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從正面。
她來不及準備,他的速度比前兩個都快。
他顯然是在等她處理完前兩個人之後的那一瞬間呼吸間隙。
他的拳路是直的,打向她的胸口中央。
孫離的左腳向側後方撤了一步,身體重心後移,那拳擦着她的左胸外側過去,但她的右臂已經從下方托住了他伸直的前臂,向上抬,借了他自己的前衝力把他帶向前方。
他重心前傾,身體跟她交錯而過,側面的空間露出來,她的右肘從外側砸向他肋骨的側面,聽到了肋條受壓時發出的細微響動。
他彎下了腰。
第四個是腿部中彈的那個。
他已經站起來了,站在距離她約兩米的位置,沒有衝過來。
他從腿側的槍套裏抽出了一把備用槍,槍口抬起來,指向她。
孫離站在牆角,面前是倒了一個、彎了一個、退了一個、還有一個人卡在兩步之外正舉着槍。
她的空槍不在手裏,她沒有任何武器了。
她看着那把槍的槍口抬起來,指向她的胸口。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右手指尖微微張開,左臂完全垂着,血順着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形成一條越來越粗的紅線。
她站着。
站着,看着那把槍。沒有躲,因爲她沒有地方可以躲。
握槍的人的手指開始收攏,扳機後撤的行程很短,短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但他的手在扳機開始收緊之前停住了。
有人從側面撞上了他的右臂,把他握槍的手臂往旁邊推了三寸。
那顆子彈從孫離耳側大約一巴掌寬的距離飛過去,打進了她身後的牆壁。
撞開他手臂的那個人是被她用手肘砸過太陽穴的那個。
他倒在地上,嘴角有血,但他抓住那個握槍的人的手臂的時候用的是全身最後的力氣。
兩個人的姿勢擰在一起,槍口被壓向地面,第二發子彈打在了地板上,木料被打穿,木屑四散飛濺。
孫離沒有看他們兩個。
她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客廳對面的那扇窗戶上。
窗戶開着,窗簾被夜風吹起來,鼓成一個飽滿的弧形,然後又癟下去,像一棟樓的呼吸。
她往前走了一步。
左肩的血還在流,顴骨的舊傷腫起來了,腰側的刀口把夾克切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膚上有一條細長的紅色裂痕。
她走出那個牆角,經過了倒在地上的兩個人,經過了彎着腰還沒直起來的那個,經過了被撞開手臂的那個,走到那扇窗戶前面。
風從外面湧進來,帶着草坪和雨水的氣味。
她伸手抓住窗框,右臂用力,把自己整個人撐起來,翻過了窗臺,雙腳落在窗外的草坪上。
落地的時候膝蓋彎曲卸力,但左肩的傷讓她在半空中沒能完全控制住姿態,落地時身體微微向左歪了一下,她在草地上跪了一瞬,然後站起來。
身後那扇窗戶裏面傳來喊聲和腳步聲,有人正在追過來。
孫離沒有回頭,她往草坪對面的樹籬方向跑,步子不穩,呼吸粗重,左臂在跑動中甩動,血被離心力甩出來,在草地上留下一串細小的深色圓點。
她穿過樹籬的空隙,踩進一條窄窄的巷子,然後拐彎,再拐彎,腳步聲在巷道的牆壁之間反射出重疊的迴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她跑進了華盛頓深沉的夜色裏。
雨已經停了,雲層正在散開,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天空,邊緣處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光很淡,像被水洗過好幾遍又被重新掛上去的。
孫離的腳步在溼漉漉的路面上發出持續而急促的聲音,那聲音穿過了一條又一條街道,逐漸被遠處駛來的車流引擎聲覆蓋,消失在城市的縫隙中。
她跑出了很長時間之後,速度終於慢下來,但她沒有停。
她還在走着,步子緩慢而堅持,血順着她的手臂流下來,滴在人行道上,在路燈的光圈裏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順着她往前走的方向延伸出去,像某種被拉長的、斷續的標記。
她拐過第四個街角的時候,身後那棟別墅的喊聲和腳步聲已經徹底被建築物隔斷了。
街道變寬了一些,兩側的房屋從獨棟變成了聯排,門前的臺階高高低低,有幾戶門口還亮着門廊燈,在潮溼的夜霧裏暈開一圈模糊的橙黃色光暈。
孫離的步子慢下來了,不是因爲安全,是因爲身體開始發出更明確的信號。
左肩的槍傷已經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劇烈地跳痛,變成了一種持續而麻木的鈍感,像是那一塊區域的神經被過載後強制休眠了。
右顴骨的腫和嘴角破裂的傷口在冷空氣裏持續地刺痛着,每次呼吸時左肋舊傷被肺部擴張牽拉,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橡皮筋快要失去彈性。
她走到一根路燈下面,停下來喘了口氣。
