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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434章 僵局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9年10月17日,清晨六時。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一份剛送來的月度戰況彙總。文件很厚,封面上的紅章已經蓋了數次——八月、九月、十月,每一個月都是一枚新的章,壓在前一枚的邊角上,像一層一層結痂的傷口。

他把文件翻開。

第一頁是喪屍種類統計表。表上列着十七種已知變異類型,每一種旁邊都附着手繪的形態素描圖和簡要備註。素描出自灰燼族技術員之手,用炭筆在再生紙上畫成,筆觸粗糲,但特徵極清晰——那些線條不是在描繪,是在記錄。每一筆都帶着觀察者在廢墟中屏息潛伏時的緊張,帶着將同伴被撕裂後的屍體特徵轉化爲戰術情報時的隱忍。

第一種:高大力量型。體型是普通喪屍的兩到三倍,肌肉組織被暗綠色晶體纖維替代,爆發力極強,能徒手掀翻裝甲車。素描圖上,它的肩部三角肌位置被晶體撐得變了形,像岩石從皮膚下長出來。備註欄裏寫着:前世多爲軍人,骨骼中殘留的戰術記憶被病毒保留,陣亡前最後的本能——衝鋒、掩護、死守——仍在晶體化的軀殼裏空轉。它們在戰場上會重複生前最後執行的戰術動作,有的會對着已坍塌的工事反覆發起衝鋒,有的會在沒有需要掩護的對象時仍張開雙臂擋在空無一人的掩體前。

雷諾伊爾在這條備註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摩挲過紙面。然後翻頁。

第二種:暗影型。體表覆蓋極薄的暗綠色晶膜,能折射周圍光線,在暗處近乎隱身。通常伏在廢墟陰影中,等人走近後從背後突襲。素描圖上,它的輪廓被刻意畫得很淡,邊緣幾乎融進了紙的底色,只有眼睛位置點了兩個極小的暗綠色光點。備註:生前多爲偵察兵或狙擊手,擅長潛伏。它們不會主動移動,除非確信獵物已進入必殺範圍。清除它們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搜索,是誘餌。

第三種:喪狗。流浪犬感染後的變異體,體型變化不大,但下顎晶體化,咬合力極強,奔跑速度快,常成羣行動。素描圖上的狗嘴被着重刻畫,晶體化的下頜骨從皮肉下刺出來,像一把半張開的骨鉗。備註:最早出現在柳蔭街老榕樹下,就是咬傷賣菜阿婆的那條黃狗的同型。那條狗的屍體後來被灰燼族回收,解剖後發現其腦組織已被晶體完全替代,但嗅球部分保留了生前對熟悉氣味的記憶——它認得阿婆,它在感染後仍循着阿婆的氣味找到了她。不是覓食本能,是記憶被病毒扭曲後轉化成的鎖定機制。

雷諾伊爾把目光從這行字上移開。他認得那個賣菜阿婆。她在柳蔭街菜市場賣了十七年菜。感染爆發第三週,她被那條黃狗的同類咬穿了鎖骨。

第四種:獵人。能使用槍械,會佈置絆雷和簡易陷阱,有明顯的戰術配合意識。素描圖上畫了兩隻獵人型喪屍的配合場景——一隻在正面開火吸引注意力,另一隻從側翼迂迴。燼生在備註欄裏畫了一個星號,筆跡壓得很深:病毒保留了宿主的前額葉皮層部分功能——不是意識殘留,是戰術記憶的物理複製。它們是病毒對宿主生前技能的系統性再利用。我們面對的不是混亂,是學習。星號下面又加了一行:十月九日,三隻獵人型在封鎖牆外側用繳獲的通訊器播放了我軍制式撤退信號。四名新兵在聽到信號後本能離開掩體,遭預設火力點擊殺。此爲目前觀測到的最高級別戰術欺騙行爲。

第五種:喪屍坦克。素描圖佔了大半頁——由重型裝甲車殘骸和多個晶體化人體融合而成,履帶是無數條人類腿骨環環相扣組成的鏈條,每條腿骨的關節處都被晶體纖維重新連接,能像活體關節一樣彎曲承重。炮管是一根被晶體纖維纏繞的舊帝國導管,管壁內側有暗綠色的能量液在流動,流動的節奏像是脈搏。它射出的不是炮彈而是高濃度的暗綠色能量液,擊中目標後會像活物一樣向四周蔓延,尋找有機物附着。備註:已確認至少有二十名黑色警戒衝鋒團士兵因能量液濺射導致的二次感染而被迫截肢或陣亡。能量液接觸皮膚後七秒內滲透至真皮層,十五秒內進入血液循環,無法清創,只能在感染擴散前切除接觸部位。

