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願爲雙黃鵠
神鹿八年, 春三月。
北方的春日總是比江南來得稍晚些,但到了三月,也一樣是極爛漫明麗之景。春風吹碧, 春雲映綠。黃河兩岸, 柳絮如雪飛,落紅如雨墜。偶有幾片被呼嘯的春風吹來河上,頃刻間又被船槳攪碎。
船上,知蘅雲裳玉佩,發挽高髻,正怔怔眺望着河霧盡頭的帝都, 雒陽。
這已是他們離開雒陽北上的第三個年頭,三載時光一晃而過, 很快,就到了神鹿八年的春天。二十多日前, 丈夫接到家書, 言父親病重,加之赴代已經三年,也到了回京述職之期, 便即刻安排好郡中一應公務,攜她返京。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三年間, 她跟着丈夫在代郡兢兢業業、夙興夜寐地大搞生產,治水、屯田、修路、通商、移民、戍邊……
乃至興教化、立學校,安撫四夷, 經營互市,三年過去,早將代郡從一方軍事要塞變成北地的財賦重鎮。郡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人物繁阜,商賈雲集。
境內民生富庶、百業勃興不說,軍事實力也大大增強。不僅在神鹿七年的歲末聯合周遭的南匈奴、烏桓、鮮卑諸部擊退了北匈奴的進攻,更在三年間向朝廷輸送無數糧草及優良軍馬,有效支持了西北涼州的平羌戰爭。
他本人在北地的聲望也日益高漲,儼然有“北地柱石”之稱。就連只是協助他的她也被取了個“陸夫人 ”的尊稱,在郡中時若是外出,常被父老鄉親認出,以此稱呼,弄得她還怪不好意思的。
而事蹟傳到朝廷後,太后做主,特意賜下符節,方便她以正式使節的身份來往各部開展外交和貿易。
可以說是名利雙收了,但知蘅內心仍是十分羞愧,總覺得自己只不過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還配不上這樣的榮譽。
唯一的一件憾事——二人至今也未有子嗣。
莫說是誕下子嗣,便是連半點孕事的消息也沒有。第一年還好,到了第二年、第三年,便連一向不期待孕事的知蘅也本能地害怕起來,該不會,是她的身體出了甚麼毛病吧?
她自己現在其實也不是很想要孩子,總歸她還年輕,郡中事務繁忙,要是懷孕生孩子就可礙事了,起碼四五年都得被困在後宅之內。又聽說生孩子很疼,簡直是鬼門關裏走一遭。故而一直不怎麼熱衷於生育之事。
但架不住同齡的婦人成婚一兩年後差不多都有了,在代郡時,也常常被婦人們關懷地問起子嗣問題。她們總是說,夫人和明府成婚這樣久了,爲何還沒有孩子呢?好似女人成了婚沒有子嗣便是個異類,不生孩子的人生更是不完整的。
被問得多了,她也難免會爲此事煩心,擔心起是不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亦或是從前的病症所致云云。
期間不是沒有尋醫問藥,謝懷諶本人也好,郡中有名望的大夫也好,她都有問診過,又都被告知,她的身體並沒有甚麼問題,不會不孕。
既然他們兩個都沒有問題,如是一來,如何未能有孕便成了知蘅心頭的一塊心病。雖說平日公務繁忙很難顧得上這事,但一旦閒下來,便會忍不住多想,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眼下,許是近鄉情更怯,隨着離洛陽距離的拉近,她心下便越發不安起來,更擔心會被長輩們盤問。
“在想甚麼?”
不多時,肩上倏而多了一件雲絲披風。一道清醇柔和的話音在耳後響起:“船上風大,你身子纔好了幾天,也真不怕吹着涼了。”
下一瞬便落入個溫熱硬朗的懷抱,她毫不意外地回過身,嗔他道:“好了幾天,都好了兩年多了啊,我哪有這樣弱不禁風……”
悶悶把頭靠在他頸下,又煩愁地問:“謝明允,你說,要是阿母問起我爲甚麼還沒有孩子可怎麼辦?我要怎麼說?”
怎麼又在擔心這事了。
謝懷諶微微皺眉。
一息之後,他語氣溫和地開口:“怎麼又說起這件事了。不是說過,這事急不得麼?”
“有些事你越是心急就越是沒有,這事也一樣。母親若是問起,你便拿這話應答便是。”
“都三年了,還沒有,這叫急嗎?”知蘅直覺這話連自己也說服不了,苦惱地道,“尋常夫妻若是身體無恙成婚一年半載也就有了,我們都三年……不,四年了,這到底哪裏正常啊?”
