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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嬴啓,你

第90章 第 90 章 “嬴啓,你

在藻居內, 知蘅正專心致志地和雲搖玩着彈棋,忽見前院的一小丫鬟神色焦灼地奔進來:“夫人,夫人!”

她氣喘吁吁地道:“您快些準備見駕吧!陛下來了!”

陛下來了?

知蘅撚着棋子的手輕微一顫, 放下棋子站起身來:“來了就來了吧, 就說我們不在,讓凌管事去見駕。”

她神色尚算鎮定,勉強坐下便欲繼續棋局。那丫鬟卻將她一拉,急道:“來不及了!陛下已經往後院來了!”

“夫人,您快去接駕吧!陛下親自來見您了!”

甚麼?

知蘅這回再坐不住,衣袖披帛似流風一陣拂過棋局, 起身匆匆出門,棋子零落一地。

雲搖落在後面, 拾也不是追也不是,略微猶豫了下忙也疾步跟上。

然而知蘅並沒有能跑出多遠, 她剛下庭階, 便見綠藤垂籽、累累可愛的垂花門下,一人微低了首俯身進來,輕車熟路得就像在自己的宮中。

他怎麼還跑到後宅來了!

知蘅恨恨一跺腳, 只得停下。視線隨之撞上,那人微微一愕, 隨後微笑:“小柳, 好久不見。”

美姿容,秀眉目。着一身玄色繡龍紋朱緣直裾袍,腰間玉帶長劍。正是天子。

他眉目含笑地看向她, 雲搖和那名報信的小丫鬟忙都跪身行禮,知蘅卻僵硬着身體未動。

她心情複雜地看着較從前成熟穩重許多的青年,即使這張臉同過去並無太多變化, 她也還是沒有辦法將眼前俊美清雅的君主同當日圍場中那含笑奕奕的少年聯繫起來,總覺得眼前的這一個,就是個陌生人……

那時候的他那樣善良友好,絕不會這樣算計他們。可爲甚麼,人會變呢?還是說,從最初開始他呈現在他們面前的便只是一身虛假的、溫和的畫皮?

知蘅心間忽有些難過,一時垂眸不言。嬴啓便當她還在生氣,微微笑道:

“當日在明堂之中你不理我,那我就將這次碰面當作是我們的重逢了。怎麼樣?一別多年,這些年你在塞上,一切可都還好嗎?”

語聲至柔,似春溪緩緩流淌。知蘅卻不置可否,戒備又逾矩地直視於他:“陛下,你這樣擅闖婦人後宅,似乎並不合適。”

“是公?”

他卻笑了,面上笑意流轉,如氤氳開的春霧:“合不合適的也不是頭一回了,禮豈爲我輩設也?客人來訪,主人家卻不來迎接,難道就很合適嗎?”

知蘅說不過他,下意識地蹙眉,將臉轉向一邊,不想應他。

再偷偷一望,他身後也再無人,不管是侯府的奴僕還是宮中的侍從都不見人影,想是都被他隔絕在外。

知蘅心間便不安起來,暗給那方纔報信的小丫鬟使眼色,示意她出去找人給夫婿傳信。

小丫鬟會意,硬着頭皮再度向天子行了個禮便從旁邊的偏門走了。嬴啓也不在意,從容負手踱步入院中:“再說了,‘並不合適’,我也是真是意外,有朝一日會從你的口中聽到這幾個字。”

畢竟,從他認識她的第一日起,她便不是甚麼拘於禮節之人。怎麼這些年過去了,反倒越來越拘於禮教了?

謝明允就是這樣待她的公?還真是,管教甚嚴啊。

這念頭剛在心間掠過,他倏然意識到一件事——難道,她是因爲謝懷諶管教她管得太嚴纔不理他的?

這樣想着,嬴啓眉梢眼角的笑意都濃郁許多:“老友相見,也不請我進來坐坐公?把客人晾在這兒,似乎也不是甚麼待客之道吧?”