第六種:喪屍飛機。由多隻飛行類變異體和墜毀戰機的殘骸融合而成,翼展近數十米,在聖輝城上空盤旋時能投下小型晶體化炸彈。素描圖上,它的翅膀不是完整的,而是由數十對單獨的變異體翅膀拼接在一起,每一對翅膀的翅根都連接着一個晶體化的人類軀幹。備註:夜間出動頻率最高。目前缺乏有效對空手段,僅能以艦載防空炮進行區域拒止。十月三次空襲共造成封鎖牆南段七處缺口。

第七種:重甲重錘喪屍。全身覆蓋極厚的晶體甲殼,雙臂末端不是手而是兩塊巨大的錘形晶體,每一擊都能砸穿混凝土預製板。素描圖上,它的錘形雙臂被特別標註了比例尺——錘面直徑近一米。備註:甲殼厚度在常規反裝甲彈藥穿透上限之上。目前唯一確認的有效擊殺方式是用重型反器材步槍從側面射擊腋下關節處,該處甲殼厚度較薄,但目標面積不到一拳大。

第八種:鐮刀喪屍。身形極瘦,骨瘦如柴,四肢被晶體纖維拉長,指尖延伸出極鋒利的骨鐮。素描圖上,它的身上掛着從生前衣物上撕下來的破布條,畫師把那些布條的飄動畫得很細緻——不是裝飾,是它們移動時不會發出聲音的原因。布條在風中無聲飄動,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備註欄裏燼生用紅筆加了一行字:此型會掏取人類心臟,用簡易天平稱重,擇重者食之。對人類的“味道”極其敏感——不是嗅覺,是某種能感知人類“罪感”的神骸變體能力。罪感越深者,越容易被它從人羣中辨識出來。紅字下面又有一行黑字,墨跡較新:十月十五日,帝皇禁軍一名軍士在與鐮刀喪屍交戰後失蹤。次日其心臟被發現於廢墟中的簡易天平上,天平另一端放置着數塊等重的晶體碎片。此爲該型喪屍首次展現“等量交換”行爲。意義不明。正在研究。

雷諾伊爾看到這行字時,手停住了。他的目光在“等量交換”四個字上反覆移動。不是捕食行爲。不是本能。是交換。這意味着規則。意味着邏輯。意味着病毒背後存在着某種可被理解的運作方式——而理解,往往是恐懼最深的來源。

他繼續往下看。

第九種到第十七種的素描依次排列在後續幾頁上。多腳多手多頭喪屍,身上長出多餘的肢體和頭顱,每一個頭都可能有獨立的意識殘片,必須在一次攻擊中同時摧毀胸口核心和所有頭顱內的神骸金屬片,否則剩下的肢體會自行重組。備註欄裏燼生寫道:此型最接近舊帝國實驗記錄中的“S?MANN”原型體。它們在進化,在模仿舊帝國失敗的實驗。另一行:所有多出的頭顱都在重複不同的語言片段。已記錄到卡莫納語、舊帝國通用語、以及一種尚未識別的語言。有理由相信這種語言來自病毒基因本身。

喪屍自爆型,體內充滿高濃度暗綠色能量液,靠近目標後自行引爆。備註:通常由體型較小的宿主轉化而成,移動速度快,隱蔽性強。十月七日在封鎖牆東段的一次自爆攻擊中,三名士兵在撲倒試圖阻止自爆時與喪屍同歸於盡。

喪屍寄生型,能將晶體碎片植入活人體內,碎片會在宿主體內緩慢生長直至完全替代中樞神經系統。潛伏期不明,症狀初期表現爲輕微疲勞和注意力下降,中期出現局部肌肉不自主抽搐,末期宿主會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晶體從內部取代。備註:目前無治癒手段。已確認感染者全部在末期要求被槍決。最年輕的感染者十四歲,在要求槍決時對他父親說“它在用我的聲音說話”。其父爲黑色警戒衝鋒團上士,親手執行後吞槍自盡。

