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李阿姨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外站着五個人，李青松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裏提着一盒茶葉和兩盒補品。
王敏跟在他旁邊，穿着一件素淨的針織開衫，手裏挎着一個手提包。
郝舒月抱着濤濤走在中間，李長文走在最後，手裏還拎着一袋水果。
曾祥在客廳迎了他們。
他今天沒有穿家居服，換了一件淺色的襯衫，已經知道有人要來。
他笑着招呼：“來了來了，快坐快坐，這麼客氣幹甚麼。”
李青松把手裏的茶葉遞過去：“一點心意，你嚐嚐。”
“你來就來，帶甚麼東西。”曾祥嘴上客套着，手裏已經接過去了，低頭看了一眼茶葉盒子上的字，“喲，普洱，你這是費心了啊。”
“朋友從雲南帶回來的，我留了一餅，你喝着好，我再讓人帶。”
兩個老頭在沙發上坐下。李青松坐在靠窗的位置，曾祥坐在主位上，中間隔着一張茶几。
王敏坐在李青松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郝舒月抱着濤濤坐在靠門口的位置，李長文站在她旁邊，沒有坐。
黃康素從廚房出來，端了一壺新沏的茶放到茶几上：“李董事長，王姐，你們先喝茶，我去看看廚房的菜。”
她的稱呼還留着以前的習慣，一句“李董事長”把李青松又叫回了幾年前的身份。
李青松笑着擺擺手：“我早就不是董事長了，你別這麼叫。”
黃康素笑着退回了廚房。
曾祥拿起茶壺給李青松斟了一杯。
茶湯透亮，在白色的瓷杯裏泛着一層淺淺的金色光澤，熱氣沿着杯口緩緩升起來。
“你嚐嚐這茶，我朋友從福建帶回來的。”
李青松端起來聞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嗯，好茶。你這個水也是講究過的吧？”
“山泉水，我讓人每週送兩桶。”曾祥也端起來喝了一口，“退休了嘛，就這點愛好。”
“你倒是會過日子。”李青松放下茶杯，語氣自然地從家長裏短轉了過來，“老曾，我今天來，一是看看你，咱們好久沒有見了，二是也想當面謝謝一個人。”
曾祥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哦？”
“就是你們家那個育兒嫂，小林。”李青松的語氣帶了幾分感慨，“周玲那件事，後來我們查清楚了，那個保姆給濤濤餵了將近一個月的藥，我們全家愣是沒一個人發現。”
“要不是小林那天在醫院裏多看了一眼，濤濤現在還不知道是甚麼情況。”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留出一點空間讓這句話落下來。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小林，就是你們家那個？”
曾祥點了點頭：“小林確實在我家，帶平平和安安。”
“我聽說還是薇薇親自去找的？”李青松轉頭看了一眼郝舒月，“你之前跟我說過，是不是？”
郝舒月接話：“媽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說有個很年輕的育兒嫂特別厲害，後來薇薇把她請來了，我才知道是真的。”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楊薇身上，語氣裏帶着感激，“薇薇，你當時是怎麼找到她的？”
楊薇坐在靠窗的位置，聽到這句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聲音不大，但那種“你們問對人了”的情緒還是透了出來：“也是運氣好，我朋友介紹的時候說她帶過的孩子，沒有不滿意的，也會各種技能，通乳一流。”
“我當時奶水少，很是着急，死馬當活馬醫了，沒想到她來了之後平平和安安真的服服帖帖的。”
她說到“服服帖帖”的時候語氣很輕快。
李青松點了點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責任心又有能力的人，確實不好找。”
他放下杯子時手沿着杯沿的曲線輕輕滑過。“老曾，你說是不是？咱們這個年紀的人，見得多了，心裏都有數。”
“能幹的人多，但是能把事放在心上的人少，小林這個孩子，我看她是把事放在心上的人。”
曾祥“嗯”了一聲，沒有接話，端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
李青松看了一眼新續的茶，又接上了話頭：“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家那個濤濤，現在也是真的難辦。藥效還沒完全過去，每天晚上鬧到一兩點才能睡，換了好幾個育兒嫂了，沒有一個能讓他安靜下來的。”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訴苦。
