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蘭跟在他身旁不遠處，短刃出得又快又準，她法境的修爲雖然不算高，但對付那些跟她等級接近的厲鬼綽綽有餘，偶爾遇到等級稍高的她也不硬拼，閃開等宋帝王補一刀。
陰兵們的士氣跟之前完全是兩碼事了。
長矛遞出去的力道足了，配合也密了，前排捅完後排補，後排補完前排再上，像一臺上了油的機器轉得穩穩當當的。
就算偶爾有厲鬼突破了前排的防線，後面也有預備隊補上去堵住缺口，再也沒有出現過之前那種戰線被衝散的情況。
屠哀看着自己的手下被一片一片地清理掉，暗金色的瞳孔裏的光變了一些。
葉北已經走到了它面前不遠處。兩人之間的空地大約三四丈寬，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陣法紋路在兩人之間的範圍裏像是遇到了甚麼東西似的，顏色在變淡，有些紋路甚至開始龜裂。
」開始吧。」
葉北淡淡地說了一句。
屠哀沒有再等。
它的身影猛地一閃，像一道鐵灰色的閃電一樣朝葉北撲了過來。
速度極快，快到地面上被它踩過的岩石都炸開了裂紋，那些暗紅色的陣法紋路在它腳下亮了一瞬然後熄滅了。
它的一隻拳頭已經攥緊了，骨棱在肘部到拳面之間泛着一層暗沉的光。
葉北站在原地沒有動。
看着那道鐵灰色的身影撲面而來，他的表情跟方纔沒有任何變化。
......
哀山那頭聖境期的氣息沖霄而起的時候，整個龍國的修行界都跟着震了一震。
龍國青市，城西一隅，土地廟便坐落於此。
此廟佔地不大，前院後舍，攏共也就三四間瓦房，院中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蔭罩着半拉院子。
香火算不得旺盛，卻也斷斷續續有人來供些瓜果紙錢，倒也乾淨整潔。
呂雲陽今日如往常一般，端坐於正堂之中，手邊放着一卷泛黃的簿冊，正在覈對這月轄區內的生魂走失數目。
他做這青市土地已有多年，雖說品級不高，但勝在清閒安穩，平日裏多是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誰家祖墳遷了要報備，哪條街巷夜裏鬧了孤魂野鬼，他提着手杖出去走一遭，多半也就平息了。
可今日，他眼皮子一直在跳。
老槐樹的葉子無風自動，簌簌響了一陣，又突然靜下來。
院外的街巷裏仍是車水馬龍，人聲嘈雜，與平日裏並無二致，可呂雲陽卻總覺得，這安靜來得有些不對勁。
他放下簿冊，擡手掐了個訣，閉目感應了一番。
這一感應不打緊，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青市這地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平日裏最多有那麼兩三隻遊魂野鬼遊蕩，都是些迷了路的可憐人，他念幾句往生咒便送走了。
可此刻在他的感知之中，整座青市的上空，竟密密麻麻布滿了陰氣。
那陰氣濃稠得如同墨汁潑灑，遮天蔽日，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幾乎是無處不在。
更叫他心驚的是，那些陰氣的源頭，竟有數十道之多，且氣息之強橫，遠遠超出了尋常厲鬼的範疇。
最低的也有法境期的修爲。
呂雲陽霍然起身，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他不過法境初期的修爲，在這青市做個土地原本是夠的，可要是真碰上這等陣仗，那就是螳臂當車了。
他頭一個念頭就是：
得趕緊稟報地府。
土地這職位，雖說不高，卻是陽間地府之間最要緊的一雙眼線。
各地出了甚麼事情，土地若是及時報上去，地府便能第一時間派人下來處置。
這也是爲何地府前些日子特意傳了話，說最近不太平，叫各地土地城隍打起精神，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刻稟報。
呂雲陽不敢耽擱，轉身便朝後堂走去。
那裏供奉着一面銅鏡，乃是地府賜下的傳訊法器，通過此鏡可與當地城隍乃至閻羅殿直接通話。
他腳步匆匆，袖袍帶風，三步並作兩步便到了後堂門口。
手剛要推門，後堂的門板卻猛地從裏面炸開了。
木屑紛飛之中，三道黑影裹挾着滔天陰氣撲面而來。
那陰氣冰寒刺骨，直往骨頭縫裏鑽，院中老槐樹的葉子瞬間便捲了邊，枯黃了大半。
呂雲陽反應也快，側身一避，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根烏黑的手杖，擡手便朝最前面那道黑影掃了過去。
