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她不該指望
跟着談茵的車一路來到她學校的路途中, 紀聞迦想了很多種讓她消氣的方式。他想,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真誠地道歉, 和將一切坦白。
很小的時候, 談茵因爲彈琴磕巴了幾下,被她父親拎在琴房外罰站。他蹲在一旁陪着, 不太明白這有甚麼好被責罰的。
談茵那麼驕傲一個人,從來都只有她嘲笑他的份。第一次被他目睹被父親責罵的場景, 窘迫得頭都不想擡, 一張嘴就是讓他走,卻忍不住先哭了出來。
他承認,自己一開始還有些幸災樂禍, 後來看見她真的哭了, 纔開始着急,滿屋子找紙巾給她擦眼淚, 做鬼臉哄她笑。
她被他逗得止住了淚,紅着眼睛命令他:“以後你還得這樣哄我。”
“好哦。”他點點頭, 沒有任何猶豫。
他喜歡哄她,這種感覺讓他很開心。隨隨便便就簽下了賣身契, 一鬨就哄到了十歲。
汪阿姨的葬禮上, 談茵是神情木然的呆呆小孩,茫然又無措地跟着葬禮的流程走,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這一切,結束之後才把自己關在房間哭。
他在一旁看着,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笨拙地伸出手,去擦她源源不斷的淚。
他說, 跟我回美國吧,我和媽媽照顧你。
談茵卻搖搖頭,說爸爸的耳朵聽不見了,不知道甚麼時候能恢復,她要留下來。
誰也不知道談如前在後來會變成那副令人憎恨的樣子,他在兩週後恢復了聽力,結束了在他在樂團的一切,回到國內成爲了一名大學教授。看起來是要真心地養好一個孩子。
但紀聞迦仍舊很擔心。
談茵看起來雖然高傲,但她實際上是個有些傻的女孩子,小時候就容易被他騙,現在看起來更傻了。他不在她身邊,她再被談如前罵怎麼辦,她被別人欺負了該怎麼辦,演出的時候,在後臺又遇到那種黃毛小混混該怎麼辦……誰能替她出頭?
媽媽每年自己回國數次,扮演她的仙女教母,卻嚴格不許他回來和她見面。理由他現在當然懂,但在當時並不服氣。
他中二病發作,以爲錢可以解決一切,買到一切。和那時正缺錢的梁笑一拍即合,達成交易。他覺得梁笑那樣子,很適合保護談茵。在向他傳遞動態的同時,還能替談茵吵架,幫她出頭。
他那時候才十六歲,能有甚麼成熟的舉動?
現在想想,他真的非常自戀,非常傲慢,也非常高看自己的情感。打着關心名號的監視,不過是另一種控制。還有一種,後來他終於意識到的,隱隱的報復。
他記得談茵對他所有的要求,嚴格遵守。
她自己卻不記得她給他立下過甚麼規矩。
不是拒絕見我嗎?
那我就找個人來監視你,看看你每天都在見些甚麼人,想些甚麼東西。
啊,你居然喜歡這種男生?
那我非要成爲相反的類型,看看我以那副樣子出現在你面前,你會不會敬而遠之。
甚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連朋友都是我安排的,還和你這麼好,這麼合拍。你會不會覺得你的人生從來都沒有和我分開過?會開心得哭出來嗎?會感激我的良苦用心嗎?會覺得我一直在履行保護你的承諾嗎?會更依賴我嗎?會愛我嗎?
你看啊,我們一直都和小時候一樣好誒。
他長到這個年紀,身邊的人無一不對他充滿了奉承。他做甚麼都是對的,都是可以被允許的,都是被捧着的。所以他很難意識到自己的思想在正常人看來會不可理喻。他把父母的教導當耳旁風,自有一套行事邏輯,以爲這些是在對談茵好,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是梁笑先回過神來,告訴他,她不想要這個錢了,她和談茵已經創建了真正的友誼。遠在大洋彼岸的偷窺狂,如果是真心想要對談茵好,應該堂堂正正地出現在她面前,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出來。
笑話,談茵是個正常人。
怎麼可能會接受真實的他?
正常人遇到這種事情,會感覺到害怕,不會覺得開心的。
這樣說來,他在內心深處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行爲有多離譜,有多該被譴責。
他打算永遠都不讓談茵知道。
……幾年前自己親手埋下的雷,在被挖出來的時刻,他當然感覺到很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無須再壓抑的暢快。
終於發現了呢,談茵。
那他就不用再假裝自己是個很健全,很陽光的人了,對不對?
