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Read

“各位,我過去在電視上報道過許多國家,也談過東京應當怎樣走向世界。”

磯村站在舞臺中央,等觀衆席漸漸安靜下來,才繼續說了下去。

“這些事情當然重要。東京是日本的首都,也應該繼續成爲世界認識日本的窗口。”

“可在今天,我更想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他的視線越過第一排舉着工資袋的工人,落在後面的會社經營者與家屬身上。

“讓認真經營的會社能夠繼續經營,讓已經完成工作的人按時得到報酬,讓失去工作的人儘快回到新的崗位。”

“東京都有預算,有工程,也有願意工作的人。”

“知事應該做的,是把這些東西重新連起來,讓停下來的工地恢復施工,讓等待工資的人重新拿到工資。”

說到這裏,磯村離開講臺,向前走了兩步。

“請各位把這一票託付給我。”

“我會讓東京重新開工。”

他深深鞠下身。

“磯村尚德,懇請各位支持。”

掌聲幾乎在他低頭的同時響了起來。

舞臺兩側的工作人員舉起手臂,率先喊出他的名字,前排的互助會會員很快跟上,聲音一遍遍傳向後方,最後連觀衆席外尚未進場的人也加入進來。

磯村直起身,先向正面鞠躬,隨後轉向左右兩側。每個方向停留多久,應該在哪一次呼喊結束時抬頭,他都掌握得恰到好處。

山田從旁邊走過來時,他主動迎了上去,再次握住對方粗糙的雙手。

記者立刻開始招呼他們看向鏡頭。

“磯村先生,請往這邊看!”

“山田先生,再靠近一些!”

“請把工資袋拿出來!”

磯村聽從了前兩個要求,第三個卻交給了山田。他站在橫幅下方,保持着剛纔演講時的嚴肅神情,等記者拍完正面,又隨着他們的要求轉向左側。

有人隔着舞臺追問西園寺集團會投入多少錢,也有人問他是否已經與西園寺皋月達成了政治交易。

磯村沒有停下來回答。

他只告訴記者,具體金額與執行計劃會在明日上午公佈,隨後再次向觀衆席鞠躬,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走向舞臺側面。

簾幕後方還有幾名地方議員等着同他握手。

磯村依次叫出他們的名字,感謝他們今天到場,又配合其中一人補拍了一張照片。直到最後一臺攝影機也被簾幕擋住,他臉上的笑容才稍稍放鬆下來。

走下臺階時,他活動了一下已經發僵的肩膀。

面對攝像機對磯村來說並不困難。

在NHK工作的那些年裏,他知道鏡頭甚麼時候會推近,也知道一句話說到哪裏,導播會切換畫面。

新聞播報結束後,收視率與觀衆反應都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看見。

可競選現場卻完全不同。

工人聽到欠薪時是甚麼表情,會社經營者在聽見哪一個數字以後開始交談,記者甚麼時候放下相機、拿起採訪本,他都必須在臺上看清楚。

反應好時,他需要給掌聲留下足夠的時間。

現場安靜下來,他也要立即判斷是觀衆正在聽,還是剛纔的話根本沒有說進他們心裏。

剛纔最明顯的變化,出現在他承諾結算期限的時候。

前排的工人先鼓掌,後面的經營者跟着抬起了手,就連一直忙着尋找新聞角度的記者,也有不少人低頭記下了那個數字。

磯村對此並不意外。

到了會社隨時可能倒閉、銀行隨時可能收回貸款的這個時候,二十一世紀還是離選民太遠了。大家最先關心的,終究還是這個月能不能收到錢。

隨行祕書從通道另一端快步迎了上來,跟在他身邊翻開行程表。

“磯村先生,記者已經在西側等候。下一場活動四十分鐘後開始,從這裏過去大約需要十五分鐘。”

磯村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水,只喝了一口。

“公明黨那邊呢?”

“東京方面的負責人剛剛致電,希望確認明天演講中關於融資窗口的表述。民社黨也提出,希望增加一名勞工代表陪同您出席江東區的活動。”

“先讓政策組把說法統一,記者會結束以後再處理。”

“是。”

祕書答應下來,卻沒有立刻翻到下一項。

磯村走出幾步,發現他仍然跟在旁邊,便側過頭看了過去。

“還有甚麼?”

祕書朝附近幾名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

“我把後面的行程推遲了二十分鐘。”

磯村皺了一下眉。

“爲甚麼?”

“西園寺小姐正在接待室等您。”

磯村的腳步頓時停住。

“她來了?”