」砰——」
手杖與黑影撞在一處，發出一聲悶響。
呂雲陽只覺虎口一麻，整個人被震得倒退了四五步，後背重重撞在院牆上，震落了一片牆皮。
那三道黑影這才顯出身形來。
竟是三頭厲鬼，面目猙獰，眼窩凹陷，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兩團幽綠鬼火在跳動。
它們身上披着破爛不堪的黑袍，像是從哪個亂葬崗裏爬出來的，周身的陰氣凝結成實質，肉眼可見地往四周擴散，所過之處，磚石地面都結了一層薄薄的黑霜。
」法境中期...兩個，還有一個快摸到法境後期的門檻了。」
呂雲陽心中暗暗叫苦。
他一個法境初期的土地，平日裏連法境中期的厲鬼都不願招惹，眼下一下子來了三個，這分明是奔着要他命來的。
但他也清楚，自己這條命還算次要的，要緊的是地府那邊的消息傳不出去。
他若死了，魂魄歸入九幽潭還能復活，但復活之後地府自然也就知道他這邊出事了。
眼前這三個厲鬼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它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對他下死手，招招都是朝着他的雙手和脖頸招呼，想的是先把他制住，不讓他有傳訊的機會。
呂雲陽咬了咬牙，手杖一翻，往地上一蹲。
土地廟的磚石地面頓時亮起一圈土黃色的光芒，那是他積攢了百餘年香火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護身法陣。
法陣一開，三頭厲鬼被阻了一阻，衝在最前面那頭被黃光彈出去兩丈遠，撞碎了院中半截石桌。
可這法陣畢竟只是他日常積累的力量，撐不了太久。
三頭厲鬼短暫退卻之後，立刻又撲了上來，這一次它們學乖了，分作三個方向同時圍攻。
左邊的厲鬼探出枯爪直取他的咽喉，右邊的厲鬼從側面橫撞過來，力道之大，連空氣都被擠得發出尖銳的呼嘯，正面的那頭則張開大嘴，吐出一團濃稠的黑色陰氣，罩頭便蓋了下來。
呂雲陽以一敵三，左支右絀。
他手中那根土地手杖使得倒也嫺熟，左右格擋之間還能抽冷子還擊兩下，但對方三個配合默契，絲毫不給他喘息之機。
不過十幾個回合，他身上便添了好幾道傷口，左手袖袍被撕去半截，露出底下泛着金光的胳膊，那是神職賦予的護體金光，已被陰氣侵蝕得暗淡了許多。
院中那棵老槐樹在雙方激斗的餘波之中，葉子一片片往下掉，落了滿地。
土地廟正堂屋頂的瓦片也被震落了好幾塊，砸在地上噼啪作響。
後堂那道被他震開的門板還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銅鏡就在裏頭，可他愣是突不過去。
打到後來，呂雲陽心中越發焦急。
他倒不怕死，怕的是消息送不出去，叫這些東西把青市佔了，等上面反應過來，恐怕已是另一番光景。
他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卻是一枚土黃色的令牌，那是土地公的隨身信物，捏碎了也能向城隍傳一道短信，只是信號微弱，未必能穿透眼下這滿城的陰氣屏障。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趁着三頭厲鬼被法陣黃光逼退的一剎那，他右手手杖橫掃出去，左手猛地將那令牌攥在手心，一用力，就要捏碎。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正前方那頭厲鬼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殘影，本體已欺到他面前。
一隻枯黑的鬼爪探出，不偏不倚，恰好扣在他的左腕上。
那鬼爪力氣大得驚人，鐵鉗一般死死鎖住他的手腕，叫他無論如何也捏不下去。
呂雲陽心頭一沉，完了。
可也就是在這時，土地廟外頭，隔着兩條街的一棟灰白色小樓裏，有人看見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小樓掛着個不起眼的招牌，上頭寫着」青市御鬼局」五個字，門口連個像樣的門臉都沒有，看着跟普通的單位大院沒甚麼兩樣。
可裏面坐着的，卻是一羣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物。
御鬼局的辦公室在三樓，窗戶正對着城西方向，一擡眼就能望見那片低矮的城區。
