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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凡必須把耳朵緊緊貼在他嘴邊才能勉強聽清,“爺爺……爺爺對不住你……瞞了你……爺爺……爺爺是在廟前撿的你。”

咳嗽打斷了他的話,大口大口的暗紅色血塊湧了出來,染紅了林莫凡的手和衣襟。

老葛頭喘息了好一陣,才又艱難地續道:“那……那天……下着大雪……我……我看見……有片紅色。”

“過去一看……你……你裹在一個……紅色的……錦緞襁褓裏,你脖子上就放着……放着那塊玉……玉上……刻着林字,就是你的姓……爺爺沒用……沒本事……讓你……跟着受苦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氣如遊絲。

渾濁的眼睛裏,最後的光彩死死地聚焦在林莫凡臉上,是無盡的眷戀,不捨和深沉的歉疚。

沾滿血污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着慢慢抬起,想要撫摸他唯一割捨不下的孫子的臉頰。

“跟着……跟着你師父……好……好好的……學……學本事……別……別給爺爺……報……報仇……好好……活……活下……”

最後一個“去”字,終究沒能出口。

那隻抬起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顫,如同被風吹斷的枯枝,頹然墜落。

渾濁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也像燃盡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只有嘴角那抹混合着血與淚的苦澀笑意,還殘留着一絲對這個塵世,對眼前這苦命孫兒的牽掛。

“爺爺——!!!”

林莫凡發出一聲淒厲的悲嚎,彷彿心肝肺腑在這一刻被生生撕裂。

她猛地撲倒在爺爺尚有餘溫卻已了無生機的身體上,小小的身體劇烈地抽搐着。

撕心裂肺的痛哭聲瞬間衝破了破廟的屋頂,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像失去巢穴庇護,瀕死哀鳴的幼獸。

“爺爺,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凡子啊!

爺爺,我聽話,我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爺爺,您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害怕,爺爺……我害怕啊……!”

林莫凡語無倫次地哭喊着,小手徒勞地搖晃着爺爺冰冷僵硬的身體,淚水如決堤的江河沖刷着他稚嫩的臉龐。

雲清子靜靜地站在一旁,青色的道袍在漸起的晚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落在林莫凡悲痛欲絕的小小身影上,又緩緩移向老葛頭那失去生命佈滿傷痕的蒼老面容。

雲清子緩緩抬起手,指尖縈繞着一縷極其微弱的清光,輕輕拂過老葛頭怒睜的雙眼,爲他合上了那滿含牽掛與不甘的眼瞼。

他緩緩開口:“莫凡,放開爺爺,回去備後事吧!”

林莫凡將頭靠在老葛頭的胸口,依偎在老葛頭懷裏慢慢躺下:“不要,爺爺沒有死,爺爺只是累了,爺爺睡着了,我要在這陪着爺爺!”

她一邊流淚一邊喃喃自語:“爺爺的手好涼,我給爺爺暖暖,爺爺最怕冷了!”

林莫凡用兩隻手握着老葛頭已經冰涼的手,將它放入自己懷中。

這一幕連廟裏那些冷漠自私的乞丐都爲之動容。

雲清子沒有再催促,只是給了一錠碎銀讓一旁的乞丐去買副棺木送來。

拿了銀子的乞丐很快就去了。

雲清子在一旁盤腿而坐,默默地陪着林莫凡。

這一坐就是一整夜,這一晚林莫凡一直蜷縮在老葛頭冰冷的懷裏無聲地流淚。

撕心裂肺的痛哭耗盡了林莫凡最後的氣力,她癱軟在爺爺冰冷的身體旁,小小的身體只剩下無意識的抽噎。

她也不過是一個才六歲的孩子罷。

林莫凡恨,恨這天不開眼,恨這地不慈悲,恨那奪走爺爺的惡徒,可她最恨的,是自己。

爲甚麼,爲甚麼今天要去練那五百次揮劍,爲甚麼沒有像往常一樣,練完功就立刻跑回廂房守着爺爺。

如果她陪着爺爺,爺爺就不會覺得悶,就不會想出門,不出門,就不會碰到陳癩頭那羣惡鬼。

爺爺就不會……就不會這樣渾身是血、冰冷地躺在這骯髒的泥地上。

這個念頭像毒蛇的利齒,狠狠噬咬着林莫凡的心臟,比手臂的痠痛,膝蓋的淤青,虎口的血泡加起來還要痛上千百倍。

林莫凡蜷縮着,指甲深深摳進身下的泥土裏,彷彿要將這無盡的悔恨和自責刻進骨血裏。

陳癩頭,是他,是陳癩頭搶走了爺爺的玉,是陳癩頭把爺爺打成這樣,是陳癩頭殺了爺爺!

一股前所未有,足以焚燒理智的暴戾恨意,沖垮了悲傷的堤壩。

林莫凡猛地坐直了身體,佈滿淚痕的小臉上瞬間只剩下扭曲的猙獰和刻骨的殺意。

那雙清亮懵懂的眼睛,此刻被仇恨燒得赤紅一片。

“陳癩頭——!!!”

林莫凡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從地上一躍而起。

她要殺了那個畜生!

立刻,馬上!

用最殘忍的方式,把他千刀萬剮,爲爺爺報仇!

林莫凡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小狼崽,不管不顧地就要朝着廟外衝去。

然而,腳步剛邁開兩步,一股柔力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將她定在原地。

“莫凡。”

雲清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瞬間安撫住了她被仇恨矇蔽的狂亂,“先讓你爺爺入土爲安,師父教你往生咒,你親自超度爺爺可好?”

林莫凡渾身劇震,猛地回頭,赤紅的眼睛盯住師父,裏面是瘋狂燃燒的恨意慢慢退出。

雲清子深邃的目光平靜地迎視着她,那目光彷彿蘊含着沉重的力量,壓下了林莫凡幾乎要失控的嘶吼。

雲清子的目光越過林莫凡,落在了地上那具再無聲息的軀體上,“凡兒,冷靜一下,我們讓爺爺乾乾淨淨地來,體體面面地走,然後,師父帶你去報仇。”

最後幾個字,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林莫凡幾乎要崩碎的心神。

她緩緩移向地上爺爺的臉。

半晌,那緊繃到極致的小身體,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緩慢地點了點頭。

兩行滾燙的淚水,再次無聲地洶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