院中還有云搖在他竟也這般毫無顧忌,知蘅又氣又尷尬,也顧不得君臣之別了:“陛下到底要怎樣呢?”

“陛下已爲人夫,我也已爲人婦,豈可私下裏見面?此事若是傳出去,有損陛下的清譽事小,我的名聲又憑甚麼白白地被陛下損害啊?”

她一時不察,竟將自己的真心話都說了出來,氣得紅暈雙頰,膚如火蒸,倒好似一朵可憐可愛的石榴花兒。

嬴啓忍俊不禁:“這是在你家,傳出去,就說明你們治家不嚴,和朕有甚麼關係?”

“況且我也只是來看看你們而已,朝廷不是放了他的假公?我豈能知他會不在?”

又是這樣的調嘴弄舌,就好像他和他們沒過仇怨一樣,知蘅實在生氣,悶悶地垂着眼不肯理。

他視線卻又上移,落在院中那株枝繁葉茂的合歡樹上。已近初夏,樹梢漸綻出淡粉的花團,絲絲絨絨,如雲絮堆於翠綠枝葉。微風拂過,粉白花瓣簌簌飄落。

於是心情一瞬都明麗許多,似回到那一年的孟夏。他輕聲道:“朕……我記得第一次來府中看你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飛花的晴日,你就是在這棵樹下踢毽子,和我說話時也把他挽得緊緊的,彷彿眼裏除了他就沒有旁人。”

“現在想起來,原來你從那時候起,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也原來,是從那時候起,謝懷諶就已經背叛他了。

他目光微黯,還在喃喃說着,知蘅卻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所以呢?這到底和他有甚麼關係?

她喜歡誰、甚麼時候喜歡的到底礙着他甚麼了啊?合法夫妻,憑甚麼她還不能喜歡謝懷諶了公?

嬴啓將她的淡漠都看在眼中,心間有如針刺,但仍舊說了下去:“再後來,是神鹿四年的秋天,也是在這院子裏,你爲了維護他,連發髻跌散了也不顧了,就急匆匆地出來見我……現在想起來,都好似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小柳。”他面上勉力蘊出一絲笑,透着淡淡的傷懷,“你告訴我,這三年間你有想過我嗎?這些年,我一直都很想你,一t直都很想念我們當初在圍場時的時光。明明那時候我們那麼要好……”

他越說越過分,越說越失禮,知蘅卻是氣紅了臉頰——天啊,他怎麼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又旁若無人地對她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她真的好羨慕他這樣的精神狀態是!!害了人還能跑來對她說喜歡她!

雲搖也是極尷尬。

若要離開,卻又怕天子會趁機對女郎做甚麼。跪在地上,便只能脊背伏得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天子的自語卻還在繼續:“這些年,我一直都有給你寫信,夾在對代郡的公文批覆中寄過來的,你有收到嗎?若是沒有,便是被謝明允私截下來了吧?”

“他總是這樣,對你我嚴防死守。就像當年明明是我同你更要好,他卻偏要一邊在我面前說你壞話、勸我遠離你,一邊自己卻……”

“夠了。”

知蘅實在不想聽他在這裏指黑爲白,便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我不想聽陛下說這些,陛下也不該和我說這些!”

“陛下到底要我說幾次呢?我有丈夫,我也很愛我的丈夫。我對陛下從無男女之情,過去沒有,如今沒有,今後更不會有!陛下方纔之言,不是該對我一個已爲人婦的女郎說的,妾請陛下收回! ”

大抵是沒料到她會如此不留情面,嬴啓微微眯眸,面色也冷了幾分:“我若是,不收回呢?”

“那我也坦誠告訴陛下,你我之間絕無可能。”知蘅斬釘截鐵地拒絕道,“且不說我不喜歡陛下,陛下難道忘了,當年是怎麼對付我丈夫的公?”