雷諾伊爾把這一頁翻過去。他的動作很穩,但指節按在紙面上的力度比剛纔大了。

下一頁是聖輝城防線月度戰損報告。

八月,黑色警戒衝鋒團在城南廢墟中清剿獵人型喪屍的陷阱區,遭遇伏擊。報告原文摘錄了一段倖存者的口述:我們推進到第三街區時,尖兵踩到了絆線。不是雷,是信號裝置。二十秒後,周圍三棟建築的窗戶裏同時開火。我們臥倒尋找掩護,但掩護位置已經被預設了第二輪陷阱。那些陷阱不是隨便埋的,是有人畫了我們的步兵戰術手冊之後設計的。它們知道我們會往哪裏躲。

傷亡近十分之一。

九月,帝皇禁軍在城西攔截喪屍坦克集羣。費德爾伯特的騎槍貫穿了第三輛喪屍坦克的核心,但坦克爆炸時濺射的暗綠色能量液灼傷了他的左肩。報告附了一段醫療記錄:肩甲被腐蝕出一個拳頭大的洞。能量液滲透鎧甲後接觸皮膚,燒傷面積約十五平方厘米。傷員在意識清醒狀態下自行用匕首切除燒傷部位。手術過程中未使用麻醉,傷員全程保持沉默。術後傷員拒絕休養,於四小時後重返前線。

十月,阿瑪迪斯騎士團在城北與鐮刀喪屍羣遭遇。近身肉搏中多名騎士被骨鐮割傷,傷口邊緣迅速晶體化,必須立刻切除受傷組織。報告末尾附了一份統計:本月共執行緊急截肢手術二十三次。其中十一例爲上肢部分截除,九例爲下肢部分截除,三例爲面頰及頸部組織切除。所有截除組織在離體後數分鐘內完全晶體化。病理切片顯示晶體化過程始於細胞內神骸變體蛋白的快速聚合——它們不是在破壞細胞,是在替換。

三個月的傷亡數字累積在一起,用紅筆圈了一個很粗的框。

框旁邊是燼生手寫的備註,墨跡很深,幾乎要透過紙背:科爾曼仍在休眠。但其體內的病毒核心正在以極低頻率向外輻射神骸變體信號。信號頻率約爲每七十二小時一次,每次持續七到十二分鐘。我們推測,每一次信號脈衝都會觸發城外喪屍的定向進化——新的變異類型出現的時間與信號脈衝的時間高度吻合。他在睡覺。他的病毒在替他爲下一場攻城戰練兵。

備註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如果信號頻率加快,意味着甚麼?如果信號突然停止,又意味着甚麼?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雷諾伊爾把戰損報告合上。紙張合攏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走到窗前。

窗外,聖輝城的街道上,裝甲車正在巡邏。履帶碾過柏油路面,碾過那些已經被碾了無數次的裂縫。柳蔭街菜市場裏,老孫的豆腐攤還在——一個用廢舊木板和塑料布搭起來的棚子,棚子下面擺着幾板豆腐。豆腐是豆餅做的,口感粗糙,顏色發灰,但在配給制下已經是難得的蛋白質來源。老孫身後那棟建築的外牆上多了幾道新補的彈痕,水泥補上去的顏色比原來的牆體淺,遠遠看去像疤痕。

封鎖牆外面,暗綠色的光霧從未散過。白天它在陽光下顯得淡一些,像一層髒髒的薄紗。晚上它會變亮,把牆外廢墟的輪廓照成一種不真實的綠色,像有甚麼東西在地底發光。

雷諾伊爾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

他想起昨晚做的一個夢。夢很短。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平原上,地上長滿了草,草是綠色的——不是暗綠色,是那種陽光下正常草地的翠綠。風吹過來的時候草葉會彎腰,風停的時候它們就站起來。他站在草地裏,聽到身後有人叫他。他沒聽清是在叫甚麼。他轉過身。然後醒了。

他把手從玻璃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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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克利坦,總督府,同日正午。

窗外是歐克利坦港灰藍色的海面。戰爭爆發前,這座港口是卡莫納最大的軍港和貿易港,每天有數百艘商船進出——運來棉花、穀物、礦石,運走魚乾、海鹽、精煉油。港口區的酒館裏擠滿了說着各種口音的船員,酒吧老闆的女兒能聽懂六種語言的“再來一杯”。現在港口外圍被喪屍海封鎖,商船早已停運,只有軍用運輸艇在夜間悄悄進出,關閉所有燈光,靠港口的慣性導航系統摸黑靠岸,運送傷員和物資。港口燈塔還在轉,那是舊帝國時代建造的石砌燈塔,頂部的發光裝置被灰燼族改裝過,用的不是電,是從明日方舟基地接過來的一根極細的光纜。燈光每十五秒掃過一次海面,照亮了防波堤上那些被海風侵蝕得斑駁的混凝土工事。