他便笑,愛憐地低頭吻一吻她額:“那可能是阿蘅的身體還是不夠喜歡我,所以本能地排斥生育。”
“胡說!”她立刻駁斥,面上飛紅,不知想到了何處去。
期期艾艾的,低低嘟噥:“我,我哪有不喜歡你啊……”
這幾年間兩人雖說稱不上洞房夜夜停紅燭,卻也算是乾柴烈火如膠似漆,要還說她的身子不喜歡他,那她過去喫得那些苦算甚麼啊嗚嗚。
成婚已然四年,她這動不動愛臉紅的毛病還是改不掉。謝懷諶眼中笑意微滯,掠過一絲愧疚,卻仍是笑着道:“那不然爲甚麼還沒有孕呢?難不成,是爲夫有問題?”
“肯定是啊!”知蘅頓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分析道,“會不會是當初你替我解蠱的時候把藥喝多了,損傷了身體?所以就生不出來孩子了?”
“那阿蘅就是嫌棄我了。”
“沒有的沒有的。”她忙又笑着安撫他,“我還是很喜歡你的,只是有點愁,屆時母親問起來我要怎麼說……”
“沒事的。”他溫聲道,“母親若是問起,你便全推到我身上吧,說我有問題。她若是還不信,就讓她來問我。”
知蘅一噎,回眸瞪他:“你一個大男人,母親怎麼可能來問你?”
他但笑不言,眼神卻微微黯淡,像是雲生蔽空。
爲甚麼沒能有孕,他自己心裏一清二楚。
他一直在暗中服用避子藥,自然是不會有了。偶有幾次被她撞見,也推說是受了風寒或是補身體的,她不通醫理,也就迄今依舊不知。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不想有第三者橫在他們之間,哪怕是自己的子嗣。
總歸他身體裏流淌的也不是甚麼高貴的、非流傳下去不可的血液,他對子嗣一向毫無期盼。最最重要的,阿蘅的心裏眼裏都應當只有他一個,又怎麼能讓旁人分去她的心神和愛意呢?
唯有他纔是能和她相伴到老之人,有了孩子,她便要分心去照顧他/她,待到長大,則又要婚嫁。女兒會嫁去別家,男兒則會有自己的事業與家庭,也不一定能長久陪在他們身邊。
母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辛苦生育了兩個孩子,如今卻一個都不能留在她身邊。既然如此,還不如從頭到尾都沒有生過他們呢。
船隻很快渡過黃河,隨後,二人棄船換車,先去了伏牛山中探望仍住在玉衡宮的顧彥。
當年既被梁氏的刺客追殺,此後三年,顧彥避世不出,偶有閒不住、想出山行醫之時,也被張真人攔住。便索性編纂起醫書來,將畢生所學與全部行醫的經驗,於三年間編成一部《治疾總要》來,中途幾易其稿,除了偶爾出山去採摘草藥,每日不是編書就是在玉衡宮教授幾個新收的徒弟,日子過得清閒而充實。
親人相見自是喜悅之事,是夜,小夫妻陪着祖父三年來第一回吃了個團圓飯,期間也顧不上“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了,顧彥問起在代郡的情況,二人便一一回答着,一頓飯直至人定乃至。
過後,知蘅則特意打發了丈夫前去客房鋪牀,又拉着雲搖溜進飯廳之中,讓祖父診脈。
月明花落,燭影滿窗。草蟲喓喓的低語聲裏,顧彥仔細凝神號過,目露疑慮:“你的身體並沒有問題啊。”
不說壯實如牛,懷孕當是無礙的。且脈息也都正常與健康的人無異,看得出這些年鯉兒有用心調理。
連醫術冠絕天下的外祖父也這樣說。知蘅徹底愣住了:“那,既然我身子沒有問題,爲何始終沒能有孕事呢?”
“可能是鯉兒的毛病吧。”顧彥捋須沉吟。
這世上之人多的是生不出孩子便全怪罪到女方身上之人,但他行醫多年豈會不知,這還有一半原因是落在男方身上呢。便慈愛地道:“你先去休息,待會兒,我讓你夫婿進來,給他也瞧瞧。”
“是!多謝大父!”
知蘅聞言歡天喜地地帶着雲搖下去了。謝懷諶則旋即被叫進來,顧彥斂容正色:“我方纔爲新婦診過脈,她身體確實已經好轉了。你也讓大父瞧瞧,看看這幾年你把自己折騰成甚麼樣了t?”
