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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番外孫離篇19

秦燃扶着孫離走向那輛深藍色肌肉車。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個深色的溼印,但她沒有停。

秦燃打開副駕駛的門,扶她坐進去,給她繫好安全帶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她左肩鎖骨附近的位置,感覺到那裏的溼意。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把安全帶卡扣按緊,關上車門,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

他發動引擎,掛擋,車子駛離了路邊。

後視鏡裏那片被車燈照亮過的草坪慢慢縮小,變成後方遠處一個模糊的亮斑。

秦燃一隻手握着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到後座夠到一條幹淨的毛巾,遞到孫離的腿上。

按住你的左肩,別讓它繼續流。

他說。孫離把毛巾按在肩頭,毛巾立刻被血浸透出一片深色,但她按住了,沒有鬆手。

車子在華盛頓的夜色裏繼續向前開。

路燈的光以固定的間隔從車窗外掠過,在兩個人身上交替地亮起又暗下去。

孫離靠在座椅裏,側頭看着窗外流動的光線,呼吸逐漸從急促變得平緩了一些。

秦燃沒有說話,他把車速放得比來時慢了一些,保持着勻速,像是在等她的呼吸恢復到足夠支撐她說話的程度。

車子拐進一條窄街,兩側的房屋從聯排變成了獨棟,間距更開,門口停着的車也多了起來。

秦燃把車速降到很低,在一棟灰白色外牆的兩層樓房前停下,按了一下遙控器,車庫門緩緩升起來。

他把車停進車庫,熄火,車庫燈亮了,冷白色的光把車身上的劃痕和泥水照得清清楚楚。

他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打開車門。

孫離還坐在座位上,毛巾按在左肩上,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邊緣的深色正在朝毛巾中心蔓延。

她的眼睛睜着,看着前方擋風玻璃外車庫的白牆,瞳孔聚着焦,沒有渙散。

能走嗎。

秦燃問。

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秦燃的手在她肘部託了一把,沒有用多大力,只是穩住她傾斜的方向。

他關上車門,半側着身走在她旁邊,沒有直接扶她肩膀,手臂隔着幾厘米的距離懸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接住她可能的後倒。

從車庫到客廳有一段短廊,孫離走了大約十步,在門框處停了一下,用手撐着門框邊緣喘了喘氣。

秦燃沒有催她,他先進去把客廳的燈打開了,沙發上的毯子疊好,茶几上的東西推到一側,騰出了整片沙發坐墊的區域。

孫離進來的時候他正蹲在茶几側面的矮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醫療箱。

那箱子比他之前在葉葵別墅裏見到的那個小一些,灰色的尼龍材質,拉鍊頭是金屬的,上面有磨損的痕跡。

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開,裏面的東西排列整齊:紗布卷、碘伏棉球、醫用膠帶、止血鉗、縫針和縫合線、幾種不同尺寸的敷料貼。

藥水有兩個瓶子,一個深棕色一個透明,標籤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

你坐沙發上。

他說。

孫離在沙發邊緣坐下來,身體往後靠的時候左肩碰到了沙發靠背,她細微地皺了一下眉,然後把身體調整了一個角度,讓受傷的肩膀懸空。

秦燃搬了一把木凳坐在她側面,高度剛好比沙發坐墊低一點,便於操作。

他先處理的是她左肩的槍傷。

子彈從外側肌肉穿出去了,沒有留在體內,但貫穿造成的創口邊緣不規則,有撕裂的痕跡。

他用剪刀把傷口周圍的布料剪開,露出整片左肩區域。

皮膚上有一道直徑約一指寬的貫穿口,前端和後端各有一個開口,前端的傷口比後端的略大,邊緣翻起一層薄薄的皮肉組織。

血還在緩慢地滲,沒有噴射狀,說明沒有傷到主要動脈。

秦燃用棉球蘸了碘伏,從傷口外圍開始清理。

他擦得輕,棉球接觸皮膚時幾乎只在表面劃過,像在紙面落筆時控制着力道的那一種節奏。

孫離沒有出聲,她的視線落在茶几上打開的醫療箱裏那捲紗布上,下頜線繃着,但呼吸頻率沒有明顯變化。

清理完傷口外圍之後,他用止血鉗夾住一小塊浸過藥水的紗布,探入貫穿口內部做內部清創。

那一下孫離的肩胛骨猛地繃緊了,她咬住下脣的內側,喉嚨裏發出一聲極短的、被壓住的悶哼,但她的身體沒有後撤或閃躲。

秦燃的手停了一瞬,等那塊繃緊的肌肉重新放鬆,然後繼續動作。

清創結束之後他用了兩枚免縫閉合貼,把傷口邊緣對齊貼合,然後覆蓋上大號敷料,用醫用膠帶在四邊固定住。

動作很連貫,像是做過很多次,膠帶的長度每一次都裁剪得剛好比敷料邊緣多出一指寬,不多不少。

然後他處理了她左肋的舊傷。

那道傷口在今晚的搏鬥中被反覆拉裂,邊緣的紅腫比白天更明顯了。

秦燃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新的感染跡象,重新上了藥,更換了敷料。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專注而安靜,低頭處理傷口時目光落點精準,沒有多餘的動作或目光遊移。