阿賈克斯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裏握着一份剛擬好的電報草稿。他已經不年輕了——五十四歲,頭髮剃得很短,鬢角已經全白了。但他依舊保持着中年人的挺拔體態,肩寬腰窄,深色皮膚在窗外灰藍色海天的映照下泛着極淡的光澤。他是歐克利坦戰區的最高指揮官,也是歐克利坦區的總理。戰爭爆發前,他管的是港口貿易、漁業配額、沿岸城市的稅收,每年最重要的工作是颱風季的防波堤加固和漁汛期的配額分配。現在他管的是防線、喪屍數量統計、彈藥庫存和傷亡名單。他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先看夜間傷亡報告,再看彈藥和口糧庫存表,然後去防波堤走一圈,回來之後批閱文件,中午喫一頓壓縮餅乾加魚乾,下午開會,晚上再走一遍防線,深夜寫電報向聖輝城彙報。這個作息他已經維持了十個月零二十三天。

他把電報草稿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致聖輝城統帥部:歐克利坦外圍喪屍規模持續擴大。近兩週已觀測到新型變異體——鐮刀喪屍、多足多首喪屍——數量不明,但已在沿岸三處觀測點同時出現。現有防線可維持,但難以長期固守。若統帥部有反攻計劃,需向歐克利坦增派兵力。然海路運送受喪屍艦艇阻礙,運兵船隊需護航艦羣支援。請指示下一步行動方向。歐克利坦戰區指揮部,阿賈克斯。

他把電報遞給身後的副官。

傑克遜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接過電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他和阿賈克斯年紀相仿,同樣保持着中年人的體格,皮膚曬成深褐色——那是多年海上生活留下的,比阿賈克斯的膚色更深,更粗糙。眼角的皺紋很深,嘴脣總是抿着,看起來比阿賈克斯更沉默。他是歐克利坦戰區的副指揮官,也是歐克利坦區的副總理。戰爭爆發前他管的是漁船牌照和港口治安,每天和漁霸、走私犯、酗酒的船員打交道。現在他每天和阿賈克斯一起看傷亡名單。

傑克遜把電報看完,抬頭說:“我要是雷諾伊爾,看到‘運兵’兩個字就會把這封電報打回來。”

阿賈克斯說:“我知道。”

“他知道我們沒有多餘的兵。”

“他知道。”

“他知道你知道他沒有多餘的兵。”

“他知道。”

傑克遜沉默了一下。“那你還問?”

阿賈克斯轉過身,看着傑克遜。他的眼睛在窗外灰藍色光線的映照下顏色很淡,但目光很穩。“因爲這句話必須問。不問,是我的失職——我是歐克利坦的指揮官,我的職責是告訴統帥部,這裏的防線需要甚麼。問了不批,是他的判斷。他是統帥,他的職責是告訴我,他手裏有甚麼可以給我,有甚麼不能給。這不是在爭對錯。這是在打仗。打仗的時候,該說的話不說,纔是最大的錯誤。”

傑克遜沒有反駁。他把電報遞給通訊兵。“發出去。”

三小時後,聖輝城的回電到了。極短。

傑克遜把電報念出來:“運兵暫緩。歐克利坦守住。雷諾伊爾。”

只有三句話。九個字。沒有解釋爲甚麼暫緩,沒有說甚麼時候可以,沒有畫餅。守住——只有這兩個字是命令。其餘都是事實。

阿賈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海面很平靜,今天的風不大,浪花在防波堤上碎成白色泡沫,很快就被礁石吸收。遠處海霧裏隱約能看到幾個暗綠色的光點——那是喪屍艦艇在漂移。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被長輩看穿了心思之後無奈的、又帶着點敬意的笑。

“他知道我會問運兵。”阿賈克斯說,“他知道我明知他不會批,還是想問。他不怪我問。他讓我守住。”

他把“守住”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知道但每次聽到還是會感到沉重的事。

傑克遜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早已寫好的報告:“我跟你很久了,阿賈克斯。從你還是港口區督察的時候我就在你手下。你從港口區督察升到沿岸城市市長,從市長升到歐克利坦區副總理,從副總理升到總理。每一步我都跟着你。你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是‘雷諾伊爾不會批’。但每一次被拒之後,你還是會站在這裏,用你自己的辦法把防線撐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枚極舊的勳章。歐克利坦海岸線防守戰的紀念章。綬帶已經洗得發白,原本是藍色的,現在幾乎看不出顏色了。金屬表面有被彈片劃過的淺痕,勳章邊緣有一小塊凹陷,那是某次炮彈近炸時被衝擊波震的。

