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重逢 謝凜,你讓
沈重仁是有點惡趣味的。
自從他發現謝凜一邊和他說着葉醒醒不會來, 一邊偷包專機回了國,就越發的往“遺·箋”跑。
打着修改策劃案的旗號,在葉醒醒那裏, 一坐就是一個小時。
周冉看不下去, 湊在一旁問道:“沈總,你對我們葉老闆有想法?”
沈重仁嘴都要嚇歪了,忙揮手, “飯可以亂喫, 話不能亂說。”
他可是知道謝凜的手段,這兩年情緒不好, 單是許家那些舊人落到他手裏,沒一個囫圇的。
掐着要害整。
最輕的都判了三年。
更別說之前只是有人提了句,葉小姐也不過如此, 第二日企業股價下跌之快, 令人咋舌。
謝凜那種瘋子性格, 認準了就死磕, 葉醒醒早晚會和他重新在一起。
他從中當個潤滑油, 日後必能得些好。
周冉說話直, “那你三天兩頭過來做甚麼?這方案你也說不出個修改點, ”
“我這不是太久沒見葉老闆了, 過來敘敘舊。”
葉醒醒立刻一個眼神剎住, “我跟你沒甚麼舊,你把心思用我這,還不如直接去找謝凜,我倆分手分的挺乾淨的。”
沈重仁頓時大笑了起來,拍着手,“要不說你們兩個般配, 一個比一個聰明,我走了,活動那天記得去。”
葉醒醒沒應他,活動那天自然也不打算去。
只是多存了個心眼。
沈重仁這般熱切,只有一個原因。
謝凜回國了。
葉醒醒給謝瑾焉發了條信息。
對方給她回了電話。
“我沒見到三哥,我剛剛問了二姐,他也沒回半山臺,他這兩年在國內的時間少,一般回來都會住在半山臺。”
葉醒醒掛斷了電話,心卻沒有放下。
是以沈家晚宴的那天,是周冉去巡的場。
她留在槐蔭衚衕,做完了最後一個策劃案。
彼時進入六月。
天氣燥熱,水汽足,也大,難得京市這樣乾燥的城市都汗蒸似的,一出門,就能浸了滿身的汗。
葉醒醒窩在工作室躲懶,遲遲沒有回家。
人靠在長椅上,看了一天的電腦,眼疼、頭疼。
合着眸子,空調吹得肩膀隱隱作痛,就又開了窗,熱浪襲來,躲都躲不得。
萬寧給她發信息,說天氣預報,今晚有大暴雨,讓她早點回家,關好門窗。
她應着好。
頭探出去,半片烏雲也沒看到,就又縮了回來,琢磨着,就算這雨要下,也要半夜的事情。
她一天沒有正經喫飯,現下總要去填飽肚子。
是以終於把自己從椅子裏拽了出來,換了件吊帶衫,短褲,儘可能的拒絕布料貼在身上的黏膩感。
人出門的時候還看了眼門口放的長柄傘,最後還是僥倖心裏作祟,只拿着手機和鑰匙出了門。
棠蔭裏新開了家日料Omakase,萬寧說是喫獨食的絕佳地方。
她其實更想去南苑喫紅燒小排,但從這裏走到司馬衚衕還要二十分鐘。
葉醒醒的懶惰和嘴饞在瘋狂打仗。
腳卻沒有停下,徑直向前,路過徽明齋時,餘光瞥了一眼。
只有門口的兩盞長燈亮着。
這燈還是以前葉醒醒抱怨衚衕里路燈少,每每寒冬臘月,黑漆漆的嚇人。
謝凜那時候攬着她,笑捏着她的小鼻子,說多大點事,讓人加裝幾個路燈便好。
葉醒醒又變了卦,說路燈多了會影響周遭鄰里,衚衕房子矮,路燈掛的又亮又高,若是誰家有失眠的人,定要投訴的。
她那時候尚且不知,原來這周圍的宅子都是謝凜的,怕是遺箋租住的這兩棟,也是經了他所謂白手套的手。
背後還是他的產權。
可謝凜縱着她,尋了個折中的辦法,讓人在門口掛了兩盞長燈,日日亮着。
現下葉醒醒看着,想起她以前和芳姨說過的。
她也不過是個庸俗的人,曾經和那樣好的人談過戀愛,也值得紀念很久很久了。
人突然念起了舊人,口舌就唸起了舊味道。
葉醒醒看了眼時間,九點十五,走到南苑,恰好可以趕上老賈最後一波餐。
南苑不好約,饒是提前數月,也都只會給個大概得時間。
但因了以前葉醒醒和謝凜來過多次,後來再來時,老闆也願意給她幾分薄面。
上兩個時令菜。
主廚決定,她沒甚麼選擇的權利。
好在不論喫些甚麼,南苑的口味都是一頂一的。
