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國營飯店。
今天這裏被人整個包了下來,門口掛着紅雙喜,進進出出的人臉上都帶着笑。
林秀梅一早就收拾好。
乘着吉普車早早來迎賓了。
林母一臉欣慰。
「誒喲,我閨女今天看着和城裏人一模一樣,太好看了!」
林秀梅穿着一身嶄新的大紅色的確良襯衫,手腕上那塊亮閃閃的上海牌女士手錶,只要一有機會,她就要擡起來,在人眼前晃一晃。
林耀祖也是誇讚不停。
「二姐真好看!我就知道我二姐是嫁的最好的那個!」
林秀梅更得意了,站在飯店門口,臉上是藏不住的高傲。
今天,是她嫁給於高陽的好日子。
林秀蘭也在忙前忙後,確認餐品,覈對人數,這是林父林母的意思,是讓她來幫襯着點。
畢竟是自家親妹妹。
林秀梅看到她,眼睛一瞥,嘴巴就撇了起來。
「姐,你幹啥呢?」
「就你一個人?陸青山呢,怎麼沒陪你過來?」
不等林秀蘭回答,她自己就笑了。
「哦,也對。他一個整天在山裏刨食的泥腿子,這種地方,怕是連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她說着,故意把戴着手錶的那隻手伸到林秀蘭面前,撥了撥頭髮。
「你看我這身衣服,好看吧?的確良的。還有這手錶,比你的那塊還要好?」
林秀蘭沒說話,見識過兩萬塊錢後,她的心態已經變了。
所以只是往旁邊站了站。
林秀梅還以爲她是自卑了,說得更起勁了。
不遠處,林母和林耀祖在門口擺了張桌子,專門收禮金。
林耀祖扯着嗓子,像個唱戲的。
「哎,來賓都聽好了啊!今天我們家秀梅嫁的是廠長兒子,這席面都是有數的!」
「隨禮不上五塊錢的,就別往裏擠了,到旁邊嗑瓜子去!」
有些沾點親戚,但家裏實在困難,只拿了兩三塊錢過來的,被林母毫不客氣地攔在外面。
這羣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走又捨不得,畢竟一大早就來了,只能尷尬地杵在門口。
臨近午時,飯店裏面,酒席已經開始。
於高陽端着酒杯,被一羣人簇擁着,聽着滿耳朵的恭維話,臉都喝紅了,人也有些飄。
「高陽真是年輕有爲啊!」
「是啊,以後跟著於廠長,前途不可限量!」
「虎父無犬子啊!」
「這新娘看着也俊!」
林秀梅依偎在於高陽身邊,聽着這些話,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她覺得,這纔是她該有的人生。
她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角落裏,正默默幫着端菜的林秀蘭身上。
那眼神裏,全是炫耀和輕蔑。
就在這時。
飯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正在收禮金的林耀祖不耐煩地吼了一句:「嚷嚷甚麼!排隊!懂不懂規矩!」
可那嘈雜聲不僅沒停,反而更大了。
一羣人,黑壓壓的一片,直接堵住了飯店敞亮的大門。
這羣人穿着打滿補丁的破舊棉襖,臉上帶着風霜,腳上全是泥。
跟飯店裏這些衣着光鮮的城裏人,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領頭的,是紅石屯的三叔公。
他手裏攥着那杆用了幾十年的老煙槍,臉上的皺紋繃得緊緊的。
飯店裏的吹捧聲,笑鬧聲,還有那喜慶的音樂,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酒桌上的新人身上,移到了門口。
三叔公把煙槍在門框上重重地磕了磕。
「林秀梅!」
「於高陽!」
老人的聲音不大,帶着一股沙啞,可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大廳裏格外清晰,沉重的嗓音直接砸在人心上。
「今天你們大喜的日子,我們全村人過來,給你們道喜。」
林秀梅頓感不妙,還不等她反應。
老人重重的把手中的旱菸杆砸在地上!
「那你們夫妻倆!是不是也該把欠我們的血汗錢,給結了!」
「血汗錢」三個字一出,整個大廳徹底沒了聲音。
於高陽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手裏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羣他根本沒放在眼裏的泥腿子,竟然敢鬧到縣裏來!鬧到他的婚宴上來!
林秀梅的臉,先是白,然後漲成了豬肝色。
她最風光,最看重臉面的一天,就這麼被一羣窮鬼給毀了!
她指着門外的村民,聲音尖利得刺耳。
「你們想幹甚麼!」
「一羣要飯的,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想造反啊!」
「保安!保安呢!把這些搗亂的,都給我轟出去!全都轟出去!」
歇斯底里地喊完,林秀梅腦子裏靈光一閃,突然像瘋狗一樣指着人羣大罵起來:
「我知道了!是不是陸青山!是不是陸青山讓你們來搗亂的!他記恨我不跟他好,指使你們來砸場子是不是!」
這話一出,門口的村民頓時炸了鍋,羣情激憤。
「放屁!」
人羣裏,一個性子急的漢子狠狠啐了一口,指着林秀梅的鼻子罵道。
「陸青山那是看我們快餓死了,給我們指條活路!他是個頂頂好的大好人!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幾個穿着制服的保安已經圍了上來,想推搡村民。
可村民們今天就是抱着撕破臉的決心來的。
他們人多,一個個都梗着脖子,堵在門口,一步不退。
帶頭的漢子扯着嗓子吼了起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們在裏面喫香的喝辣的,我們一家老小在家連鍋都揭不開了!」
「不給錢!今天誰也別想安生!」
「對!不給錢就不走了!」
幾十個人一起喊,那聲勢,讓幾個保安都變了臉色,不敢再上前。
婚宴現場的賓客們,這下全看明白了。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了起來。
「原來是欠了農民的錢啊……」
「看那樣子,欠得不少吧,不然人能從村裏找到縣城來?」
「嘖嘖,這於家的臉,今天算是丟盡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進於高陽和林秀梅的耳朵裏。
於高陽雙腿發軟,下意識地想往後躲,想藏到他爹的身後去。
主桌旁,一個穿着幹部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就是於高陽的父親,縣食品廠的廠長,於博。
於博手裏還端着半杯酒,可那酒杯在他手裏微微發抖。
他沒有看門外的村民,一雙眼睛,像刀子一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兒子和那個剛剛過門的新媳婦。
他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那表情,比門外的寒風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