“這就不用了吧。”
他猜得出妻子必定又是詢問過大父自己爲何沒能有孕以致於讓大父起了疑心,勉強笑道:“孫兒的身體孫兒自己知曉,一切都好,大父不必擔心。”
顧彥便明白了。白眉微顰,臉色也跟着沉了下來:“爲甚麼不要子嗣?”
謝懷諶神情微微一僵,燈燭照耀之下,好似美玉失輝。他淡淡地應:“不想要。”
“生產之事何等兇險,她的身體只是可以懷孕,但生育帶來的損傷她如何撐得過?我不想讓她冒這個險,兩相比較,還不如不懷。況且,我也不想她分心去愛別人……”
孫媳的脈案顧彥方纔親自把過,自然知曉他的擔心不是杞人憂天。但聞及末句,仍是重重嘆息了聲:“你這樣,何其自私,至少,也該問問新婦的想法。”
謝懷諶聽出外祖父語間的鬆動之意,脣角便泛起一點笑意:“她自己還是孩子氣一團呢,哪裏會想?以後再說吧。我們還年輕,也不急於這一時。”
微微停頓一霎,又接着道:“再且,大父不是說過,這世上的親緣從來不在於血緣,若她想要孩子,慈幼坊裏多得是百姓不要的女嬰。日後我們收養一個便是。”
“你這孩子……”
自己當日用來安慰他的話,如今反被他用來堵嘴。顧彥也是無可奈何了:“隨你吧,你和新婦好好的就成。”
夫婦二人在玉衡宮陪伴了顧彥一日,也放檀青玄青兩個和師父師兄弟團聚了一日,因記掛着謝陵的病,隨後,檀青留下照顧顧彥,玄青則隨夫婦二人下山返京。
歸來帝京皆依舊,北園芙蓉南宮柳。雒陽還是那個雒陽,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城內千金比屋,層樓對出,舉目是青樓畫閣、複道行空,平視則繡戶朱簾、人聲喧沸。
雕車寶馬,競馳於天街御路。
知蘅一直湊在窗邊,好奇地看那些熟悉的街道又添了甚麼新的變化。謝懷諶就手握竹簡倚車壁坐着看書,實則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眼中笑意清淺,溶溶如蘊春水。
不多時,馬車忽然驟停下來。知蘅沒有防備,額頭撞在車窗窗框上沿,輕輕呼痛了聲。
他忙扶住她上手去揉,一面問車外:“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雲搖的聲音隔着車廂門低低傳來:“回郎君,玄青好像撞上樑家的車駕了,一時避讓不及。”
梁家。
他心神微微一滯,打開車門一望,果然瞧見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中,已停下一架華美的馬車。駕車的奴僕已經跳下車來,正火冒三丈地與玄青高聲爭執。
“長沒長眼睛啊?見了我們世子的車駕也不避,是想死嗎?”
對方盛氣凌人,執起馭馬的馬鞭便朝玄青身上招呼。玄青亦是憋了一肚子的火,隨手一抓便將對方的馬鞭死死擒在手中,負氣不讓,試圖講理。轉眼間即招來不少路過的百姓圍觀。
車內,謝懷諶不由冷笑:
“梁家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最多也就這一兩年的光景了,竟還如此囂張。”
這些年他雖遠在邊地,對朝政格局倒也有所耳聞。聽起來,這三年裏梁氏的日子是不大好過的。
那一位的手段已然日益成熟強硬,先前既撤了梁家二房潁陽侯梁耀光祿勳的職和皇后父親西平侯梁景衛尉一職,後來則又放出風來,說打算在他們兄弟二人之中擇一人官復原職,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梁家兄弟自然大打出手兄弟鬩牆,鬧得紅頭白臉的,最終也只是由梁景得了個養老的太尉的虛銜,再無法染指禁軍。
但這還沒完,不久之後,他既被天子以西北羌亂爲由責備削職,趁勢免官。等於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至於太后,竟也破天荒地保持了中立與沉默。
謝懷諶不知天子是如何讓太后讓步的,但也能從朝政時局的變化中敏銳地嗅到那人的手段老辣。短短三年過去,朝中早不是當初近乎一邊倒地支持太后與梁家,以天子幾次都能跟太后打得你來我往的結果來看,於今的情況應是帝黨和太后黨各自摻半。
梁家兄弟三人,於今也只有梁大將軍梁顯仍舊手握實權,把持着北軍五校牢牢不肯相讓,可謂梁家最後的臉面了。
所以,眼下還能如此囂張的是……
“住手。”
一聲清越如水石相擊的聲。
對面馬車的車門被人裏面打開,露出一張姿貌軒偉、白皙俊朗的臉來,有如珠玉耀目。
着一件紅黑二色紗地印花敷彩絲直裾,外罩素紗襌衣,髮束劉氏冠,腰間長劍璽綬,珠玉琳琅。
端得是風儀峻整、風度翩翩,卻是安定侯世子、河南尹,梁逸之。
他辭氣溫和,訓斥自家馬伕道:“狹路相逢,以和爲貴,讓給他就是了,何必爭路?這樣堵在街道中間,既不方便百姓通行,也會令街市堵得更嚴重,想走也走不了了。”
“是是是。”
那名刁奴已點頭哈腰地連聲賠罪起來,一改方纔的囂張態度。圍觀的一衆百姓隨即竊竊私議起來,不時朝他看看,似在稱讚。
“咦?”
