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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頭升到中天,廟裏傳來開飯的鐘聲,林莫凡才從學習之中回過神來。

她跟着雲清子走出耳房,正不知所措,林莫凡猶豫着這“管飯”這事要怎麼開口和道爺說,清風就走上前來對他說道:“小道友,且隨我來!”

林莫凡被清風小道童引向了廟後院一處僻靜的角落。

“道爺?你不去喫飯嗎?”林莫凡疑惑地看向一同而來的雲清子。

雲清子沒有言語,只是示意林莫凡推開眼前一扇虛掩的房門。

門內,是一間小小的廂房。

雖然陳設極其簡單,僅有一牀、一桌、兩凳,但收拾得窗明几淨,陽光暖暖地灑在鋪着乾淨粗布牀單的牀鋪上,空氣中甚至瀰漫着淡淡的、新曬被褥的暖香。

桌上,還放着一個冒着熱氣的食盒。

老葛頭侷促地站在牀邊,搓着枯瘦的手,見到雲清子和林莫凡,他臉上馬上露出感激來。

看到林莫凡不解地看着他,他連忙道:“凡子,道爺、道爺慈悲,給咱們爺倆收拾了這間屋子,今後咱爺倆就住這了,快謝謝道爺!”

林莫凡徹底愣住了,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看看乾淨的房間,又看看桌上溫熱的食盒,最後難以置信地望向雲清子。

管飯……竟然是真的管飯了?

不僅管飯,還管住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驚喜般瞬間將她淹沒,她張了張嘴,卻覺得喉嚨被甚麼哽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點頭。

眼睛裏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亮晶晶的,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感激。

“謝謝道爺,謝謝道爺!”林莫凡哽咽着喚出聲,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對着雲清子無比鄭重地鞠了一躬。

小小的身體彎下去,許久才直起來。

老葛頭看着這一幕,也慌忙對着雲清子深深作揖。

雲清子將兩人扶起又看向林莫凡:“以後不要叫我道爺,我道號雲清子,今後你就喚我師父!”

林莫凡被這一個又一個的餡餅砸得頭暈。

嘴巴和身體先她一步做出反應:“謝謝師父!”

隨後“咚——”地一聲跪下,朝雲清子拜了三拜。

她看那些夫人和小姐們都是這麼拜,說這樣拜最是誠心。

爺孫倆就這樣在城隍廟這方小小的天地裏安頓了下來。

老葛頭在這裏白喫白住,心中總是不安愧疚,總想幹點甚麼才踏實。

所以他堅持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摸索着拿起角落的大掃帚,認真地清掃着廟院裏的落葉和浮塵。

他掃得很慢,掃帚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老葛頭幹不了重活,卻固執地要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微薄的謝意,維護着生命盡頭最後一點尊嚴。

林莫凡的生活則被徹底點亮了。

白日裏,跟隨雲清子學習。

從最初的識字、臨帖,到逐句理解那些深奧的經文,她的聰慧像被春雨滋潤的種子,以驚人的速度破土抽芽。

不再需要在地上劃拉,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筆墨紙硯,雖然是最粗糙的,卻足以讓她欣喜。

夜晚,廟宇陷入沉睡,她那間小小的廂房裏,一點如豆的燭火常常亮到深夜。

林莫凡伏在桌前,就着昏暗的光線,一遍又一遍地翻閱着雲清子借給她的那本薄薄的《道德經》,用稚嫩的筆觸在紙邊空白處笨拙地記下自己的疑問或理解。

墨香與燭火的氣息,成了她世界裏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只是,在這安穩和充實之中,一絲不安悄然爬上林莫凡的心頭。

“爺爺,”一天晚飯後,林莫凡放下碗筷,看着對面爺爺碗裏幾乎沒怎麼動過的清粥,擔憂地蹙起了眉頭。

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爺爺枯瘦的手腕,那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廟裏飯菜這麼好,您怎麼反倒更瘦了?您得多喫點呀!”

拿起一個還溫熱的饅頭,塞進爺爺手裏。

老葛頭握着饅頭,枯槁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臉上迅速堆起慣常的輕鬆的笑意,“傻孩子,別瞎操心,爺爺這是……咳咳……這是享福享的。

這一下子閒下來了,爺爺還真是不習慣,這麼閒着,身子骨反倒鬆快了,看着是瘦了點但爺爺精神頭好着呢。

小孩子別瞎操心快去看你的書去!”

他揮了揮手,說罷又拿起饅頭,象徵性地咬了一小口,用力地咀嚼着,彷彿在證明自己胃口很好。

林莫凡看着爺爺強打精神的笑容,聽着那比往日更顯虛浮的嗓音,心頭那點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但爺爺說得那麼篤定,她便也只能將那份擔憂悄悄壓回心底。

也許……也許真是閒下來不習慣?林莫凡這樣安慰着自己,聽話地回到桌邊,翻開了書頁。

一個埋首於書卷,燭光映亮了她專注的側臉和眼中對知識純粹的渴求。

另一個則佝僂着背,對着手中只咬了一小口的饅頭,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裏,無聲地忍受着肺腑深處翻江倒海的灼痛和窒息感。

看了一眼桌前的小小背影,將饅頭藏了起來。

這接下來的一個月,成了林莫凡短短六年人生中,最明亮、最溫暖、也最像夢的一段時光。

飢餓和寒冷被隔絕在廟牆之外,她擁有了乾淨的衣服、溫暖的牀鋪、足以果腹的食物。

最重要的是,她擁有了可以無限汲取的知識海洋和一位引路的師長。

林莫凡不再需要爲下一頓飯在哪裏而憂心忡忡,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神奇的方塊字和玄妙的道理之中。

像一塊乾涸已久的海綿,貪婪地吸收着一切。

不知從哪一天起,那聲恭敬的“道爺”,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發自內心的:

“師父。”

還多了第一個朋友——清風。

清風很愛說話,平時林莫凡很少見到他,但是很奇怪,只要師父一喊,清風就馬上出現。

清風不是城隍廟裏的人,是跟着師父一起來的。

有時清風會看着林莫凡說:“我真的很羨慕你能當道長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