那麼,一直驅車跟着她,她去哪裏都跟着她,明明白白地擺出不可能讓她走太遠的態度,這也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呀。
明明說過會很喜歡他這種類型,明明很享受他的索求,明明被纏很緊時,會露出那副要勾引他做更壞的事的表情……爲甚麼事到如今,又跟他說要冷靜?
要去哪裏冷靜?
外面那麼冷,在溫暖的舒適的地方待着不行嗎?
在他身邊冷靜不行嗎?好好聽他道歉不行嗎?
他告訴自己,再給她五分鐘。
五分鐘之後,如果她還不回宿舍,或者找個舒服的地方待着,他絕對會無視她的要求,將她拎回來。
然後他看到了陳黎新,正以她眼饞過的裝扮,以一副成熟男人的樣子出現在她的身後,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而她同樣報以微笑。
她還回來的戒指安靜地躺在他的口袋裏,他伸進去轉了轉,握在手心裏,隔着車窗慢騰騰地笑了一聲。
哈哈,
你在做甚麼呀姐姐。
故意不回他消息,卻轉頭和另一個男人碰上。說甚麼要冷靜,就是要跑到以前喜歡過的男人那裏冷靜是嗎?
覺得他安全是嗎?
覺得在那個男人那裏,他的手伸不到是嗎?
或者,她早就已經討厭他,膩煩他,但苦於沒有機會提,所以這次剛好借題發揮,順理成章地把他給踹了,是吧?
談茵連續好幾天的冷落和完全不聽他解釋,直奔學校門口,卻沒有回宿舍的行爲讓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紀聞迦拿出手機,給談茵撥去了第一個電話。
隔着一條馬路,談茵感覺到手機在包裏面振動。她本來不打算理會,但手機振動的聲音逃不過指揮家的耳朵。
陳黎新的目光瞥過去,聯繫上她今天這副反常的樣子,瞬明白了些甚麼。但他向來是個會察言觀色的男人,看到談茵的臉上甚至有一絲怒氣,他率先轉身,留給她空間,自己先朝着她說的麥當勞走了幾步。
片刻後,振動聲不見了。
談茵掛斷電話,沉默地跟上去。但發泄意味的舉動,卻讓她的呼吸越來越沉重。
男生沒有再打電話過來。
她的心裏反而在打鼓。
他會被她氣到,然後直接離開嗎?這樣再好不過。他本來就是個很傲慢的人,只是在她面前壓着脾氣。現在她連戒指都還回去了,只差沒跟他說分手。他憑甚麼還要追着她,等着她呢?
可是,這樣真的……再好不過嗎?
還是說,他只是短暫地安靜一下,然後在醞釀着甚麼損招?讓她難堪,讓陳黎新也難受?
她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正猶豫着要不還是發條消息過去。但她現在正在氣頭上,說不出甚麼好話來,思來想去也只想對他說一句“別管她”,說不定會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
算了……
這樣想着,紀聞迦的消息已經先發了進來:
「談茵,你甚麼時候養成的,一和男朋友吵架就找別的男人聊天的壞習慣?把別人牽扯進來的行爲很不對。現在,轉身回來,和我聊一聊,好嗎?」
談茵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是他先做錯了事情!她在生氣,在傷心!她有權利決定要不要和他聊,甚麼時候和他聊!
至於“把別人牽扯進來”的控訴……此一時彼一時,她都已經那麼深刻地向他表達過忠誠了,選的地方又是完全透明的,從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快餐店。她認爲至少應該給她最基本的信任,可這份信任竟然連兩分鐘都沒有撐過,甚至都沒有撐到她率先解釋。
算了,她不該指望他的,他怎麼可能會改。
她把手機關機了。
……
消息石沉大海,再撥過去只得到“已關機”這種提醒的男生,在駕駛座深吸幾口氣,試圖壓下心頭躥上來的怒火。他仰靠在椅背上,將臉捂住,幾分鐘後,他一臉平靜地開門,下車,朝着談茵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不想表現得像個混蛋,但是……
是陳黎新,迷惑了談茵。
談茵有男朋友,陳黎新是知道的。
她那麼混亂,心裏防線正脆弱,不知道該去哪裏,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他陳黎新比她大那麼多歲。關係到他自身利益的時候,知道要避嫌,說出那種惡毒的話來傷害她。現在他新工作搞定了,可以心安理得繼續接受她的依賴了?
