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此言，李殺神那冷漠到極致的眼神之中竟顯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議的驚訝。
雖是轉瞬即逝，但是風無塵，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經過這三十年的參悟，他縱然已經猜到了某種可能，但終究只是猜測。
此番前來尋李殺神，所圖並非是請教，而是一種試探。
而方纔李殺神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訝異，卻已經給了他最爲直白的答案。
“果然如此麼……”
聽風無塵略帶幾分失望的自言自語，李殺神瞳孔猛地巨顫，死死盯住他，厲聲質問道：“你——詐我？”
風無塵神色冷淡，平靜作答：“我若沒有某種猜測，又如何會來詐你？你縱沒有露出馬腳，我遲早也會尋到這個答案。”
“……”
雖說從李殺神身上得到了一個近乎明確的答案。
只是——
對於風無塵而言，這個答案未免有些殘酷了。
事實上……
李殺神，亦或者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讓他踏入屠神道。
“屠神道，修的是斬長生，而神道，卻恰恰與之相反，修的乃是永恆不滅……這兩種道，從一開始，就是背道而馳，而自我修成神軀，獲得永恆壽元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親手斬斷自己的屠神路了，對麼？”
聽完這番剖白，李殺神陡然放聲狂笑，笑聲癲狂刺耳，迴盪在層層鎖鏈之間。
“呵呵……哈哈哈！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便悟到這一步，我倒真是小瞧你了，是了……修爲可散，可你的神軀，卻是不可逆的，你以爲曾經的你，爲何不惜一切也要轉世爲人，因爲，神族之軀，根本修不得屠神道，哈哈哈……”
“……”
這一刻，風無塵只覺李殺神的笑聲無比的聒噪。
一時間，他竟對自己的前世有那麼一絲的無語。
爲何如此重要之事，他竟沒有留下任何的提醒？
如今，他赫然已經走進了一處死衚衕，且沒有了任何的退路。
他又該何去何從？
是硬着頭皮，繼續修行太虛神道？
亦或者，是再一次捨棄神軀，轉世爲人？
此念剛生，卻又被風無塵立馬掐滅。
且不說轉世的風險太大，縱然成功轉世，他又當真還有重新成長的時間嗎？
沉思良久，無奈之餘，他又喚醒了龍淵二層中的闌胤。
經過這三十載的歲月，藉着風無塵散去的神力與無窮因果，闌胤神王的修爲已然恢復至第十四境。
一道漆黑流光落地，化作黑袍俊美男子，目光落在風無塵身上。
“怎麼了？”
風無塵直言發問：“可有辦法能將我的神軀重新變成血肉之軀。”
闌胤一驚，眉頭緊皺：“你想捨棄神軀？”
風無塵輕輕頷首，將自己參悟出的猜想、方纔與李殺神的對峙盡數道出。
聽罷，闌胤的神色陷入了片刻的凝重，許久，才喃喃說道：“神軀便修不得屠神道？這是你自己悟出來的，還是那李殺神告訴你的？”
風無塵眉頭一緊，回答道：“悟出了些許皮毛，但看那李殺神的態度，我當是猜對了……”
闌胤沉吟片刻，緩聲勸道：“即是皮毛，便莫要急下定論，況且，我早與你說過了吧，那李殺神的話不可信！你現在想要踏入的，乃是一條未知的道路，若是這般急病亂投醫，恐更容易誤入歧途……”
聽了闌胤所言，風無塵那顆浮躁的心方纔靜下了些許。
他依舊滿心顧慮：“可我如今的確已經走入了某種死衚衕，萬一……”
不等他說完，闌胤徑直開口反問：“我且問你，你覺得現在的你，是神族還是人族？”
聞言，風無塵一愣。
這個問題，他以往倒是不曾想過。
亦或者說，於他而言，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確切的答案。
他乃是神王轉世，又修成了上古神軀，但他這一世的起點與一切認知，卻又是人族……
他從未將自己當成是神族，卻也難以再將自己與天生羸弱的人族相提並論。
只見他眉頭緊皺，問道：“爲何這麼問？”
闌胤脣角微揚，語氣沉穩厚重：“其實，從根本上而言，人族也好，神族也罷，都是這世間的生靈之一，本無貴賤之分，但是，在修行之上，比之脆弱的血肉之軀，神軀卻是有着絕對的優勢！我或許不懂屠神道，但我懂修行！這世間沒有任何一種法門，是血肉之軀能修，而神軀卻不能修的！”
闌胤神王的語氣十分篤定，使風無塵亦有了幾分動搖。
沉吟片刻，他眉頭微皺，說道：“可……神族若可修屠神道，爲何這麼多年以來，太虛，卻無一踏入此境的存在，我的前世……又爲何千方百計，也要捨棄神軀。”
“你有沒有想過，神族之所以無法修成屠神道，或是心境與認知的偏差！”
“心境與認知？”
“正所謂‘何不食肉糜’，神明生而強大，心境與生而餒弱的人族，自是天差地別，我如此說，你可能明白？”
聞言，風無塵眼中顯露出了恍然之色。
是啊，何不食肉糜……
比起肉身構造的不同，神族與人族真正的差異，更是認知與心境的不同。
卻好比，是一個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只知帝王生活奢靡，卻不知如何奢靡，誤以爲對方是以金鋤頭鋤地……
那有沒有可能？
正如闌胤所說，自己之所以修不成屠神道，與神軀無關，卻是因爲自己的心境，早已潛移默化朝着神族靠攏，反而是一葉障目！
“……”
一時間，風無塵竟宛若被醍醐灌頂一般，周身心神驟然入定，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而闌胤將眉頭輕挑，沉吟片刻，便又化作了黑芒，沒入了龍淵劍塔之中。
同一刻，風無塵心神脫體，赫然已經再一次進入了三清道境。
三清道境之中，亦如往常那般，只有黑白一片，森羅萬象，不見半個人影。
然而，身處其中，縱是單純的看着四周墨意湧動，風無塵亦覺感悟萬千。
這一刻，他的思維竟是前所未有的活躍，往日不論如何，也參悟不透的道理，這一刻，竟無比清晰的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那一縷縷的墨色，竟宛若一條條大道，不斷灌入他的腦海之中。
那本參悟了些許皮毛的屠神道，竟也宛若是浸淫了多年一般，變得無比的通透。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這一刻，風無塵放聲大笑。
“所謂神道，修的是神軀，是神法！修的是看得見的造化！是捨棄七情六慾從而獲得永生之道！”
“而所謂屠神道，修的是心，修的是看不見的緣法，是捨棄長生成就執念的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