。
“車站工程和酒店項目都可以交給磯村事務所統一發布,西武不單獨召開記者會。”
“還有呢?”
“下一輪中小建設會社的項目協調,西武要有一個位置。”
修一低頭看着那張清單,沒有立刻答應。
堤義明也沒有催促。
紅酒已經在醒酒器裏停留了一會兒,香氣卻仍然沒有完全散開。堤義明拿起酒杯聞了一下,又重新放回桌面。
“西園寺原本準備怎麼做?”
“明早八點,第一批通過審覈的會社會拿到融資承諾、付款安排或者新合同。”
修一將清單放到一旁。
“其中四處工地會在九點以前重新開門。獨立勞工互助會已經準備好了人員,西園寺建設的材料車也會同時進場。”
“九點半,磯村召開記者會,公佈支票、合同和復工名單。”
堤義明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西園寺確實早有準備。
鈴木十點公佈政策時,磯村已經能夠讓記者去拍攝正在進入工地的卡車。
選舉還沒有結束,誰也無法強迫選民相信一句承諾。可已經發出去的支票、重新打開的工地大門,以及穿着工作服進場的工人,都比一份蓋着都廳印章的研究方案更容易讓人相信。
“加上西武以後,規模會更大。”
堤義明說道。
“也會讓他們很難指責西園寺是一家獨大了。”
“西武加入,確實有好處。”
修一拿起那份清單,重新檢查了一遍。
“不過,所有項目必須按照西園寺的順序公佈。工程款今晚完成審覈,明早由磯村事務所統一安排記者。西武不能臨時增加條件,也不能搶在九點半以前單獨放出消息。”
“可以。”
“融資和復工產生的成本,由西武自行承擔。”
“當然。”
“名單交給藤田以後不能再改。”
堤義明看着他。
“修一君,你甚麼時候也學會一條一條地加條件了?”
“這個嘛,我家裏有位很好的老師。”
修一笑了笑,將那張清單摺好。
“總之,西武可以加入。”
堤義明的神色放鬆下來,伸手端起酒杯。
修一卻沒有立即與他碰杯。
“不過,這算堤會長欠西園寺一個人情。”
堤義明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老師’剛從我這裏拿走了十五年的車站商業經營權、十年的酒店採購,還有西武球場周邊五年的生意。”
“那些都是寫在合同裏的。”
修一說得十分自然。
“人情另算。”
堤義明看着他,半晌沒有說話。
幾秒以後,他低聲笑了起來。
“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比你女兒還要貪心?”
“因爲過去堤會長很少欠我人情。”
“你準備甚麼時候收?”
“暫時沒有想好。”
修一終於端起自己的酒杯。
“先欠着吧。”
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堤義明喝了一口,很快皺起了眉。
“還沒醒。”
“確實早了一點。”
修一也嚐了一口,隨後將酒杯放回桌面。
他起身走到酒窖門邊,按下牆上的呼叫鈴。藤田很快出現在門外,從修一手中接過西武的項目清單。
“送到遠藤那裏。”
修一交代道。
“今晚完成審覈,列入明早的第一批名單。”
藤田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的西武集團印章,神色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是。”
酒窖的門重新合上了。
桌上的醒酒器依然安靜地放在那裏,深紅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