海岸線防守戰。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時候歐克利坦還沒有被叫作“戰區”,它只是卡莫納東海岸一條延綿數百公里的防線上的一個港口城市。舊帝國的殘餘艦隊從那片灰藍色的海面上出現,炮火覆蓋了整條海岸線。阿賈克斯當時是港口區督察——一個管漁船和貨輪進出的基層官員。他在炮擊開始後把所有能開動的漁船組織起來,在防波堤外佈設了臨時水雷陣,用漁船上的老舊電臺組成通訊網,硬生生撐到了援軍抵達。戰後,他給每一個參與防守的人別上了一枚紀念章。那枚章不是官方發的——是他自己掏錢找鐵匠打的。

傑克遜看着桌上那枚勳章。他記得那天。防波堤上站滿了人,有漁民,有碼頭工人,有退伍老兵。阿賈克斯走到每一個人面前,把勳章別在他們胸口。別完之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說了一句話:守港的人,每人一枚。

“這枚章是你給我別上去的。”傑克遜說,“你自己那枚還在嗎。”

阿賈克斯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領口,拽出一根極細的銀鏈。銀鏈上掛着的就是那枚勳章。他一直貼身戴着。金屬被體溫焐得溫熱,綬帶比傑克遜那枚更舊,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傑克遜看着那枚勳章,點了點頭。他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出總督府辦公室,走下樓梯,走向港口防波堤。

防波堤上,陸戰隊員正在加固工事。沙袋被艦炮彈震鬆了,需要重新壘。有人在用鐵鍬鏟沙子,有人在用鐵絲捆沙袋口,有人在修補被喪屍艦艇發射的能量液腐蝕出的缺口。海風吹過來,帶着鹹腥味和遠處暗綠色光霧帶來的極淡的甜味——那種甜味聞久了會讓人想吐,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傑克遜蹲下去,拿起一塊沙袋,壓在缺口上。他壓得很用力,沙袋和混凝土之間的縫隙被填得嚴嚴實實。壓完之後他沒有站起來,蹲在那裏檢查了一下旁邊的沙袋是否牢固。然後才站起來,走到下一個缺口前,拿起另一塊沙袋。

遠處的海面上,喪屍艦艇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海霧中若隱若現。那是舊帝國沉沒的戰艦殘骸被病毒重新拼合而成的造物,桅杆上掛着暗綠色的光霧,船舷兩側伸出無數條晶體化的觸手,在水面下緩慢地擺動。它們暫時沒有靠近港口——艦炮的火力還能把它們擋在外海——但它們一直在那裏,從不離開。

傑克遜沒有抬頭看。他繼續壓沙袋。壓完第四個之後,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防波堤的弧線。沙袋從堤頭一直延伸到堤尾,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經褪色了。褪色的那些沙袋上長出了薄薄的青苔,是海風帶來的潮氣養的。新沙袋壓上去之後和舊沙袋形成了一道深淺交錯的線,像補丁。整個防波堤都是補丁。

他站在那裏,看着防波堤盡頭那座還在轉的燈塔。每十五秒,燈光掃過一次海面。

然後他蹲下去,拿起第五塊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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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同日深夜。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阿賈克斯的電報和回電底稿。窗外那束從明日方舟基地升起來的光柱還在——極細,極淡,穿過暗綠色的光霧之後只剩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微光。它每天二十四小時亮着,從不熄滅。灰燼族說那是安東尼多斯的心臟還在跳動的證明。雷諾伊爾不知道這個說法是真的還是隻是爲了穩定軍心。他沒有問。有些事情不需要確認,只要相信就夠了。

他想起歐克利坦。那片灰藍色的海。那座被炸燬又重建的軍港。那座還在轉的燈塔。那些守在防波堤上的人。

阿賈克斯和傑克遜還在那邊。

他們從海岸線防守戰一直守到現在——十二年了。十二年前那場海岸線防守戰,雷諾伊爾還是聖輝城的一名參謀,他在戰報上看到歐克利坦港口區督察阿賈克斯的名字時,印象最深的是那份戰報的措辭:以漁船佈設水雷陣,以老舊電臺組建通訊網,堅守十九日,待援至。堅守十九日。十九天。漁船。老舊電臺。那場防守戰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雷諾伊爾的記憶裏——不是因爲戰果有多輝煌,而是因爲那種守法的倔強。不是英勇的倔強,是漁民的倔強。是那種“這片海是我的,你想過去就得從我身上碾過去”的樸素執拗。