知蘅此時也湊出頭來看:“是他啊,怪不得……”
她雖然厭惡梁家人,但不得不承認這位梁世子歷次給她的印象還不錯,也沒怎麼對她紅過臉,始終謙遜溫和,從未仗勢欺人,平和正常得簡直不像是梁家人。
“你和他很熟?”
謝懷諶靜靜回眸睇她,溫熱的大手依舊替她揉着方纔撞疼的地方。
“沒有沒有。”知蘅忙否認,就怕他那愛呷醋的毛病又犯了,“就……就是見過幾次啊,覺得他人還挺溫和的,不像是梁家的人……”
“原來是明允啊。”
夫婦二人正說着悄悄話,對面車上的梁逸之亦瞧見了他,笑道:“我們的‘北地柱石’回來了,是有功之臣啊,那就更該讓了。”
又笑着寒暄道:“一別多年,你和弟妹在塞上可還好麼?爲兄,倒頗是想念。”
梁逸之原年長他一歲,就算沒有那道令他厭惡的血緣關係,這一聲“爲兄”也是稱得的。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勉強頷首:“梁兄過譽。我夫婦二人諸事安穩,多謝梁兄關懷。”
梁逸之友善地笑笑,又同他身旁的知蘅頷首致意。隨後,才同謝懷諶告別:“眼下不便敘舊,爲兄改日再登門拜訪,再會。”
“再會。”
短短的兩句寒暄過後,梁家奴僕即駕車退避至街角,讓了他們的車駕先過去。
玄青原本還有些火氣,但對方的主子都已賠罪道歉,自也不能發作,亦跳上車駕車離開。
一場險些鬧起來的爭執就此化解。與梁府的車駕擦肩而過之時,謝懷諶注意到,那名駕車的奴僕下頜處長了顆巨大的黑痦。
……
永和裏,高密侯府。
謝陵早在數日前便已得到兒子即將回京的消息,今日將入京時,謝懷諶也派了人提前飛馬入京將消息告知了老父。因而一過了午時謝陵便在巷口翹首以盼了,此刻,遠遠瞧見兒子的馬車自裏坊街巷中駛來,更是按捺不住內心喜悅,不待馬車停穩便滿臉喜色地迎上前:
“好好好,鯉兒回來了,路上怎麼樣?新婦呢?一切可都好?”
一連串的話聲,如疾雨般砸在車廂門上。謝懷諶推開馬車車門,即與父親那雙焦急而期盼的眼對上了視線。
三年過去,謝陵的外貌並無太大變化,依舊長髯秀目、風儀清邃,隻眼角添了些細紋,似乎蒼老了一些。想來這些年,也是過得不盡人意的。
而這三年間,父親——姑且還是這樣稱呼他吧,也給他寄過不少書信,總是絮絮叨叨地,和他說着京中的情況,然後問他和阿蘅在塞上過得好不好。他雖都看過,卻也一封也未回。
他過去曾經怨恨父親辜負母親,後來得知身世,便連怨恨的資格也沒有了。此時見他對自己一個害死他親生兒子的人如此關懷備至、噓寒問暖,心裏反倒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喉嚨忽然生了澀,他皺眉,略帶責備地道:“不是說你病重了麼?怎麼還親自來接?”
這話乍聽之下竟還有幾分懷疑父親撒謊之意,謝陵面上微微尷尬,一旁的凌管事忙笑着打起了圓場:
“侯爺先前是病着,但聽說世子要回來,高興得跟甚麼似的,身子日益好轉,如今已經好轉許多了。”
知蘅亦嫌棄地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嗔怪地道:“哪有你這樣和父親說話的,你到底會不會說話啊?”