“說實話，出了周玲那件事之後，我們也是怕了，現在找育兒嫂，不光看能力，還得看人品，有能力的不少，能把心放正的，太難了。”
王敏在旁邊接了一句：“是啊。孩子晚上鬧得厲害的時候，我看着都心疼，舒月抱着他在客廳裏走到半夜，腿都腫了也不肯放下，怕放下就醒，我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郝舒月抱着濤濤坐在旁邊，聽到婆婆提到自己，肩膀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濤濤，孩子正在睡，呼吸很淺。
她伸手輕輕把他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李青松聊完了自家的事，又像是順口一樣問了一句：“對了，你們家平平和安安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曾祥靠在沙發背上，“兩個都長了，平平和安安都快九斤了，小林帶得好，不怎麼鬧。”
“那是你運氣好。”李青松放下茶杯，“能找到這麼合適的人。”
曾祥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沒有急着回應。
李青松靠回沙發背上，像是閒聊一樣，又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老曾，你家兩個孩子情況那麼好，用林嘉欣這麼一個大才，是不是有點浪費了？”
客廳安靜了兩秒。
楊薇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但耳朵動了一下。
曾祥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響動。
然後他笑了一下。
“這個事吧，各有各的用法，平平和安安都是三月齡的娃，正是認人的時候，小林來了之後兩個孩子才慢慢安穩下來。”
李青松也知道不能再打機鋒了，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曾祥的臉上，
“老曾，我實話實說，我們這邊也是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纔想着看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下，看有沒有可能讓林嘉欣過來幫我們一段時間。”
王敏在旁邊接了一句：“曾高官，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孩子每天晚上鬧，我們兩口子也心疼，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李長文也往前走了一步：“曾叔，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唐突。但濤濤現在的情況確實不理想。”
“我們找了好幾個育兒嫂，沒有一個讓人滿意的。”
曾祥聽完李長文的話，點了點頭：“你講的這些我都理解，濤濤是個好孩子，受了這麼多罪，誰看了都心疼。”
他停了一下，像是真的要思考一下這個提議，然後才重新開口，“不過小林在我家也幹得好好的，兩個孩子跟她熟了，換人也不合適，這個事情吧，確實不太好辦。”
李青松正要開口，曾祥又說話了：“再說，小林的意願也很重要，她一個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我雖然是她僱主，也不能替她做主。”
他端起茶壺又給李青松斟了一杯，“這個茶涼了就不好喝了，你先喝着。”
李青松看了一眼杯子裏新添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沒有再追問，但也沒有收起那個話題。
“曾高官，”王敏在旁邊又接了一句，“我們也不是要你們把孩子丟下不管。只是想讓小林過來幫我們過渡一段時間，等濤濤的情況穩定了，我們也不會強留。”
曾祥擺擺手：“王姐，你們的心情我完全理解，這個事我也明白。”
“但小林在這邊帶的是兩個，都是三月齡的，正是認人的時候，她走了，兩個孩子誰來接手？不是我說推脫的話，確實不太現實。”
李青松沉默了片刻。
李長文站在旁邊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想再爭取一次，被郝舒月輕輕拉了一下袖口。
曾祥笑了笑：“茶還要不要續？”
“不用了。”李青松也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比剛纔短一些，“差不多了。”
樓上兒童房的門關着，林嘉欣不知道樓下在聊甚麼。
她把平平和安安放在爬行墊上，兩個並排躺着，眼睛都睜着，一個看天花板，一個看她手裏的包單。
她把平平用包單裹起來，只露出腦袋和手腳，然後輕輕把他蕩起來，像盪鞦韆一樣，左右搖擺，做前耳庭訓練。