衚衕裏黑,葉醒醒轉到大路上去,盤算着,是否要沿途尋個自行車。
卻不曾想,車沒找到,天色突變。
明明剛剛還微涼的夜,陡然大風席捲,雨點啪嗒啪嗒落下,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
路上行人多和她相似,慌不擇路。
葉醒醒選了個公交車站牌躲雨。
不是個多好的選擇,豆大的雨點拍擊地面,落到她的腳上,越下越大的陣勢。
甚至風捲過雨,直接溢進站牌下面,葉醒醒被淋了個措手不及。
衣服和褲子已經被打溼。
叫車軟件上,顯示着前面排隊的還有二十餘單。
她嘆了口氣。
早知道就聽萬寧的話,老老實實拿着傘去喫所謂的Omakase,也不至於落得現在這個境地。
怕是車還沒來,她已經徹底溼透了。
人果然不能想念前男友,會倒黴的。
葉醒醒一頓,還會花眼。
比如現在,眼前那輛賓利,非常像謝凜的,車牌號也像,顏色也像。
車上下來的人也像。
葉醒醒在原地站着未動,眼睛也未動,直撲撲的看着他,直到謝凜人和傘一起站在了她的面前。
這一幕巧合的讓人覺得不像巧合。
她有些呆。
大雨從啪嗒啪嗒落到廣告牌上,變成了落到傘面上。
她被縮小在了一個近乎密閉的空間裏。
聲音被陡然收緊的空間放大,在她耳邊炸開。
混合着車流的聲音、風的聲音和她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
撲通撲通、嘩啦嘩啦、噼裏啪啦。
像是夏日裏的交響樂,立體環繞在她的身邊。
明明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過的人,她卻覺得熟悉的彷彿他們根本不曾分開。
他就應該在她落魄的時候舉着傘出現。
謝凜是這樣,無所不能的人。
“還要在這站着嗎?”
許是她眼底焦距太散,謝凜終究是先開了口。
聲音熟悉,卻又好像比之之前多了幾分沉,低聲迴盪在雨傘形成的回聲帶裏,合着雨聲。
一字一句從她的耳朵滑進胸腔裏,形成共振,迴盪。
葉醒醒這才擡眸看他,對上那雙墨黑的瞳子,問了個不合時宜的問題,“你一直跟着我嗎?”
他今晚應該在瑞士,哪怕不在,也應該在趙令義的歡迎晚宴,她就是爲了避開他,才拖到這樣的時間回家。
哦,她想,讓她餓着肚子淋雨的罪魁禍首其實是他。
這樣想着,她看向他的眼神裏,比之之前的呆滯,多了一絲怨懟,獨獨沒有慌亂下的心動。
謝凜低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頭髮溼漉漉的,眼睛溼漉漉的,只穿了個黑色的吊帶衫,露着細白的脊背和胳膊,仰着頭望他,比他第一次見她時,還要讓人止不住的心動。
謝凜輕嘆了口氣,他若是刻意爲之,定然不會讓她在這裏平白多淋了這麼久的雨,“我說巧合,你信嗎?”
“信,”葉醒醒乾巴巴的應了聲,“傘給我吧,一會兒車就來了,謝謝。”
好一個沒良心的丫頭。
謝凜持着傘,勾脣低聲道:“我只有這一把,給了你,今晚我怎麼辦?”
“你既然不是誠心給我送傘的,你回去吧,我再淋一會兒。”
葉醒醒的腦子迷糊的很,現如今想到甚麼說甚麼,半點沒有葉小姐的圓滑。
謝凜被她這副無所謂的態度噎住,若非擔心硬來她會生氣,他定徑直把她抱進車裏。
還在這裏和她費這些沒有用的口舌。
只耐着性子的多說了句,“現在上車,去哪裏我送你。”眼看着對方要拒絕,又加了句,“今天這裏就算站這個其他我認識的人,我也會捎這一程的。”
哇哦,葉醒醒心裏腹誹,她怎麼從來都不知道謝凜是個這麼熱心的人。
但雨明顯越下越大,傘面的聲音震得傘柄都在顫。
葉醒醒到底沒有再矯情,說了聲謝謝,跟着他上了車。
駕駛位有人回過頭來熱情的打了個招呼,“葉小姐,好久不見。”
葉醒醒綻了個燦爛的笑容,“鄭哥,好久不見。”
鄭修開車,好過車內只有兩個人。
葉醒醒的一顆心落了落。
“葉小姐去哪裏?”