這會兒正是午後，天光大亮，可辦公室裏有經驗的老人已經察覺出了不對。他們案頭那些監測陰氣波動的儀器，指針從方纔開始就一直往紅區那邊偏，動靜越來越大，到最後乾脆跳到了頭，指針卡在盡頭嗡嗡作響。
有人喊了一聲：
」局長，城西那邊不對勁！陰氣濃度超標了十幾倍，還在漲！」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盯着屏幕上的數據，臉色發白。
被喚作局長的房德元正站在窗邊抽菸，聽見這話，幾步便走到監測臺前，低頭一看，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今年四十出頭，個頭不高，但肩膀寬厚，面相看着就是個踏實人。
早年幹過幾年刑偵，後來轉到御鬼局，一干就是十幾年，從基層一路做到了局長。
他的修爲是a-級別，在地方上已經算是一把好手，可此刻看着那些跳動的數據，他心裏也覺出了沉重的壓力。
」具體位置？」
」城西老槐樹街那片，就是土地廟附近。」
趙衛國二話沒說，轉身走到另一臺設備前，那是專門用來觀測神職人員狀態的法器。
屏幕上顯示着青市土地呂雲陽的神光讀數，這一看之下，他瞳孔猛縮。
呂雲陽的神光原本穩定，此刻卻在劇烈波動，忽明忽滅，像是風裏的蠟燭。
這是正在與人激烈交手的徵兆。
趙衛國沒有猶豫，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只有緊急時刻纔會用到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說。」
」總局嗎？我是青市御鬼局趙衛國。」
他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都透着幹練，
」青市出事了。土地廟周圍突然出現大量高端厲鬼，數量至少在三十頭往上，最低都是法境。
土地呂雲陽已經跟對方交上手了，神光波動劇烈，情況危急。
我懷疑這些東西是有組織有計劃地潛入，目標是切斷地府在當地的情報節點。
請求總局立刻支持，同時請儘快聯繫地府方面通報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聲音道：
」收到，原地待命，不要貿然出擊，我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趙衛國仍不放心，又對身邊的手下吩咐了幾句，叫他們立刻去查其他幾個重點區域的數據，看看有沒有類似異動。
他站在窗前，望着城西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菸蒂在指間被撚得變了形。
可他不知道的是，今日出事的，遠不止一個青市。
此時，千里之外的藏省，雪域高原之上，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隍廟正籠罩在濃重的陰雲之中。
這城隍廟與中原的規制略有不同，糅合了當地風格，白牆金頂，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廟中供奉的城隍梁高峰，是個面容黝黑的中年漢子，身形魁梧，平日裏話不多，辦事卻極其穩妥。
他在這藏省任城隍不過寥寥數月，但是鎮壓過的大小鬼祟不計其數，當地百姓都敬他三分。
可今日，他立在廟前石階上，望着遠方天際翻滾而來的陰雲，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陰雲壓得極低，幾乎貼着山脊線往前推，雲層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黑影在其中翻騰，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
更叫他心驚的是，那雲層最深處，隱隱透出一股讓他脊背發寒的氣息，那是遠超他自身境界的力量，至少也是滅境中期往上。
梁高峰握緊了手中那柄降魔杵，杵身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震顫之聲。
他身後，廟中的幾位陰差也各自持了法器列陣而出，衆人臉上都是一片凝重。
」來者不善，諸位打起精神。」
梁高峰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