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從四面八方過來了。
公安局門口停了一溜車，有面包車有電動車有出租車，最扎眼的是楊薇那輛賓利。
林嘉欣下車鎖好門，走過來的時候，吳秀蘭正站在門口跟旁邊的趙素芬說話，餘光掃到那輛車，然後順着車看到了走過來的人。
一個年輕姑娘，扎着馬尾，穿着件普通的白色T恤，牛仔褲，帆布鞋，看着像剛畢業大學生一樣。
吳秀蘭眨了一下眼睛，跟旁邊的趙素芬小聲說了一句：“開豪車來的，也是同行？”
趙素芬也看了一眼：“不會吧，這麼年輕？也是月嫂？”
有人插一句，“不知道，可能是警局的工作人員吧。”
但林嘉欣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口迎接的一個女警官迎了上去：“是林嘉欣林老師吧？王隊打過招呼了，您裏面請。”
吳秀蘭和趙素芬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再往下接話。
賀強站在旁邊，他那條沾着泥的褲腿已經乾透了，但泥印子還在。
他低聲跟楊紅梅說了一句：“這年頭開豪車的也是金牌月嫂？不得了。”
楊紅梅瞪了他一眼：“人家有本事，你管人家開甚麼車。”
賀強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心想這活不光是技術活還是個力氣活，這小女孩看着比自家閨女大幾歲而已，能搞定那些哭天喊地的娃？
但人都來了，他也顧不上多想，跟着隊伍往大樓裏走。
人到齊了，門口的一男一女兩個年輕警察領着她們往大樓裏走。
女警察一邊走一邊回頭道謝：“真是太感謝你們了，這麼晚還把你們叫過來……”
吳秀蘭走在最前面，擺擺手：“哎呀說這些幹啥，我們這些天天看娃的人，能出把力就出把力，沒想到還能給社會做貢獻呢。“
“瞧您說的，這話聽着就不舒服。“女警官接過話頭，“您們能大晚上趕過來，這份情意太珍貴了。“
吳秀蘭又擺手，語氣急了些：“快別寒暄了，快帶我們去看看孩子，那麼多小孩子造孽喲，人販子天打雷劈，當爹媽的多心疼。“
後面幾個育兒嫂也附和着：“是啊是啊，快走吧，咱們沒多大本事，就會看孩子，交給咱們準沒錯。“
女警官點頭，領着大家往裏走。
穿過大廳，拐了兩道走廊，還沒到那扇門，哭聲就先傳過來了。
又尖又響的、沙啞的、抽抽搭搭的、嗷嗷嚎的，好幾個音軌疊在一起，混成一片。
吳秀蘭腳步加快了幾分，後面的人也都跟着快起來。
女警察推開門的時候，屋裏的畫面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房間不大，臨時騰出來的，中間擺了一排摺疊牀，但摺疊牀上空着大半。
十個孩子全被警察抱着，橫抱的、豎抱的、扛在肩上的、擱在腿上的，姿勢五花八門。
一個年輕男警察左手託着一個娃的屁股，右手拍着後背，嘴裏還在“哦哦哦“地哄，孩子在他懷裏扭來扭去，哭聲一浪高過一浪。
旁邊一個女警抱着另一個，肩膀上的警服洇溼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奶漬還是眼淚。
警察人數比孩子還多，粗略一掃至少十三個，全穿着制服，全在哄娃。
但沒人哄得住。
一個頭發都白了一半的老警察抱着個一歲多的男孩來回轉圈，步伐快得像競走，孩子還是嚎，嗓子都劈了。
老警察喘着粗氣，額頭上全是汗，制服襯衫領口都溼透了。
他看見門開了，扭頭過來，眼神裏的東西複雜得很，有疲憊，有焦灼，還有一股“終於來人了“的如釋重負。
王浩從角落裏迎上來，手裏還抱着個三個多月的小傢伙，小臉皺成一團正在哭。
他一邊拍一邊衝這羣月嫂點頭：“同志們辛苦了辛苦了，大晚上你們能——“
吳秀蘭直接打斷他：“別辛苦了，咋回事？十個娃全抱着？“
王浩苦笑了一聲：“沒辦法，你放下來試試，放一個嚎一個，放下來就哭，抱着還能好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還在嚎的小傢伙，“好得也有限，兄弟們輪流抱了一下午了，胳膊都快斷了。“
旁邊那個頭髮白了一半的老警察抱着孩子走過來，聲音都啞了：“你們可算來了，我都抱了三個小時了，我追逐犯罪分子都沒有累過啊。“
吳秀蘭皺着眉湊近了一個被女警抱着的孩子，那孩子四五個月大，眼睛溼漉漉的瞪着周圍，嘴一扁一扁的，哭一陣歇一陣，像在蓄力。
吳秀蘭試探着伸手過去：“來，奶奶抱抱！“
孩子“哇“一聲炸了。
小手在空中亂揮，腦袋拼命往女警懷裏鑽，哭聲尖銳得像哨子。
女警趕緊拍了兩下，但沒用，孩子越哭越兇，小臉憋得通紅。
吳秀蘭縮回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認生。“
旁邊幾個育兒嫂也各自找了孩子接手。