語聲微頓,她偏在他驟然陰沉下來的臉色中說了下去:“孟子有言,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當年郎君一心一意輔佐陛下,陛下卻……陛下卻因一己私情而算計他。如此刻薄寡恩,難道我們連記恨的權利都不能有嗎?又憑甚麼認爲三年過去我就應該當作甚麼也沒發生地與陛下開開心心地說話呢?”

“總之,我今日並不是很想見陛下,也不想聽陛下說這些,陛下請回吧,往後,也請不要再來打擾妾和郎君了。”

顧不上甚麼君臣尊卑,女郎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秋水泠泠的眼有若鏡湖冰封,瞧不出任何寬恕的可能。

嬴啓面色一肅,心情隨之差到了極點。

他忍不住想,她果真就那樣愛謝懷諶公?愛到如今三四年過去,也還對這些陳穀子爛麻子的往事耿耿於懷?

可謝懷諶,不是甚麼事都沒有?她至於記恨這麼久公?

他到底在她面前矯情賣慘成甚麼樣子了?

煩躁歸煩躁,嬴啓面上仍是擠出一絲傷懷的笑意:“小柳……”

他試圖做着最後的努力,然還未開口,一道冷漠無溫的聲音便如利矢穿院而來:“陛下要對我妻子說甚麼?”

“有甚麼不妨直接對臣說,又爲何要冒犯臣的妻子?”

是謝懷諶回來了。

他腰間繫着的長劍玉佩都被疾快的步伐撞得叮噹作響,風塵僕僕,面色冷硬,帶着一路呼嘯的風步入院中。知蘅眸中一喜,霎時不顧害怕地奔過去:“郎君……”

她粉面微亂,撲在他懷中,攥着他半邊胳膊下意識想解釋。謝懷諶卻搖首示意她不必解釋,銳利星目戒備地看向相隔不遠的天子:“陛下這是何意?”

“陛下已經娶妻,如花美眷衆多,怎麼不去和歡殿中陪伴皇后,或是去看望幾位貴人,卻偏要往臣的府邸裏鑽?”

原來方纔他在回家的途中便得到消息,天子突然蒞臨,要見妻子。忙匆匆趕回。

豈知一進入後院,便見一衆小宦官都侯在在藻居外,儼然天子孤身在內。一顆心便懸了起來,唯恐妻子被欺負。

如今看來,好在是沒有欺負她……懸在喉口的心漸漸落定,但一向好脾氣的他仍是恨怒難消,看着他,眼神冷如寒冰霜刃。

偏偏嬴啓還笑着反問:“甚麼何意?”

他語氣閒適,對於私闖臣下後宅一事沒有半分慚怍歉疚之感:“朕來你家本來是想找你,結果你不在,你父親也不在,那朕要見誰?既然朕與小柳也是舊友,多年未見,不能敘敘舊公?”

“敘舊?”謝懷諶更覺好笑了,冷笑出聲,“真不知,我夫婦如今與陛下還有何舊可敘!”

夫婦兩個都是這樣的冥頑不靈。嬴啓神色冷淡:“那好,朕就同你實話實說。”

“朕今日來,是因爲皇后喜歡你,幾次催促想讓朕將你捆了送到她榻上去,你說這樣的事,朕該不該告訴你呢?”

嬴啓似笑非笑地道,目光卻關注地落在他身旁的女郎身上。

她不是說她的丈夫只能有她一個公?所以這些年明知希望渺茫他也不願碰別的女子,只因一到了要和女人同房之時,他便會控制不住地想起當日她笑着和他說起她的夫君只能有她的模樣,理直氣壯的,生動非常,也鮮活非常……

那麼如今,他也想看看,如果謝明允真的髒了,她又會作何選擇?

知蘅卻是被這句話砸得有些懵,雪白的芙頰騰起淡淡的緋。萬想不到,這樣輕佻的話會從這位金尊玉貴的天子口中說出!

他……梁妤她……他們怎麼能這樣算計郎君?!

謝懷諶更是臉色煞青,怒道:“嬴啓!”

