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在哪兒。
秦燃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側頭的動作很輕,像是一下沒聽清她在問甚麼。
甚麼?
你住在哪兒。
孫離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和她在靜吧裏點傑克丹尼加冰時一樣平。
如果你住在附近,明天幫我去換一張牀墊。葉葵那間主臥的彈簧往左邊歪。我答應過她幫她換。
秦燃愣了一下。
然後他又笑了,這次笑得很短,像是被某種意外戳到了某個他自己也沒想到的地方,聲音從喉嚨裏輕輕震了一下。
孫離把金屬盒子從口袋裏拿出來,在手裏掂了掂,然後轉身朝天台的防火門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下次要見我,不用拿情報當藉口。我不會因爲沒情報就不見你。
防火門在她身後合攏,金屬門框和門板撞擊的悶響在天台上短暫地迴盪了一下。
......
次日,m國地下情報中心。
它藏在一座廢棄郵局的地下三層。入口是郵局側門一扇鏽蝕的綠漆鐵門,推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窄樓梯,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黴的紅磚。
樓梯盡頭又是一道門,鋼製的,沒有把手,只有一塊嵌在牆面上的指紋識別面板。
尤里巴站在那扇鋼門前,把手套摘了,右手拇指按上去。
綠燈亮,鎖舌彈開。
他推門走進去。
裏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挑高大約四米,原本可能是郵局的鍋爐房,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半圓形的開放大廳,中央擺着一張長桌,桌面是深色胡桃木的,上面散落着幾臺筆記本電腦和成堆的文件。
靠牆的一排鐵架上碼放着不同顏色的檔案盒,標籤手寫,字跡潦草。
大廳四角各有一個人站着,穿的都是普通的深色便服,但他們的站姿和視線覆蓋的角度說明他們不是擺設。
尤里巴徑直走向長桌。
他身材中等,偏瘦,走路時肩部微微前傾,步子不大但頻率穩定,像一隻習慣了在狹窄空間裏移動的動物。
穿着一件暗紅色的格子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有一片舊燒傷的疤痕,皮膚像被融化的塑料覆蓋過又冷卻凝固。
頭髮剪得很短,接近板寸,髮際線後退不少,露出的額頭上有兩道平行的舊刀疤,一深一淺,像是被甚麼東西貼着骨面划過去的。
長桌盡頭坐着一個女人,五十歲上下,短髮,戴着一副窄框眼鏡,正在翻看一本硬皮筆記本。
她沒有抬頭,但當她聽到腳步聲停在自己面前大約一米半的位置時,她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尤里巴。
是我。
他的聲音比外貌聽起來要年輕一些,略帶沙啞,像長期抽菸或待在乾燥環境裏的人。
你這裏每天進出多少人,你應該清楚。我需要你幫我傳一個消息。
女人終於抬起頭。
她的目光從筆記本上緣越過鏡片看向尤里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筆在指間轉了半圈,被穩穩抓住。
甚麼消息。
尤里巴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隻扁平的金屬盒,打開,裏面是一張儲存卡,SD卡,黑色的,沒有任何標籤。
他把儲存卡放在胡桃木桌面上,推過去,手指在卡面上停留了一秒才收回來。
這裏面是一份數據包的索引。完整文件不在這裏,但這張索引卡足夠證明我手上有真東西。
他說,聲音壓得略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他在開口之前已經在腦子裏排練過。
你幫我把消息放出去,就說我手裏有那份讓很多人睡不着覺的文件,想買的,帶價來談。我不指定買家,誰出價高、誰給的條件夠乾淨,我就跟誰走。
女人沒有去碰那張儲存卡。
她的目光在卡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回尤里巴的臉上。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坐在這張桌前,如果我按下左手邊那部電話,接電話的人會在三分鐘內帶人從後門進來把你按住。你主動暴露自己在這個位置,等於把刀柄遞出去了。
尤里巴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
那個笑容只動用了嘴角和眼角的一點肌肉,幅度很小,像是在回應一句他早料到的話。
你不會按。因爲你按了,這個圈子裏就再也不會有人願意坐到你那張桌前。你靠的是信息流動賺錢。你把傳信息的人按住,你的生意就斷了。
女人沒有否認。
她把左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慢慢交叉放在胸前,身體往後靠進椅背。
那個姿態比剛纔鬆弛了,但鬆弛裏帶着一種審視的意味,像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的重量。
你能證明你手上那東西是真的?