賀強接過一個男娃的時候，那孩子先愣了半秒，然後爆發出比剛纔更大的哭聲，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力氣大得賀強差點沒抱住。
賀強趕緊豎起來拍背，拍了兩下孩子頭一扭，根本不看他，閉着眼只管嚎。
楊紅梅接的那個稍微好點，沒嚎那麼厲害，但整個人僵在她懷裏，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呼吸急促，眼睛瞪得溜圓，盯着她的臉看了三秒，嘴又開始扁了。
楊紅梅嘆了口氣，扭頭跟吳秀蘭對了個眼神。
“都嚇着了。“
王浩在旁邊點頭：“人販子餵了藥，孩子們迷迷糊糊的，醒了就在陌生地方，兄弟們輪流抱着沒停過，但畢竟不是專業的。“
他沒說完，但是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這些孩子本來就被人販子折騰過，又在警局待了一天，全處在驚恐狀態。
認生期加上陌生環境加上被折騰的後勁，普通哄法根本沒用。
警察能做到抱着不鬆手已經很不容易了，但要讓孩子安靜下來、信任他們，那是另一回事。
這就是爲啥要大晚上把人叫來。
大家都開始動手了。
吳秀蘭和老伴宋德福接手了兩個一歲多的男孩，老警察長出一口氣，扶着桌子坐下來揉胳膊。
賀強抱着那男娃轉了兩圈換了個姿勢拍後背，楊紅梅把懷裏的孩子換了個豎抱貼胸口。
哭聲慢慢從十重奏變成了七八重奏，還在響，但沒那麼密集了。
林嘉欣朝靠窗那張摺疊牀走過去，女警官跟在她旁邊。
牀上躺着一個七個月左右的小女孩，被一個年輕男警察抱着，男警察已經換了三個姿勢了，孩子還是哼哼唧唧地哭，哭得沒力氣了，整個人蔫蔫的。
“這個我來吧。“林嘉欣伸出手。
男警察如蒙大赦，趕緊把孩子遞過來。
但他的動作小心翼翼，遞到一半還猶豫了一下，看了林嘉欣一眼，眼裏帶着點不放心。
旁邊那個女警也湊過來了，看看林嘉欣的臉，又看看她的手。
“你……這麼年輕，幹了幾年了？“
林嘉欣接過孩子，沒抬頭：“時間不長。“
女警抿了抿嘴，沒再說甚麼，但站在旁邊沒走，手還虛虛地護在孩子背後，像是隨時準備接回去。
小女孩被遞到林嘉欣懷裏的時候，身子先是一僵，小拳頭攥緊了。
她的眼皮腫着，睫毛上掛着幹了的淚珠，鼻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嗓子都啞了。陌生的味道貼過來，她的嘴又開始扁。
【年齡：七個月】
【性格：敏感型 隱忍型】
【當前狀態：藥物殘留影響消退期，精神萎靡，對外界刺激反應遲緩。】
【尿布疹中度，股溝皮膚紅腫發炎。輕度脫水。衣物潮溼，背部汗漬未乾。】
【積食跡象，近兩餐攝入的食物爲流質，營養不均衡。】
【疑點：尿不溼長時間未更換導致皮膚受損。包單表層乾燥但內層潮溼，背部皮膚有汗疹前兆。】
【心理狀態：驚恐後遺症，對外界觸碰高度敏感但無力抗拒。】
【又是新的……又是我不認識的味道……我不要……我要回去……我要回家……媽媽，媽媽。】
【這裏全是我不認識的人……我好怕……】
林嘉欣沒動。
她只是把小女孩穩住，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
然後她輕輕晃了一下手腕，上面繫着一根紅繩，掛着小鈴鐺。
“叮鈴。“
清脆的一聲。
小女孩的嘴扁到一半，頓了一下。
【甚麼聲音？……小小的……響響的……】
【而且她的味道好好聞……靠着她好舒服……不是媽媽的味道……但是跟媽媽一樣溫暖。】
林嘉欣又晃了一下。
小女孩的嘴還扁着，但哭聲沒起來。
她半睜開一隻眼，溼漉漉地看了林嘉欣一下，又閉上了。
林嘉欣的左手伸進去衣服裏面，她能感覺到孩子的後背全是汗，衣服溼乎乎的貼着皮膚，包單外面看着幹，裏面很潮溼。
她又摸了摸尿不溼，鼓包硬邦邦的，邊緣微微發燙。
小女孩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緩了一些，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兩分。
【她在摸我……不疼……不重……像……媽媽的手……】
女警站在旁邊，手還護着，但姿勢從“隨時準備接“變成了“彎腰看着“。
她看見小女孩攥着的拳頭一點一點鬆開，看見那扁着的嘴慢慢不扁了，看見孩子腦袋往林嘉欣肩窩裏歪了歪。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賀強從旁邊走過來要接水，路過林嘉欣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小女孩，剛纔還哭得蔫頭耷腦的小東西，這會兒安安靜靜地靠在林嘉欣肩上，眼睛半閉着，呼吸一深一淺，像是馬上要睡過去了。
賀強又看了一眼林嘉欣。
她手裏沒奶瓶，沒玩具，手上一個鈴鐺，連哄都沒怎麼哄，就那麼抱着哼了兩句歌。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