平平剛開始愣了一瞬，像是在判斷這個動作是否安全。
盪到第三下時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那種聲音不大，但沒有任何顧慮。
【平平內心：飛了！本少爺又飛了！這個巨人果然有兩下子！】
安安在旁邊看着哥哥飛了一陣之後，也開始“嗯嗯”地叫，像是在催促。
林嘉欣把平平放下來，把安安也裹進包單裏，開始蕩他。
安安飛起來的時候沒有笑出聲，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嘉欣的臉，從被包單裹住到離開墊子，視線穩穩地停留在一個位置，像是在確認這個巨人的手會不會鬆開。
蕩了十幾分鍾，兩個孩子都累了，眼皮開始打架。
林嘉欣把他們放回嬰兒牀，蓋好小毯子。
平平安安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勻，一個側着，一個仰着，兩隻小手都攤開在毯子外面。
她輕手輕腳退出去，下樓準備去廚房拿點水果蛋糕，犒勞犒勞自己。
走到客廳拐角時才發現沙發上坐滿了人，李青松、王敏、李長文、郝舒月，還有曾家幾口人。
林嘉欣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已經走到這裏了，再退回去反而顯得刻意。
她走過去：“叔叔阿姨好，李總好，舒月姐好，曾哥，薇姐好。”
李長文和郝舒月同時站了起來。
李長文往前走了一步：“林老師，一直想當面謝謝你，今天總算碰上了。”
他的語氣比之前鄭重。
郝舒月也跟着點頭。
“沒事，應該的。”林嘉欣說。
幾人沒有說多久的客套話。
濤濤哭了。
先是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變成持續不斷的哭聲，在客廳裏炸開，帶着疲憊和煩躁。
他剛剛被吵醒了，想繼續睡但睡不着，只能哭來表達。
郝舒月趕緊把他抱起來，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濤濤不買賬，哭得更加大聲。
李長文也走過去，換了一個姿勢抱。濤濤還是不買賬，繼續哭。
客廳裏的人都看了過來。
系統在林嘉欣的視線落過去的瞬間彈出了面板：
【目標：濤濤】
【年齡：七個月】
【當前狀態：輕度鎮靜藥物戒斷反應，入睡困難。睡眠週期中斷，因被環境干擾提前醒來，進入過度疲勞狀態。越困越難受，越難受越難入睡。】
【建議：先緩解煩躁情緒，再輔助入睡。】
濤濤哭了20分鐘，依舊可以停下來的意思。
林嘉欣看不下去了，走過去：“舒月姐，給我試試吧。”
郝舒月猶豫了一瞬，還是把濤濤遞了過去。
濤濤一到林嘉欣懷裏哭聲沒有立刻停，但他掙扎的幅度變小了。
林嘉欣沒有急着哄，用掌心輕輕貼在他的前額上，沿着額頭往髮際線的方向緩緩撫摸，力度不重。
然後她用指腹輕輕按摩他的眼眶周圍，沿着眉骨往下，繞着眼眶外側走了一圈，動作很慢。
濤濤的哭聲從嚎叫變成了斷續的抽噎，又慢慢變成哼唧。
林嘉欣把他豎起來靠在自己肩上，繼續用掌心貼着他的後腦勺，有節奏地拍着後背。
她拍的時候不快不慢，像是在試一個最安全的頻率。
拍到第十幾下的時候，濤濤的呼吸變長了。
又拍了一會兒，他已經不動了。
林嘉欣又多抱了兩分鐘才把他交還給郝舒月。
濤濤側躺在郝舒月懷裏，小臉貼在媽媽胸口，呼吸平穩，已經睡過去了，嘴角還帶着一點溼潤的痕跡。
郝舒月低頭看着孩子，眼眶一下子紅了：“林老師……你太厲害了……我家濤濤好久沒有這麼快入睡了。”
她的聲音有點抖，“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啊……”
楊薇坐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那聲咳嗽不重，但意思很明確：點到爲止。
林嘉欣沒有接話，笑了一下退開一步。
郝舒月像是沒有聽到那聲咳嗽，繼續往下說：“林老師，我們家換了好幾個育兒嫂了，沒有一個能讓濤濤這樣安靜下來的。”
林嘉欣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睡着的濤濤。
他的臉埋在郝舒月懷裏，林嘉欣也是心軟了。
她想了想說：“其實，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濤濤睡得更安穩一些。”
郝舒月的哭聲停了。
她猛地抬起頭：“你說甚麼？林老師你說你願意來我家嗎？”
林嘉欣搖搖頭：“不是的。”
楊薇在旁邊忍不住了：“嘉欣！”語氣帶着一點急。
“薇姐，你放心，我不會走的。”林嘉欣看了楊薇一眼，又轉回郝舒月，
“但是我有一個辦法，不是來你家，是教你怎麼讓他睡得更穩。”
郝舒月愣了一下，一把手抓住林嘉欣急切的問道：“甚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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