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的判決來得比預想中快。
罪名是“故意傷害罪“和“非法使用管制藥品“,數罪併罰,判了六年。
宣判那天她站在被告席上,全程低着頭,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律師替她做了最後陳述,說“被告人認罪態度良好,家中尚有年幼子女需要撫養。“,但法官落錘的時候,她沒有抬頭看。
她聽着那聲錘響在審判庭裏迴盪了一下,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探監的日子定在判決後的第二個週三。
丫丫是被外公外婆帶來的。
外婆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碎花外套,頭髮花白,攏在耳後。
她的手牽着丫丫的小手,牽得很緊,外公跟在後面,步子拖沓,全程低着頭。
丫丫被外婆牽着手走進探視間的時候,還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
她看到玻璃後面的周玲,先愣了一秒,然後掙脫外婆的手衝了上去,小手拍在玻璃上:“媽媽!媽媽!“
周玲拿起電話筒的時候手在抖,貼到耳邊好幾次纔對準。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丫丫……“
“媽媽,你爲甚麼在裏面?我要抱抱!“丫丫的聲音帶着哭腔,小手還在拍着玻璃,一下又一下,“媽媽你出來抱抱我好不好?“
周玲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看着丫丫的臉,看到了丫丫眼裏的思戀。
她的眼淚往下淌,順着下巴滴在桌面上。
外婆接過話筒,眼眶已經紅透了。
她看着玻璃對面的女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丫頭啊……你怎麼犯這種錯啊……那麼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我跟你爸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外公站在旁邊,沒有接話筒,他張了張嘴,聲音粗啞:“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女兒……“
周玲在玻璃對面哭着:“對不起……爸媽……我對不起你們……“
她的手貼在玻璃上,用力到泛白,像是想透過那層透明的東西碰到對面的人。
丫丫被外婆抱着,看着媽媽在裏面哭,也跟着哭了起來:“媽媽……媽媽你爲甚麼哭……是不是丫丫不乖了……“
周玲隔着玻璃看着丫丫,眼淚橫流。
女警站在後面,按着椅背站了一會兒,把視線轉向窗外,沒有再看了。
她每天都能見到這樣的場面,但今天這個孩子太小了,那句“是不是丫丫不乖了“落在她耳朵裏,她皺了皺眉,又鬆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視線放回牆上的鐘面,像是那些秒針可以替她數完剩下的時間。
“時間快到了。“女警的聲音不高,“有甚麼話快說吧。“
周玲猛然站了起來。
她沒有拿穩話筒,電話機在桌面上砸出“咣“的一聲。
她隔着玻璃直接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臺面上,“咚“的一聲悶響——整個探視間的人都看了過來。
“爸媽!我求你們了!把丫丫帶走吧!“她抬起額頭,上面已經紅了一片,
“那個家不能回去了!許力肯定會再娶的!丫丫跟着他絕對沒有好日子過!求你們了!帶她走!“
外婆愣住了。
外公的手停在褲兜裏沒有動,像是被那個請求釘在了原地。
他看着女兒跪在玻璃後面,額頭紅了一片,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臉上全是淚痕。
他站在那裏,過了很久纔開口:“玲玲啊……“
他的聲音很沉,臉上帶着羞愧。
他不敢看女兒:“我們在鄉下也過得不好……你大嫂那邊……不會同意我們帶孩子的……“
“你大嫂那個人……你曉得的……“外公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解釋,“我們老兩口……還要靠她臉色喫飯……“
外婆握着電話筒,眼淚不停地淌:“玲玲,媽媽對不起你,我們老兩口……會經常去看看丫丫的……你安心改造……“
周玲看着他們。
她沒有再磕頭了。
她的額頭抵在臺面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頭,一點點滑下去,癱坐在地板上。
她靠在牆壁上,仰起頭看着天花板,嘴脣哆嗦着,但沒有發出聲音。
“怪我……“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是我自己走錯了路……“
她捂着臉,肩膀劇烈地抖動着:“如果不是我心術不正……我不會進來的……丫丫也不會……“她說不出後面的話了。
她想起第一次給那個孩子喂藥的時候。
那次是因爲半夜孩子哭得太吵了,她試了所有辦法都沒用,腦子裏忽然就冒出了那個念頭。
她告訴自己只試這一次。
後來有了第二次。
再後來就變成了習慣了。
她告訴自己“就一點點““不影響身體““別人也看不出來“。
她就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現在她在這裏了。
丫丫在外面拍着玻璃喊媽媽,外婆抱着丫丫,自己的眼淚也一直沒停過。
女警走上前扶起周玲,周玲被扶起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了,整個人靠在女警身上,腳步虛浮地被帶離了探視間。
她回頭看着丫丫的那一眼沒有哭,那一眼很空,像是在拼命記住甚麼,又像是在告別。
丫丫的小臉貼在玻璃上,嘴巴一張一合地喊着甚麼,她已經聽不見了。
她想到丫丫的未來。
許力會再娶的,後媽會不會打她?