明明是個心懷叵測、精明世俗的人,卻在她面前裝得像個知心的、善解人意的大哥哥。
明明他在談如前手裏當學生時,對談茵的那些好只是討好導師的手段,只因爲談茵那時太缺少關愛和溫暖,竟被她放在心裏這麼久。
紀聞迦已經顧不上,自己對陳黎新的判斷是否偏頗,是否懷揣着惡意,有也無所謂。沒有哪個人在看待別人時,不帶任何立場。
他曾答應過談茵,以後不要隨意遷怒別人,他是打算照做的,但未雨綢繆總不是壞事。
現在就是派上用場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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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茵只點了一個大薯和大玉米杯。
陳黎新端着餐盤走過來時,她正看着窗外出神。
“所以,是怎麼回事?”他在她面前坐下,將她的玉米杯遞過去,“你是想要找人聊一下嗎?”
談茵沉默着舀起一勺,慢吞吞地吃了幾口,才含糊不清地說:“是,又不是。”
孩子氣的話,聽得陳黎新笑了幾聲。他看得出來她有心事,一時衝動暗示他要請喫東西,事到臨頭,卻不知道該跟他說甚麼。
他沒追問,自顧自地喫起了漢堡。
談茵是不習慣把自己的事情往外說的人。談如前的事情,陳黎新是見證者,她可以沒有負擔地向他抱怨。但紀聞迦,還有梁笑……他們事情和陳黎新無關,她不覺得自己能從他這裏尋求到甚麼安慰或者指引。
坐進麥當勞裏面,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剛剛那一刻,只是想逃離。
但不說話其實也很尷尬,想了想,她問陳黎新:“你有那種關係特別好的朋友嗎?你們會吵架嗎?”
“當然會啊,人和人相處怎麼可能會不吵架,”陳黎新說,“只是如果是特別好的朋友,吵完之後會很快和好。”
“那如果,這個朋友一開始並不是真的覺得你很好纔來和你交朋友的呢?只是後來你們越相處越合拍而已。”她又問。
陳黎新想了想,放下手裏的漢堡,認真回答道:“我不會有這種困擾,應該說,男性很難有這種困擾。你們女孩子天生會懂得欣賞別人,能看到他人的優點,自然也會希望自己的優點被人看到,希望友誼的產生是因爲你們自身的吸引力。但是男性之間的相處是不一樣的。我們很少會對一個同性有心服口服的想法,更多的是覺得這個人憑甚麼,憑甚麼他有的我沒有,我差在哪裏了?在這種思維的驅使下,我們的友誼一開始就充滿了摩擦和較勁。所以,我不能對你的煩惱感同身受,只能提供一個思考的視角。”
“哦,這樣……”
談茵聽懂了,她垂下眼睫,想起了高中時期和梁笑相處的點點滴滴,想起她自己遇到刁難只是覺得不適,打算忍一忍,但梁笑卻大聲替她罵回去,然後告訴她有氣就要撒出來,悶在心裏的話,誰都知道你能忍,下次只會更加變本加厲。
於是她學着一點一點地表達自己的需求。在談如前莫名其妙開始發脾氣時,偶爾也頂撞回去。
無論一開始是出於甚麼目的,梁笑對她的好是真的。
今天她離開的時候,梁笑的眼睛還有淚水。
正過生日呢,那副樣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面對一屋子的朋友。
談茵想,明天她要回去找她好好談談。
她對陳黎新笑了笑:“我知道了,謝謝你。”
“謝甚麼,我現在好歹還是你老師,解答學生問題不是應該做的事嘛……”陳黎新搖搖頭,“等我離職了,到時候你想找我,我也幫不了你了。”
耐心傾聽她煩惱的這個男人,說話的語氣也是循循善誘。談茵在這瞬間覺得,他真的是個好老師,可惜他自己不想繼續當下去。
她幾乎要把自己情感上的問題也傾倒給他聽了。
然而此時店裏的玻璃門卻被人推開。
陳黎新擡起頭,看向她身後,稍愣了一下,就微妙地笑起來,對她說道:“你的小男朋友來了。剛剛在校門口時,他就一直看着吧?”