低下頭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血從左手滴到地面上,在她站立的腳邊已經積了一小攤,深褐色,邊緣被水流稀釋成淺色的環。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手指還能動,但肘關節以下整條手臂從肩膀向下都是被血浸透的,夾克的袖管黏在皮膚上,看不出是布料本身的顏色還是血液乾涸後的染色。
她把手放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街對面停着一輛黑色轎車,沒有熄火,尾氣管裏冒着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模糊的霧。
車窗的膜是深色的,看不出裏面坐了幾個人。
引擎的怠速聲很低,像某種動物在呼吸。
孫離站在路燈下沒有動。
她看着那輛車,呼吸還沒有平復,胸腔起伏着,左肩的血還在往外滲。
那輛車也沒有動,停在原地,引擎的怠速聲持續着,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數了三秒,然後轉身開始朝反方向走。
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雖然左腿的膝蓋在翻窗落地時撞到了地面,有些發軟,但她把重心更多地分配在右腿上,保持着一種不快的穩定速度。
她走了大約十五步,身後傳來引擎轉速驟然提升的聲音。
不是普通的加速,是油門踩到底的那種爆發,輪胎在潮溼的柏油路面上短暫地空轉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音,然後整個車身朝她的方向衝了過來。
孫離沒有回頭看。
她朝左前方撲去,身體撞進了路邊一條窄巷的入口。
那窄巷只夠一人側身通過,是兩棟聯排房屋之間的排水檢修通道,地面是傾斜的,積了一層薄薄的流水。
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頭擦着她撲進去的位置掠過,前保險槓刮斷了巷口一根金屬雨水管,管道斷裂的聲響在夜裏很清脆,半截管子彈跳着打在車身上,留下了一道凹痕。
黑色轎車在衝過巷口後大約十米處急剎停住,輪胎在地上拖出兩道深黑色的擦痕。
車倒擋後退,倒到巷口的位置,停住。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來半截,露出一張戴着黑色面罩的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目光朝孫離藏身的巷子裏掃了一下,然後車窗又升了回去。
引擎聲沒有熄,它停在巷口,等着。
孫離站在窄巷裏,背靠着潮溼的磚牆。
巷子太窄了,她沒辦法在裏面轉身或加速奔跑,而巷子的另一頭是一道鎖死的鐵柵欄門,生鏽的,門鎖上纏着鏈條。
她被堵在了裏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血已經把整條袖子染透了,褲腿在之前的那場戰鬥中也被劃開了幾處,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皮膚,蹭破了,帶着沙礫和灰塵。
她把手伸進右腿外側的褲袋裏,摸到了一把鑰匙。
那是她出門時順手放在口袋裏的,屬於停在別墅後巷的那輛跑車的備用鑰匙。但車不在她身邊。
巷口那輛黑色轎車的引擎又響了一聲,像是在提醒她時間不多。
孫離把鑰匙握在手裏,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沿着巷子往回走了兩步,走到巷口邊緣,側身貼着牆壁,從牆壁的邊沿露出一小截視野。
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但在它的後方,街道另一側,停着一輛白色廂式貨車,車門上的標誌被塗掉了,看起來像是運送食材的商用車輛,但在這個點停在這個位置,太巧了。
第二輛車。他們不止一個。
孫離沒有猶豫。
她閃出巷口,朝那輛白色廂式貨車相反的方向跑,步子拖着左腿的舊傷和膝蓋的撞傷,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但她沒有停。
黑色轎車在她跑出巷口的同一瞬間啓動了引擎,朝她追來。
她跑過一根路燈,聽到身後的引擎聲越來越近,然後她側身撲向路邊一輛停着的私家車。
一輛深藍色的福特SUV,車窗關着,車門鎖着,但後窗有一道裂紋,可能是之前的事故留下的。
她沒有去拉車門。
她用右肘撞擊那塊有裂紋的後窗玻璃,一下,沒碎。
第二下,玻璃的裂紋擴展成蛛網狀。
她把整隻右手伸進去,摸到門鎖的位置,從內側打開了車門。
她拉開車門鑽進去,坐在駕駛座上,鑰匙不在車裏。
她低頭看了一眼方向盤下方的線路護板。
被撬開過,有兩根電線裸露着,像是這輛車曾經被偷過,或者車主自己做過臨時處理。
她把那兩根裸露的電線碰在一起,儀表盤的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