楊紅梅也看到了。
她懷裏那個還在哼唧，怎麼也哄不踏實，轉個身換個姿勢就哭。
但林嘉欣懷裏那個，才抱了不到五分鐘，已經不哭了。
吳秀蘭安頓好那個一歲多的男孩，也看了過來。
房間裏其他育兒嫂也陸陸續續把孩子哄得沒那麼鬧了，但手裏的孩子還是時不時哼唧兩聲，換一下姿勢或者有人走動就扭頭找人。
只有林嘉欣懷裏那個，徹底安靜了。
小女孩已經閉上了眼睛，小嘴微微嘟着，攥緊的拳頭完全張開了，手指頭搭在林嘉欣的衣領上。
女警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問：“你怎麼哄的？咋這麼快呢？“
林嘉欣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憐惜的看着小女孩，又說：“她不是鬧，是不舒服。“
林嘉欣把小女孩放到牀上，打開包單檢查，尿不溼揭開一角，她眉頭皺起來了。
大腿根兩側的皮膚髮紅，甚至能看見一點點細密的疹子，邊緣已經有點脫皮了。
尿不溼裏面那層棉絮都變了顏色，壓得實實的，不知道捂了多久沒換。
旁邊的女警湊過來，小聲說：“尿不溼我們已經換過了，之前那個又髒又溼，我給扔了。
奶粉也餵了，就是她一直哭。“
林嘉欣打斷她：“換過幾個了？“
女警愣了一下：“甚麼幾個？“
“尿不溼，換過幾個了？“
女警猶豫了一下：“就……今天晚上七點換了一個。“
林嘉欣沒說甚麼，低頭從包裏摸出自己的棉柔巾，又看了一眼女警：“有芝麻油嗎？“
“啊？“
“廚房有嗎？芝麻油，熟豆油也行。“
女警官眨了兩下眼：“有……吧，食堂應該有。“
“麻煩去幫我要一點，一小碗就行。越快越好。“
女警“哦“了一聲，轉身就跑出去了。
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好看見林嘉欣把小女孩身上的包單全解開，動作輕緩。
小女孩扁了扁嘴要哭，林嘉欣嘴裏“噓噓“了兩聲，節奏又輕又穩，小女孩嘴扁到一半，停住了。
女警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食堂狂奔。
林嘉欣把包單徹底抖開，小女孩的後背上一片片的汗印子，像畫地圖似的。
她從包裏翻出備用的小毯子，先給小女孩裹上，遮住光禿禿的胳膊腿。
女警跑回來了，手裏端着一隻白色搪瓷碗，裏頭小半碗芝麻油，亮澄澄的。
她喘着氣遞過來：“食堂大叔給的，說不夠再要。“
林嘉欣接過來，道了聲謝。
她把小女孩的尿不溼抽掉，用棉柔巾蘸了芝麻油，薄薄塗了一層在發紅的皮膚上。
油潤的質地讓棉柔巾在皮膚上滑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摩擦力，小女孩的大腿根輕輕動了一下。
【不辣了……那個沙沙的疼……沒有了……塗了甚麼……滑滑的……涼涼的……舒服了……】
林嘉欣又蘸了一次，塗在另一側，順帶把股溝的褶皺裏也擦了一道。
她從頭到尾沒用甚麼力。
換好新的尿不溼，撫平，裹上自己的小毯子，然後再把小女孩抱起來。
小女孩在她懷裏歪了歪腦袋，鼻子抽了兩下，像是記住了她身上的味道。
【沒有那個討厭的溼溼的東西了……屁股不疼了……脖子後面也幹了……這個人的手好軟……她不會弄疼我……她是好人……】
然後她張嘴打了個哈欠。
淚珠還在睫毛上掛着，哈欠打完，嘴還沒來得及合上，就着那個姿勢睡着了。
呼吸聲“呼呼“的，均勻得像小風箱。
女警站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
“這……這就睡了？“
林嘉欣把小女孩輕輕放到牀上，側躺，蓋好小毯子：“尿不溼雖然換了，但是殘留的尿漬，會讓皮膚燒得難受，我用芝麻油隔着一層擦，比溼紙巾擦快得多，也不容易磨破皮。”
“她身上舒服了，自然就困了。“
女警官沉默了好幾秒，然後用力點了下頭。
她再看林嘉欣的眼神，都是崇拜。
旁邊幾個育兒嫂也湊過來看了。
孫小娟抱着一個五個月大的男娃，孩子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哭得嗓子都劈了。
她換了好幾個姿勢，橫抱不行，豎抱不行，放肩上拍背也不行，不管怎麼換，那孩子就是哭，哭得滿臉通紅，眼淚把領口都打溼了。
孫小娟看了一眼林嘉欣那邊，小姑娘安安靜靜趴在人家肩上，呼吸都勻了。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懷裏這個，嗓子都快嚎沒了還在嚎。
她心裏冒出來一個念頭：要不……過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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