現在他們還在守。不年輕了,但骨頭沒有軟。

雷諾伊爾把電報放下,走回桌前。

桌上攤着一份新的戰術方案——燼生和德爾文聯合提交的《飛天矛兵部隊正式編成及首戰方案》。方案封面上蓋着“絕密”的紅章,封頁內側貼着一張燼生手繪的飛天矛兵作戰示意圖:一個人影揹着火箭升空揹包從樓頂垂直升空,在半空中調整姿態後以極陡的角度俯衝,矛尖對準地面上一個畫着骷髏標誌的坦克圖標。圖的右下角標註了計算數據——俯衝速度、矛尖貫穿深度估算、衝擊波擴散半徑、拉昇所需剩餘推力。每一項數據後面都寫着一句話:理論值。實戰驗證待執行。

雷諾伊爾翻到最後一頁。審批欄裏,燼生簽了名——簽名很工整,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慢,像是怕籤錯了。德爾文簽了名——簽名字跡潦草但有力,最後一個字母的尾巴被拉得很長。只差他的副署。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幾秒鐘。不是猶豫——是回憶。

他想起在暗區陵墓裏看到科爾曼的那一刻。科爾曼站在陵墓核心區的祭壇上,暗綠色的光從他體內往外蔓延,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人間失格客用骨刃刺穿了他的胸口,那些暗綠色的紋路從科爾曼體內被剝離出來,沿着人間失格客的左臂蔓延。後來它們被抑制劑清除了,但每次回想起來,雷諾伊爾還是會覺得左臂隱隱發涼——不是真的冷,是記憶在身體上留下的錯覺。

現在他要簽署的是一支用神骸金屬片熔鑄矛尖的部隊的組建命令。神骸金屬片。從舊帝國禁衛軍顱骨內回收的。那些禁衛軍的骨頭在地下埋了多少年,被病毒浸了多少年,已經沒人知道了。但燼生說,那些骨頭裏保留了一部分未被病毒完全污染的原生神骸能量。他在實驗日誌裏寫:神骸能量本身具有雙重性——病毒將其作爲複製模板,但神骸能量本身在特定條件下可反向抑制病毒活性。此雙重性爲目前尚未被充分探索的領域。

雷諾伊爾在簽字之前的那個停頓,在想的是:我們在用死人的骨頭打活人的仗。

然後他落筆了。

名字簽下去的時候筆畫很重,幾乎把紙面壓出了凹痕。簽完之後他把筆帽蓋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德爾文的專線。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邊的背景音裏有艦艇引擎的低頻轟鳴和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德爾文在聖輝號上。

“飛天矛兵部隊,批了。”雷諾伊爾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深夜辦公室裏顯得很清楚,“首戰目標:南城區廢墟邊緣的喪屍坦克集羣。告訴維特和克梅斯塔二世,他們的長矛是第一批在實戰中捅穿喪屍坦克核心的。以後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

電話那邊德爾文應了一聲:“明白。”

雷諾伊爾停頓了一下。下一句話他說得更慢,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另外——歐克利坦的運兵請求,我駁回了。但海上支援不要停。你的艦羣,繼續從海上用艦炮沿岸射擊。喪屍規模太大,能削掉一層是一層。”

“明白。”德爾文的聲音沒有變化。

雷諾伊爾掛了電話。

窗外,光柱在夜色中極淡極淡地亮着。他看了一會兒那束光,然後走回桌前,翻開那份戰損報告最下面一頁——那一頁他之前沒有細看。是陣亡名單。名字按部隊編制排列,每個名字後面跟着年齡、籍貫、陣亡日期、陣亡方式。有些名字他很熟悉,有些他從未見過。他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名字的陣亡方式欄裏寫着“晶體濺射”“陷阱”“自爆”等文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沒有跳過任何一個。看完之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的一摞文件上。那摞文件已經快堆到檯燈的高度了。

他沒有關燈,走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箇中年男人的臉,眼窩很深,顴骨突出,嘴脣抿成一條線。影子外面是暗綠色的光霧和那束極淡的白光。

他站在那裏,一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