尤里巴從桌面上拿起那張儲存卡,收回手裏,然後彎腰。
從靴筒側面抽出一部摺疊式的小型平板電腦,展開,屏幕朝向她。
屏幕上顯示着一頁文檔的截圖,上面有幾行文字和一個識別碼。
尤里巴把平板放在桌面上,推到女人面前。
這是文件第三頁的片段。
他說,你可以查那串識別碼。驗證它屬於哪份檔案、哪個時間戳、哪個審覈級別。查完你就知道你該用甚麼樣的態度來幫我傳這個信。
女人俯下身,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識別碼。
她的眼鏡片在屏幕光的反射下變成兩片亮白色的長方形,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看了大約十秒,然後直起身,把平板推了回去。
消息我會放。
她說,但條件改一下,我不幫你傳誰出價高就賣給誰。我只幫你傳你願意談。具體誰來找你談、談甚麼價,你自己接。我不做中間人,我只做信使。
尤里巴把平板合上收回靴筒,儲存卡重新放入金屬盒,裝回襯衫口袋。
他站起來,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足夠。
他轉身朝鋼門走去。經過那四名站在角落的便服人員時,他的步速和進來時完全一致,沒有因爲被人盯着而產生任何變化。
他走到鋼門前,重新戴上手套,右手拇指按上識別面板。
門開了,他走出去,沿着向上的窄樓梯走回廢棄郵局的側門。
等他推開那扇綠漆鐵門走出去的時候,外面正在下一種極細的雨,沾在衣服上不溼透,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潮意。
華盛頓的天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整塊溼透的棉布掛在頭頂。
尤里巴沿着街道往南走,匯入稀疏的人流,背影很快被一把把撐開的黑傘遮住了,消失在路口轉角。
在地下那間情報中心裏,短髮女人拿起桌面上那部電話,按了一個鍵,對着聽筒說了六個字。
尤里巴現身了。放消息。
......
消息是在次日下午四點鐘傳到葉葵手上的。
來源是一個她很久沒用過的聯絡人。
z東時期的一個線人,常年混跡在華盛頓地下信息市場邊緣,賣消息,不管事。
對方只發了一行字,沒有頭尾,像是隨手在鍵盤上敲出來的:
尤里巴在放索引卡。開價的人已經動了。
葉葵看完那行字,把手機屏幕按滅,坐在客廳沙發上沉默了大半分鐘。
她穿着那件深灰衛衣,帽子拉在腦後,手裏捏着一支筆沒蓋帽,指腹在筆桿上來回搓,把筆身上的一小塊標籤紙搓得捲了起來。
孫離不在客廳。
她還在臥室裏休息,昨晚的傷讓她一直睡到了中午,中途起來喝了一次水又躺回去了。
葉葵聽到臥室方向沒有動靜,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玄關,從掛鉤上取下一件黑色防水外套穿上,拉鍊拉到頂。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想甚麼東西,然後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那種細得像霧氣一樣的雨。
葉葵沿着別墅區外側的小路走了大約十五分鐘,拐進一家開在街角的小咖啡館,點了一杯黑咖啡,沒有喝,放在桌子上,然後拿出另一部手機。
一部她平時不常用的備用機,外殼有幾道磕痕,屏幕貼了一張防窺膜。
她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通了。
是我。
對面沉默了兩秒。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而穩重,帶着一點俄語口音。你說。
尤里巴放出去的那張索引卡,你有沒有經手。
對面又沉默了兩秒。
有人把消息傳到了我這裏。但我沒有看到卡本身。他給地下情報中心放的是一份索引,不是全文。想要全文的人需要跟他當面談,價碼現場定。
他有沒有設門檻。
有。他不接受中間人,不接受二傳。想談的人自己到場,他只認當場能下決定的人。他說他隨時可能轉移地點,每一個談過的人只有一次機會,沒成交就再也找不到他。
葉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把見面方式發給我。
對面安靜了更長的一段時間,長到葉葵以爲他已經掛掉了。
然後他開口了:葉葵,你確定你要去?你替弘陽巖做完這件事,你就回不了頭了。
我從來沒打算回頭。
葉葵說,把地址發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