“在您上臺後不久抵達。”

祕書剛說完,便看見磯村已經轉向了接待室的方向,只能趕緊跟上。

“怎麼安排的?”

“西園寺小姐不希望驚動記者,我請她去了二層的照明控制室。陪同的工作人員也提前交代過,不會向外透露消息。”

磯村點了點頭,手已經下意識碰到了領帶。

領帶依舊端正,西裝上也看不出多少褶皺。但他還是重新理了一遍袖口,腦海裏則迅速回顧着剛纔的演講。

事務所準備的原稿經過多次修改,最後一版幾乎有一半內容是來自西園寺提供的政策組。公開承認西園寺支持,也是雙方早就確定的安排。

可皋月會親自來聽,他確實沒有想到。

“她聽了多久?”

“從山田先生髮言後半段開始,應該聽完了您的整場演講。”

磯村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就只能希望西園寺小姐今天心情不錯了。”

祕書沒有接這句話。

整個事務所都知道,磯村能夠在短時間內獲得銀行、企業與政策團隊的支持,主要依靠西園寺。今天坐在臺下的二百三十名工人,以及演講中承諾立即啓動的融資窗口,同樣來自西園寺的安排。

皋月平日很少干涉事務所的細節,可一旦她親自出現,誰也不敢把這當作一次普通探訪。

兩人很快來到了接待室的門口。

祕書上前敲了兩下,等裏面傳出回應後,才替磯村推開房門。

磯村走進去,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皋月。

“西園寺小姐,您總算肯來看一次現場了。”

他臉上的神情自然了許多,走近時已經帶上了笑意。

“我沒有提前得知您來,事務所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皋月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千鶴站在房間另一側,見他進來,只是微微欠身。

“不用客氣,磯村先生。”

皋月抬起眼睛,笑容柔和。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錢有沒有被浪費。”

磯村在她旁邊的沙發坐下。

“您這樣說,我現在比剛纔站在臺上還要緊張。”

他的手指輕輕壓在膝蓋上,目光沒有離開皋月的臉。

“結果如何?”

皋月故意停了兩秒。

“暫時還算值得。”

磯村當着她的面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明顯鬆了下來。

“那真是救命了。”

“您要是不滿意,我恐怕只能先切腹,再把磯村事務所連同桌椅一起賣掉,看看能不能補回一點損失。”

皋月眨了眨眼睛,也是被他這副認真計算遺產的語氣逗笑了。

“磯村先生身上的昭和氣息,似乎比我想象中還要濃一些。”

磯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裝。

“被一位剛剛進入大學的小姐這樣評價,我很難判斷自己該高興,還是應該立即回去反省。”

“至少您還知道,切腹不能寫進選舉公報。”

“這可說不準。”

磯村一本正經地回答。

“明天的調查要是繼續下降,事務所裏大概會有人主動替我準備短刀。畢竟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已經連續一個月沒回家了。”

皋月笑得更明顯了一些。

磯村也跟着笑起來,可笑了幾聲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眼前這個少女或許真的會在選舉失敗以後,把刀和介錯人一併替他準備妥當,再用現在這樣的笑容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這個念頭讓他後頸微微發涼。

磯村很快收住笑聲,端正了一下坐姿。

“既然西園寺小姐還能同我開玩笑,看來我今天至少沒有犯下需要立即切腹的大錯。”

“那倒未必。”

皋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用這種茶招待客人,也算是很嚴重的錯誤。”

磯村立刻低下頭。

“下一處行程會經過新橋。我讓祕書去金田中問問,他們平時用的是哪家的茶葉。”

皋月看着眼前這位低頭認錯的都知事候選人,笑意變得更明顯了。

“磯村先生這麼客氣,倒顯得是我無理取鬧了。”

皋月拿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小口。

她的眉梢幾乎立刻抽動了一下,隨後又若無其事地將杯子放回原處。

磯村看見了。

茶葉採購的優先級瞬間從明天再辦,提高到了今晚必須解決。

“看來確實很嚴重。”

皋月沒有繼續爲難他,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磯村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住。

他沒有急着開口,而是等皋月先說下去。

“您公開說出西園寺支持的時候,臺下安靜了一會兒。”

“我也看見了。”

磯村靠向沙發椅背。

“有人覺得安心,也有人開始計算,我當選以後會替西園寺拿走多少東西。那幫記者可有東西好寫了。”

“所以明天要把數字一起公佈。”

皋月說得很平靜。

“增加多少採購,準備多少融資額度,第一批有幾家會社可以復工,能讓多少人重新拿到工資,全都寫清楚。”