這樣的時候,總不能再去南苑,一會兒回家都是問題,可若是回了家,這晚飯就成了難題。
葉醒醒半垂着眼皮,終究還是做了個最保守的選擇,“您送我回家就好。”
謝凜在一旁瞥了她一眼,“回家你走這條路,去南苑,我也沒喫晚飯,一起喫。”
葉醒醒的嘴張張合合,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的閉上。
以前尚未在一起時,她就拒絕不了謝凜做的任何決定,現下也不願再去和他爭辯。
他總有的是辦法,堵住她的嘴。
更何況,她是真的餓了。
一天沒有喫些甚麼東西,現下週身還溼漉漉的,她家裏連顆雞蛋都沒有,只能幹喫泡麪。
有情飲水飽,她現在沒情,就要喫飯。
鄭修開車快而穩,葉醒醒本就已經走了一半,車加速轉進衚衕裏,不過五分鐘,已經送到。
有人撐着傘迎了出來。
前臺那個不算好說話的小姑娘端着笑,把葉醒醒接了過去。
“先和我去換衣服吧。”
“謝凜安排的?”
“對,謝先生剛剛打過電話來,你放心,是我們去徽明齋取的您的衣服,不是沒有洗過的新衣服。”
這話說的葉醒醒皺眉。
徽明齋的衣服最新也是兩年前的,那宅子這兩年沒有住人,就算是日常有人灑掃,怕是衣服久不穿,也會生了味。
可被小姑娘掛出來時,她愣了半響。
謝凜以前給她買衣服時,留了她的郵箱,每個月都會有品牌方發送當月的新款訂單。
她那時候偶爾會隨意翻翻,後來分開了,也只當瞭解下前沿信息,每期都看。
這些衣服,都是今年的新款。
還有淡淡的,清洗後的味道。
“徽明齋的衣服?”
“對,彭特助說,裏面的衣服都可以拿,”說着,小姑娘露了羨慕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全都是最新款的,葉小姐太幸福了。”
葉醒醒的眸色斂起,選了一身最簡單的分體小套裝,換了下來。
南苑沒有人。
不知道是謝凜早一步包了場,還是大雨之下,無人前來。
桌上的菜上的齊整。
靠在她面前的,就是一碟紅燒小排。
葉醒醒嘆了口氣,前任當成謝凜這個樣子,讓人如何招架。
她喫的安靜。
耐性性子把骨頭上的肉用舌尖和牙齒剔除,吐出一根乾淨的小骨。
主食是自己烙的雜糧多谷薄餅,小小的一個,捲上配菜,當作小食喫。
南苑本就是作創意中餐,鹹甜酸辣,下飯。
葉醒醒把小餅捲了肉,吃了四五片。
再想喫的時候,就被謝凜攔了下來。
“太晚了,讓他們給你上個肉糜豆腐。”
葉醒醒捏着餅的手就有些抖,頭垂着,呼吸加深,半響沒有擡頭。
靜置了數秒後,才微微擡起頭來。
肉糜豆腐自然是喫不下了,她以前也常這樣,經常不記得喫飯,但餓起來,總要把自己塞到飽。
晚上撐的胃疼,就會拉着謝凜,繞着槐蔭衚衕一圈圈的走。
是小時候跑堂口落下的毛病。
筷子放下,客氣的說了聲,“謝謝。”
她沒有看謝凜吃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是真的餓,還是隻是想來和她喫這一頓飯。
都不重要。
他們不過是大雨裏的萍水相逢,雨停,還是要散的。
今天晚上的這些行爲,都冒昧了。
謝凜眼看着她停了下來,順勢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我從前廳拿一把傘自己走回去就好,已經很麻煩你了。”
“葉醒醒。”
“哎,”她立在原地,擡頭看他,人也委屈,扁着嘴,好好地都分手了,她好不容易纔收拾了心情,他這樣突然出現又算甚麼。
就應該讓她在大雨裏淋個清醒纔對。
而不是這樣,撼動着本就不牢固的心。
好的前任就應該和死了一樣,萬寧的話在很多時候都頗有道理。
“謝凜,你讓我自己回去嘛。”
她這樣說着,謝凜便半個不字也說不出口。
無奈的輕點了頭,“讓鄭修送你回去,我不跟着。”
葉醒醒說好,說謝謝。
謝凜站在前廳,看着門外瓢潑的大雨,和打着傘,撐進了車裏的人。
伸手捏着眼頭,怕是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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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謝凜回來,葉醒醒多少就有些不敢輕舉妄動。