談茵梗着脖子沒回頭。
他就明白過來,估計的確是吵架了,而且吵蠻兇。
這個男生和他照面並不多,但天然對他有敵意,他隱約知道是爲甚麼。因爲談茵對他曾經抱有過很懵懂的好感,所以男生將他記恨到現在。
這種鉅富之家養出來的孩子,總有種高人一等的傲慢感,就算表現得再禮貌親切,相處起來也讓人很不舒服。
談茵是覺得不舒服了?
所以要找個地方躲一下?
在這種情況下,陳黎新知道自己不該繼續摻合,從一開始就不應該。
但對方急得連一頓快餐的時候都等不了,直接衝進來的行爲,激發了陳黎新作爲男性的動物本能。讓他覺得,噢?原來他威脅那麼大嗎?他對談茵來說有那麼重要?
或者說,那個男生認爲他,對談茵來說很重要。
那他倒要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些甚麼。
紀聞迦在進門後,自己用手機掃碼點了個套餐,之後他端着餐盤徑直走向談茵。她坐的那張小桌子太擠,兩個單人位對坐,他沒擠過去,而是挑了一張她身後的桌子,背對着她坐好。
幾乎是他坐下的瞬間,談茵就蹭地一下轉過身,壓着怒火開口:“你到底想做甚麼?”
男生微微側身看向她,距離很近,表情很無辜,壓低聲音回她:“我肚子餓了,進來喫個東西,順便等我的女朋友聊完。這樣也不行嗎?還是說,談茵,你要跟人聊甚麼我不能聽的?”
不可理喻!
她將身子轉回來,撐着腦袋不說話。
都這樣了,她還能說甚麼?
陳黎新觀她神色,靜靜地問道:“這裏不方便說話的話,要換個地方嗎?”
……這是在拱火嗎?
談茵愣住了,一時間沒回話。但她聽見了,她身後的紀聞迦捏緊了可樂杯的聲音。
她不太確定陳黎新是甚麼意思。
她也不知道,繼續犟下去,是不是就會得到她想要的結果。
紀聞迦就在她身後,定時炸彈一樣,存在感強烈到她連呼吸都要收着。
她揉了揉太陽xue,覺得這樣的場景太複雜,她有些處理不了。很想出去跟梁笑打個電話,問問她該怎麼遊刃有餘地在兩個男人當中反覆橫跳。
想到這裏,她終於下定決心,擡起頭對陳黎新說道:“我去給我朋友打個電話。”
“去吧。”陳黎新明白過來,她要打電話的人究竟是誰,溫和寬容地點了點頭。
經過紀聞迦身邊時,他跟着她站起來,卻被她低聲制止:“別跟着我,你坐好。”
說罷,她還一點也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也不許打人,不許和人起衝突。”
紀聞迦對上她的眼睛,慢慢坐回去,答應她:“好。”
他看着她推門出去,背對着餐廳站好,拿起手機撥通電話。片刻後,他站起身來,坐到了她的椅子上,陳黎新的面前。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地交流,彼此都看對方很不順眼。陳黎新年長几歲,到底喜怒要不形於色一點,面對着男生飽含敵意的目光,他率先問道:“你有甚麼話想說嗎?”
“有。”
紀聞迦乾脆點頭,沒甚麼表情地開口:“你要多少錢,才能從此不出現在談茵面前?”
“啊……”陳黎新聽見這種話,着實呆了很久,“這麼老套嗎?”
紀聞迦卻樂了:“老套的方式是最不傷人的哦。如果你覺得不滿意,我這裏還有兩個方案,你可以先聽一下。”
見陳黎新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他靠上椅背,露出一個氣定神閒的笑:“聽完之後,你會想要選擇最老套的方案的,陳老師。”
作者有話說:
此男就算再狗,再生氣,也不會對着茵茵撒氣的啦。
他只會解決該解決的人,哈哈哈
看到上一章,有讀者想要黑、、車,然後女主訓狗。嚶嚶嚶,因爲我這本正文篇幅真的不夠了,而且一開始文案並沒有排雷相關劇情,加在這裏會比較突兀。
我打算再寫兩章就完結(可能三章),如果再來段強制愛,再追妻訓狗的話,字數真的就要爆炸了。如果想看的話,看看if線有沒有機會吧,正文我想安安穩穩地he,讓小情侶好好解決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