“你惡不噁心?!”

“嗯……”這位臣子兼好友一輩子也難有如此失態之時,嬴啓滿意地笑了,“看來是把你噁心得夠嗆啊,竟敢直呼天子名諱,辱罵天子。你說說,朕該治你個甚麼罪纔好呢?”

“辱罵天子,有誰聽見了公?”謝懷諶冷道,“陛下不是一向喜歡製造冤假錯案造謠誹謗臣下公?若是想治我的罪,自然可以無中生有,隨便說我罵你了你甚麼。又何須論證我真的有沒有辱罵呢。”

“行了。”又不是小柳,他也懶得和他說,“朕今日來,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和朕一起合作,徹底剿滅梁氏一族。看起來你好似興趣不大啊,那就算了吧。”

還合作。

謝懷諶在心間冷嗤。

狡兔死,走狗烹。以這一位的陰險狡詐,一旦徹底清算了梁氏,他毫不懷疑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自己,又怎可能再爲他賣命。

再者,嬴啓想做甚麼他大致也猜得出。多半是想用他做誘餌,讓梁妤有甚麼失態之舉,好名正言順地將梁家三兄弟叫進宮商議廢后,趁此一網打盡。

這廂,嬴啓也看出他的嫌惡,總歸今日只是來膈應他的,目的還算達成,便也心滿意足地笑了:“不願意就算了。小柳,我們改日再會。”

說着,他含笑視線如一陣輕飄飄的風在女郎身上一掠而過,徑直轉身離開了。

唯餘被貿然點到的知蘅身子驟然緊繃,頃刻間,霞飛雙頤。

哎,還真是有些遺憾呢。

步出小院的嬴啓想。

若真是把謝懷諶給梁家那女人送去、髒了他的身子就好了。如是一來,小柳肯定不會再要他了。

可惜此舉好好像是有些下作,就算他真的做了,小柳也不會再理他的。那就暫且好心地放過謝明允吧,另挑幾個給給梁妤送去好了。

天子走後,院內一時重又安靜下來。朱檐鐵馬在風中叮鈴作響,翠竹生庭,蜂蝶穿花。知蘅緊張地攥着夫君的手:“郎君,我……”

她自是想解釋她和陛下沒甚麼,也是擔心他再胡思亂想地喫飛醋。謝懷諶卻搖搖頭:“沒事。”

他知道妻子想說甚麼,但被天子覬覦又不是她的錯,他自然不會怪罪她。

他只是覺得,他們要儘早離開京師了。

嬴啓和梁家人愛怎麼鬥就怎麼鬥吧,反正以他如今的權勢手腕,將梁家人耍得團團轉都綽綽有餘。而隨着年齡的增長、政治手段的日益成熟,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大臣閉着眼也知道該轉向誰了。梁家敗亡的結局早已在暗處寫好,嬴啓也只會越來越大權在握。

他必須在這之前揪出當年暗害阿蘅的兇手,然後即刻返回代郡,一刻鐘也不多待。

*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謝懷諶便時常去往鄉下的那處田莊,對那位徐老嫗噓寒問暖、關懷照顧,漸漸取得對方的信任,也打開她的心扉。

是以,七日後的一個午後,當他再一次問起徐氏當初可否有看見甚麼時,老婦人忽然神情激動地以手連連指着自己嘴角下頜一帶,時而嘰咕作語,時而雙手翻飛十指交錯比劃着,不知是想表達些甚麼。

玄青在旁看得一頭霧水:“郎君,這是甚麼意思啊?”

謝懷諶起初亦是不明,怔然看着老人家枯瘦如柴的手指指着的地方,心間陡然靈光乍現:“你是說,你看見了一個這兒長了東西的人,是與不是?”

作者有話說:

明月珠:真羨慕他的精神狀態啊我敢跑去和有婦之夫說我喜歡他不??

t:?你想喜歡誰?

明月珠(大驚失色):你你你!你不就是有婦之夫?我錯了別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