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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後山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坡上,多了一座新墳。

林莫凡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助,她小小的身體彷彿蘊藏着無窮的力量。

跪在墳坑邊,用一雙被磨得鮮血淋漓的小手,一捧一捧地將冰冷的泥土覆蓋在爺爺的棺木之上。

林莫凡彷彿能感覺到泥土的重量,感覺到爺爺的身體在地底逐漸遠離。

她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有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新翻的泥土裏。

“爺爺……爺爺不怕……凡子給您蓋被子……蓋厚點……就不冷了……”她一邊捧土,一邊輕柔地低語着,彷彿爺爺還能聽見。

最後一捧土將爺爺完全掩埋,堆起一個小小的土丘,林莫凡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墳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臉上淚水、泥土、血痕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

她沒有休息,目光在周圍逡巡,最終落在一塊半埋在土裏的棱角分明的青石上。

林莫凡掙扎着爬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沉重的石頭拖到爺爺墳前。

“師父,我想親自給爺爺刻墓碑。”

雲清子明白他的意思,拿出一把匕首交給她。

林莫凡跪在青石前,拔出匕首。

“滋啦——!”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石屑飛濺。

匕首的刃口在堅硬的青石上留下淺淺的白痕。

她不管不顧,只是咬着牙,用盡全身的力氣,一下,又一下,全神貫注地刻着。

手臂痠痛欲裂,虎口早已磨破,鮮血順着木柄流下染紅了石碑,林莫凡彷彿感覺不到痛,眼中只有那塊青石,只有那個她必須刻下的字。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塊粗糙的青石墓碑,終於立在了小小的墳頭前。

上面歪歪扭扭深淺不一,被鮮血和泥土反覆浸染過的三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泣血的銘文:

“葛江清

——孫 葛莫凡”

沒有生卒。

只有最樸素的稱呼,卻凝聚了林莫凡全部的眷戀和刻骨的思念。

她伸出傷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那冰冷的染血的刻痕,彷彿在撫摸爺爺的臉。

壓抑了許久的哭聲,再次爆發出來,在寂靜的山坡上久久迴盪。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慘淡的月光透過稀疏的雲層,吝嗇地灑下幾點清輝,勉強勾勒出城隍廟後山那座新墳孤寂的輪廓。

寒風嗚咽着穿過枯枝,聽上去像是無數冤魂在低泣。

林莫凡依舊跪坐在冰冷的墓碑前,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像一塊失去溫度的石頭。

臉上的淚痕早已乾涸,留下道道污跡,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不再流淚只剩下冰冷灰燼般的死寂和刻骨的仇恨。

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墳地的死寂。

雲清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林莫凡身後,青色的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手中拎着一個東西,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個人。

那人像一灘爛泥般被拖行着,口中塞着破布,只能發出驚恐絕望的“嗚嗚”聲。

月光照亮了那人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正是陳癩頭,他臉上身上滿是泥土和擦傷,顯然是被強行拖拽至此。

雲清子手一鬆,陳癩頭如同被抽了骨頭的癩皮狗,“噗通”一聲重重摔在葛爺爺的新墳前,濺起一片塵土。

他驚恐地掙扎着想要爬起,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陳癩頭看到了墳前那塊染血的簡陋墓碑,更看到了墓碑旁那個小小的如同索命惡鬼般的身影,嚇得魂飛魄散屎尿齊流,一股惡臭瀰漫開來。

雲清子走到林莫凡身邊,沒有言語,只是緩緩抬起手。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拂塵,而是一把在月光下閃爍着森冷寒光,開了刃的短刀。

刀身狹長,刃口鋒利,帶着一種飲血的渴望。

“嗆啷”一聲輕響,短刀被輕輕放在了林莫凡面前冰冷的土地上。

“拿着。”

雲清子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親自動手,去爲你的爺爺報仇。”

林莫凡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緩緩地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把冰冷的刀上, 刀光映在他眼裏,彷彿投入了火種。

陳癩頭看清了那把刀,也聽清了雲清子的話,瞬間嚇得魂飛天外。

他拼命掙扎,口中的破布被頂得鬆動,發出淒厲變調的哀嚎:“饒命,小爺爺饒命啊!道爺饒命。

“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饒了我這條狗命吧,玉……玉我還給你們!”

他一邊哭喊,一邊用唯一能動的腦袋瘋狂地磕着地,額頭上瞬間血肉模糊。

同時,他艱難地扭動着身體,從懷裏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東西,用力扔向林莫凡的方向正是那塊翠綠欲滴的玉佩。

玉佩落在林莫凡腳邊的泥土裏,沾染了塵埃,卻無損其華美。

林莫凡的目光,緩緩從冰冷的刀鋒,移到了那塊沾着爺爺鮮血此刻又沾上泥土的玉佩上。

就是爲了它就是爲了這塊玉,陳癩頭這個畜生就對爺爺下了那樣的毒手。

爺爺……是爲了保護這塊可能是她身世唯一憑證的玉,才被活活打死的!

一股比之前更狂暴更冰冷的恨意,如同極地冰原上颳起的萬年寒風,瞬間席捲了林莫凡的四肢百骸。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遲疑所有屬於六歲孩童的脆弱,在這一刻,被這滔天的恨意徹底凍結粉碎。

林莫凡伸出手,那隻小手白天還在爲爺爺刻碑,現在手已經指甲崩裂血肉模糊,此刻那隻手異常穩定抓住了地上那把冰冷的短刀。

刀柄入手,沉甸甸的一股寒意瞬間順着掌心蔓延到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是林莫凡第一次握真正的刀,一把能殺人的刀,她小小的身體裏,能對血腥和死亡的恐懼湧上來。

“嗚……嗚……”陳癩頭看到那孩子真的拿起了刀,嚇得魂不附體,喉嚨裏發出瀕死的嗚咽,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絕望地看向雲清子,又看向林莫凡,眼中是對死亡的恐懼。

陳癩頭想逃,可卻怎麼也動不了,只能看着那小小的人握着刀一步一步逼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