腰側的刀傷比較淺,在肋骨下方靠近腰線的位置,口子大約兩指長,深度較淺,秦燃用了止血粉和普通的敷料。

右顴骨的腫脹他不做處理,只給了一片冰袋讓她自己按着。

膝蓋的擦傷清洗之後塗了藥膏貼了防水膠布。

掌心被玻璃割開的舊傷口已經結痂了,但裂開了幾處,他用新膠布重新包了一遍。

所有的傷口都處理完後,他站起來,把用過的棉球和紗布收進一個塑料袋裏,把醫療箱關上放回矮櫃。

他去洗手池洗了手,回來的時候端了一杯溫水,放在孫離面前的那一側茶几上,杯底墊了一張紙巾。

孫離靠在沙發裏。

她的左肩和左肋都換了新的敷料,乾淨的白紗布在夾克領口邊緣露出一小截。

右顴骨上敷着一片冰袋,被她用右手扶着邊緣,貼着臉頰。

她的呼吸比在車上時更平穩了,胸口起伏的幅度開始接近正常水平,只是每一次深呼吸的時候左肋的敷料邊緣會微微鼓起又落下。

秦燃在茶几另一側的地板上坐下來,靠着沙發底座,和她的高度差不多平齊。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像在看木紋的走向。

安靜持續了一會兒,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輪胎碾過溼漉漉的路面,聲音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被夜吞沒了。

孫離把冰袋從顴骨上拿下來,放在茶几邊緣。

她側過頭,看向秦燃。他的側臉在客廳燈光下輪廓分明,下頜線到脖頸的弧度乾淨利落,眼睫毛在燈光下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

他沒有看她,視線還停留在面前的地板上,像在等甚麼。

孫離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

動作不快,但她移動的時候牽動了左肩的敷料,她停了一拍,然後繼續,直到她的身體從依靠靠背的姿勢變成了正坐的姿態,兩隻腳踩在地板上。

秦燃察覺到她的動作,轉過來看她,目光從地板上抬起來,和她對上了。

孫離看着他,沒有移開視線。

她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出去,指尖碰到了他的肩膀外側,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那裏,像確認一個位置。

然後她身體微微前傾,把嘴脣貼在了他的嘴脣上。

那個吻很輕。

輕到她靠近時帶起的空氣流動幾乎比嘴脣的接觸本身更明顯。

她的嘴脣在貼上的一瞬間是涼的,帶着一點窗外的夜風和客廳裏暖氣還沒完全把皮膚焐熱的那一層殘餘涼意,脣面乾燥,邊緣有一道已經乾涸的細小裂口。

秦燃的呼吸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間頓了一下。

他的身體沒有後撤,也沒有迎上來,他只是停在那裏,以他自己原本的姿勢接受了這個接觸。

然後他的手抬起來,沒有抓握,沒有用力,只是把手掌輕輕覆在了她搭在他肩頭的那隻手的手背上,像合上一本書的封皮那樣,輕輕收攏,沒有讓書頁被壓皺。

孫離先退開的。

她收回身體,重新靠回沙發靠背上,坐姿和之前差不多,但她把右腿收上來了一點,膝蓋彎着,腳踩在沙發墊的邊緣,姿態比之前更放鬆了一些。

她垂下眼,看着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秦燃也看着她,目光平靜的,嘴脣上還留着她脣面那一小塊乾裂的觸感。

他慢慢開口,聲音沒有變,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但尾音比平時輕了一絲,像踩在薄雪上,腳步放輕了纔不至於陷下去。

你傷口會疼的。

已經疼了。不差這一下。

她說。

然後她把冰袋重新拿起來,貼在右顴骨上,靠進沙發靠背裏,閉上了眼睛。

呼吸平緩下來的節奏從她胸腔的起伏傳遞到左肋敷料的邊緣,細微的,穩定的。

秦燃沒有起身,他仍然坐在地板上,靠着沙發底座,側身對着她,手放在膝蓋上,指尖還殘留着她搭在他肩頭時的溫度和輕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