她想到這些問題的時候張開了嘴,但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一種絕望湧上心頭,走廊盡頭的光越來越遠,丫丫的哭聲也越來越遠。
門在身後關上了,隔斷了所有的聲音,只留下她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走廊深處。
蓉城公安局刑警大隊。
王浩翻完一份卷宗,剛揉了一下眼睛,電腦彈出一條檔案推送。
“周玲案。”這個案子也在警察系統傳遍了,一個月嫂僅憑呼吸就判斷出孩子被人喂藥了,讓人不經感嘆,這月嫂不是一般人啊。
王浩點開,看到“周玲案“下面附着的筆錄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往下多看了兩行,確認了一下,然後身體微微後靠,像是要把視線拉遠一些重新審視。
“林嘉欣……又是她?“
他想起上個月那個案子。
唐糖和林嘉欣在街上遇到一個孩子被偷,兩個人追出去把孩子截下來的事。
當時上面打過招呼,說案件的線索還沒完全收網,希望她們先不要宣傳。
王浩他們從張軍霞和馮森身上深挖出來犯罪團伙,專門拐賣孩子,犯案多起,橫跨數省。
蓉城也是他們的據點之一,而且他們有明確的分工,他們偷,有人負責賣,這個案件受到高度重視。
要求成立專案組,快速破案。
唐糖當時還跟他抱怨過“我本來想裝個逼的“,林嘉欣倒是沒多說甚麼,只是點了一下頭說“知道了“。
他關上頁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又把頁面重新點開了。
林嘉欣的檔案出現在屏幕上,他掃了一眼她的年齡和專業背景。
目光在那行“極其擅長嬰幼兒護理,擁有較高的中醫水平,暫無行醫資格證。“上停了一下,想起行動隊今晚要端掉的那個窩點裏,據說有十幾個孩子。
“王隊。“有人敲門。
“進來。“
“行動隊已經出發了,預計一小時後到達目標地點。“
王浩點了點頭,關上頁面,站起來套上外套:“我去現場看看。“
張軍霞和馮森交代的那個據點藏在蓉城下屬鄉鎮的一處廢棄倉庫裏。
晚上行動隊摸了進去,抓了6個買家,控制了3個轉運人員。
等人都控制住了,隊員們進到裏面的隔間,看到了那10個孩子,8個嬰兒,2個一歲多的。
有的在哭,有的已經哭不動了,歪着頭靠在墊子上,眼睛半閉着,嘴脣發白,像是已經脫水了。
哭聲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幾個年輕隊員站在門口,全都愣住了。
現場安靜了兩秒,然後哭聲又重新湧上來,像是剛纔那兩秒只是換了一口氣。
一個女警蹲下來抱起最近的那個嬰兒,孩子在她懷裏繼續哭,哭聲沒有停。
她試着拍他的後背,換了個姿勢抱着,但哭聲還是一樣的頻率,像是一臺停不下來的機器。
另一個隊員也在旁邊蹲下來,笨拙地託着一個孩子,手足無措地輕輕拍着,不知道該哄哪一個。
“先抱回局裏,都愣着幹甚麼?“副隊長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隊員們這纔開始動手。
一人一個姿勢各不相同。
一個嬰兒被抱起來之後哭聲小了一些,小小的手抓住了隊員的衣領,攥得很緊。
那個隊員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就這麼站着,像是怕動一下就會發生甚麼。
另一個嬰兒被抱起來的時候哭得更大聲了,整個車廂裏都是哭聲。
警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倉庫,駛上公路。
車廂裏全是哭聲,此起彼伏,夾雜着隊員們壓低聲音哄孩子的動靜。
一個女警拍着懷裏的嬰兒的背,一遍遍地說“好了好了不哭了“,但孩子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旁邊的男隊員抱着另一個孩子,試圖用手機放兒歌,聲音剛響起來就被哭聲蓋過去了,他調大了音量,又調大了,最後自己也聽不清手機裏在放甚麼了。
他的耳朵已經開始發疼,像是有一層薄薄的膜貼着鼓膜在持續地振動。
有人小聲問:“還有多久到?“
開車的隊員看了一眼導航:“十五分鐘。“
他剛說完就改了口:“額,也可能要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的車程像被拉長了。
車廂裏有人試着把車窗搖下來透風,被年老的警員呵斥,“有嬰兒啊,大哥,你開窗?”
一個嬰兒哭累了開始咳嗽,咳完之後又繼續哭,像是換了一口氣再來一遍。
警車在公路上行駛着,只有車燈照亮前方的一段路,兩側是看不清輪廓的黑。
那些哭聲一直沒停。
到了局裏,哭聲沒有停。
大廳裏燈火通明,剛下班的民警還沒走的也圍過來了,有人端着奶粉跑過來,有人去找毯子,有人拿着奶瓶在飲水機前接水試溫度。
但效果不太理想,有的孩子不喝,有的孩子喝了兩口又開始哭,有的孩子哭累了喝幾口奶又繼續哭。
哭聲從大廳的一頭傳出來,又反彈到另一頭,來回撞擊着牆面,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沒有間歇的噪音。
一個女警懷裏抱着一個哭得滿臉通紅的嬰兒,自己也快哭了:“王隊,這孩子怎麼哄都不行……“
王浩站在大廳中央,看着滿地都是孩子,沙發上躺了兩個,椅子上坐了一個,還有幾個被隊員抱着在地上走來走去。
他突然想到之前看的林嘉欣檔案,“極其擅長嬰幼兒護理。”
? ?感謝各位姐妹們的支持,我這邊修改了第18、21、22章,沒有改動原有劇情,但是加入了警局特聘專家這個支線任務,能更加凸顯嘉欣的專業能力以及後期的助力。新來的朋友可以忽略,一直跟着嘉欣成長的姐妹們,可以跳轉過去看一下,這樣劇情不會脫節,給姐妹們添麻煩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