今年畢業季一過,“遺·箋”招了三個新的應屆生。
年輕有活力的專業青年,把工作室帶的一天天喜氣洋洋的。
本就不大的場地越發的不夠用。
周冉指揮着,要把葉老闆的辦公桌搬到隔壁院子裏。
葉守成生病以來,那間院子也就跟着閒置。
平日裏接待些客人,但花草無人打理,死的死、枯的枯,沒點樣子。
葉醒醒則琢磨着,趁機把“遺·箋”從槐蔭衚衕裏搬出去。
這裏房租高,面積小,停車不便,不算個合適的工作室場地,當初葉守成也不過是有個衚衕夢,才落地在這。
更何況,這裏與徽明齋太近。
她不覺得,自己能和謝凜平和相處。
分手的時候他就說,他們不算分手,只是暫時分開。
看他現在堂而皇之又出現在她世界裏的架勢,葉醒醒隱隱有預感,未來的見面絕不會少。
不如搬走。
和前任糊里糊塗重新做朋友這件事情,她不幹。
可搬家絕不算是個簡單的事情。
周冉和她頂着大日頭圍着東城跑了三天。
既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面積適中,價格合適,難找的很。
周冉叉着腰,拒絕再跑,“我跑這兩天,還不如讓我做兩個方案,和這些房東打交道,簡直要命。”
“遺·箋”平日裏的客人都是圈子裏有名有姓的人,雖然大部分時候脾氣不好、毛病也多,但體面在,人也大方,絕不做小人做派的事情。
不像一個合同裏全都是坑,就不能好好租給你個房子。
是以只能先按照周冉說的,把她的工作間和整個休息區全部挪到隔壁的院子裏。
葉守成素日裏在大槐樹下喝茶聽曲的茶臺也就被迫拆除。
那隻大的可以裝下整個葉醒醒的藤編搖椅也被放到了倉庫裏。
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重新找了園林公司做種植。
葉醒醒坐在老槐樹下看着大家忙來忙去時,會想到他們剛剛租下這間院子時,葉守成也是這樣坐在樹下,看着她和大家忙來忙去,熱火朝天。
也不過才八年,可也竟然過了八年。
她認識謝凜那年二十四歲,如今她即將二十九歲。
時光向前奔跑,毫不留情。
她也從人人稱道的葉小姐變成了葉老闆。
坐在師傅的位置上,看着年輕的、熱切的、興奮的、打鬧的他們,生出真好的念頭。
她想,她終究是沒有任何的時間和力氣,再陪着謝凜玩一場破鏡重圓、別後重逢的愛情故事了。
謝瑾焉來找她時,還帶着些第一次踏入的新奇。
謝四小姐年後又回了趟藹蒼裏,幫着大家忙了段春假。
她本就不算工作人員,當初和葉醒醒籤的也是志願合同。
來去自由,後來因爲要處理畢業的事情,回了趟紐約,現下落地京市,聽說葉醒醒還未回藹蒼,自然前來參觀。
託着腮,看着她這一方院子,皺眉問道:“我以前光知道你離我三哥近,這也太近了,出門就是,怪不得他放着大院子不住,跑到二姐那裏。”
葉醒醒給她做了杯咖啡,遞了過去,“籤工作了嗎?”
葉醒醒左顧而言他,謝瑾焉卻不喫那一套。
她現如今和葉醒醒熟識,沒了初識時的拘謹,饒是原生家庭的傷痛再重,也還是有些大小姐的底色在。
抓着這個話題不放,“我這趟回來,可聽說三哥現在剛的很,任何聯姻都不去,面都不見,過得跟廟裏的和尚似的,不對,和尚都還俗了,他身邊母蚊子都沒有,三十歲的人了,還等着你那。”
葉醒醒慣會整治這種大小姐,瞥了眼,“可以啊,等我見了你三哥,把你這一年在藹蒼裏的事情告訴他,順便告訴一下你大哥。”
“葉老闆!”謝瑾焉大喊了聲,“你當真跟我三哥一樣,又聰明又毒舌。”
葉醒醒哈哈笑着。
好像沈重仁那日也是這樣說的。
“葉醒醒你啊,以前多麼圓滑的人,現在和謝三一樣,一張嘴半點不饒人,真真是一樣的人。”
他從她的世界裏離開,總歸是留下了些甚麼刻在骨血裏。
作者有話說:
寫了刪刪了寫,總算寫完了,今晚有沒有不確定,一直在寫着,寫完了就發,就這幾天了,最後幾個大章後就要正文完結了,也已經30w+,很甜很甜的內容我們就暫時放到番外,正文就是主線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