磯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您似乎完全不介意鈴木陣營把我說成西園寺的代理人。”

“西園寺已經公開支持您,現在迴避這個名字只會讓別人覺得,我們之間還有更多不能公開的東西。”

皋月端正地坐在沙發上,語氣依舊從容。

“他們說您受財界控制,您就問鈴木先生,過去十二年裏,有多少完成工程的會社仍然在等待結算。”

“告訴選民,西園寺從這場選舉裏想得到甚麼,也告訴他們西園寺已經拿出了甚麼。”

磯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看來我終於不用再去澡堂了。”

皋月嘴角微微揚起。

“那張照片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甚麼?”

“磯村先生替老人擦背的技術應該不錯。”

磯村頓時露出無奈的表情。

那場活動原本是事務所爲了淡化他的精英形象專門安排的。照片確實登上了不少報紙,選民對他的看法有沒有改變很難判斷,澡堂裏的老人卻都記住了他。

甚至有記者專門採訪過那位老人,對方給他的搓澡手法打了很高的分數。

“西園寺小姐一直不喜歡那場安排。”

“因爲那太過明顯了。”

皋月望着他。

“作秀沒有問題,但至少要讓選民相信您當時真的想去澡堂。”

磯村想起自己在十幾名工作人員和記者的注視下,穿着浴衣替一位素不相識的老人擦背,也只能苦笑。

“您有黨本部、公明黨、民社黨和財界支持,這些事情擺在那裏,怎麼藏也不會消失。”

“您越費力證明自己同普通人沒有距離,大家反而越會注意到您平時離他們有多遠。”

“把這些支持變成工程、融資和工資,選民自然會知道該怎樣判斷。”

磯村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西園寺小姐很適合參加選舉。”

“磯村先生準備替我做哪一條橫幅?”

皋月饒有興趣地問道。

“宣傳語是東京第一位女知事,還是日本第一位女首相?”

她說到後一種可能時,像是突然想起了某個人,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磯村有些疑惑。

“怎麼了?”

“忽然覺得這個主意不太吉利。”

皋月很快恢復了正常。

“而且我可沒有興趣站在路邊,拿着擴音器反覆喊自己的名字。”

“這倒確實不像您。”

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剛纔那名祕書得到允許後走進來,將一張新整理出的記錄遞給磯村。

“演講結束以後,事務所接到了十七通諮詢電話。”

“其中十一通來自建設會社。兩家希望明天就提交融資資料,還有一家詢問,能不能在明天的活動中公開宣佈復工。”

磯村迅速看完名單。

“通知他們,今晚把能夠證明工程進度和應收金額的資料送到事務所。”

“確認沒有問題的,明天上午公佈。”

“是。”

祕書記下要求,轉身離開房間。

磯村等門關上以後,才把那張記錄遞給皋月。

“看來我今天替您賺回了一點利息。”

皋月接過名單,目光在幾個會社名稱上停留了片刻。

“十七通電話改變不了選舉。”

“但這十七家會社回去以後,會問自己的議員,也會問都中建,爲甚麼磯村事務所已經能夠回答他們的問題,鈴木先生那邊還在讓他們繼續等。”

磯村聽出了她的意思。

“您已經開始動地方組織了。”

“是他們先動的。”

皋月把記錄放回桌上。

“昨天下午一點四十七分二十九秒,柴田榮一進入了杉本康弘的宅邸。”

“三點零九分五十一秒離開。”

接待室裏安靜了兩秒。

磯村知道SIS一直在替西園寺提供情報,卻仍然對精確到秒的時間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壓力。

“所以清和會找到了都中建。”

“柴田先生願意在杉本家裏坐上一個多小時,至少說明他願意聽。”

“您知道他們談了甚麼?”

“不知道。”

皋月回答得十分乾脆。

“可他們能夠談的事情並不多。”

磯村想了片刻。

“杉本會告訴柴田,西園寺準備繞過都中建,直接控制它的會員會社。”

“差不多。”

“那您準備怎麼回答?”

“我會告訴柴田,杉本先生說得沒錯。”

磯村怔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皋月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伸手整理了一下裙襬。

“磯村先生繼續準備明天的演講吧。”

磯村也跟着站起身。

“都中建那邊呢?”

“權藤常務已經去了。”

皋月走到門前,又回過頭,朝他微微一笑。

“他會替西園寺問問柴田先生。”

“既然原來的位置已經坐不穩了,要不要換一個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