又大大方方地喚了聲“父親”,應他道:“多謝父親關懷,我和郎君一切都好。”
父子間原本有些僵滯的氛圍就此有如投石入水,重新流動起來。謝懷諶啞然無應,謝陵笑着說好,一邊引了兒子兒媳入府一邊絮絮問起他們在塞上的見聞。
知蘅便一一回答着,女孩子清脆悅耳的聲t有如銀鈴串串遺落在青石花紋地板上,枝頭檐角,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
“其實,不是爲父病重,我是生了場病,但不是甚麼大病,只是太后想見你,就因此爲由召回你了。”
夜裏,在明德堂用過晚膳後,謝陵單獨留了兒子在堂,語重心長地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謝懷諶不語,眼底如古井寒潭,沉沉的幽暗。謝陵見他面色不善,忙又補充:“自然,更多的還是爲了國事。”
“太后知道你如今在代郡搞民生搞得很好,想讓你回京述職,說說地方治理的經驗。還有就是,新婦她兄長前些日子向朝廷上書,想要繼續西進,重新鑿通西域。朝廷對此爭執不休,太后和……陛下,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這話倒是不假,從神鹿四年到神鹿七年的三年間,因朝廷用人得當,啓用陸知遠等一批驍勇善戰的將領,加之如今後勤軍備跟上了,漢廷終在去年歲末的金城地區取得對羌作戰的重大勝利,前後斬羌人首級六萬餘,徹底蕩平涼州羌亂。
如今的陸知遠不過二十七歲,年未及而立,卻已累功封新豐縣侯,擔任護羌校尉一職,秩比二千石。
但他並不滿足於眼前的成就,打算繼續西進,重新收復自新莽年間便已與漢廷失去臣屬關係、現又被北匈奴所控的西域諸國。
而說起來,這事兒還真和謝懷諶脫不了干係——去年歲末,羌人大肆進犯金城地區的同時,雄踞於陰山以北的北匈奴部亦大肆南下,進犯漢地北部五原、雲中、代郡一帶。他身爲代郡長官,自然首當其衝,雖率領邊軍聯合南匈奴、鮮卑諸部打退了北匈奴的進攻,卻也導致北匈奴往西而去,欲聯合西域諸國再次對涼州用兵。
西域諸國原就是前漢的臣屬,只是新莽年間大亂、如今的漢廷無力西進才漸被北匈奴所控,若能使他們重新臣服於朝廷,便能徹底解決西北邊患。
陸知遠的想法自是極好的,但朝中的公卿們可就未必這樣想。
一來朝廷長期被關東士族把持高位,一向就不怎麼瞧得起關西士族。扶風陸氏雖以經學起家,卻是出身關西。陸知遠又是少年而居高位,憑他怎樣的戰功赫赫,也一樣招致了許多嫉妒與不滿。
二來麼,當年涼州羌亂嚴重之時,朝中不少關東士族屢向朝廷進言放棄涼州,是陸知遠頂着壓力打贏一場場戰役纔將這樣的聲音壓了下去,如今就難免產生被打臉之感。
加之,跟隨陸知遠對羌作戰、立功河湟的多是關西士族,若再讓他們在西域立功,將來顯而易見地會因功入朝,擠壓關東士族的仕途空間,自然也就不願陸知遠再西進了。
朝中的這些蠅營狗茍、利益算計,謝懷諶亦心間清楚。但並不上當:“這些事在書文中便可說明,又何須叫我回來?我也不是甚麼德高望重的三公大儒,我的意見又能有幾斤幾兩重?”
他厭惡皺眉,索性直接拆穿老父:“我說過不會認她,就不會認。我的母親永遠有且只有一位,就是你的妻子。你就不要再替那人在這些沒有意義的事上徒勞奔波了。”
所以,鯉兒如今還肯喚自己一聲父親,也是看在若嫣的面子上了。
謝陵不由在心間苦笑,面上依舊溫和:“好,爲父不逼你。不過你既回來,有些人你不想見也得見。”
——譬如,如今高坐太極殿的那位天子。
“阿父也是想提醒你,莫要因爲一時的意氣而失了分寸。”
父親的言外之意,謝懷諶自然明白。他漠然點點頭:“嗯。”
“兒子知道。”
因次日是休沐,謝懷諶入宮述職的日子便被定在了後天,小夫妻得以有空先回了趟宜陽坊陸家,看望父母。
鄭夫人早在前日得知女兒女婿歸來時便盼着了,奈何陸家規矩重,便是女兒回孃家,也應先去百宜堂拜見了祖母才能來見她,是故自用過早膳後便一直在院中踱步等待,不住地打發了人去府門口張望,看他們來了沒有。
如是一來,陸簡又看不順眼了,特意從書房裏轉出來教訓妻子道:“你看看你,還有個主婦模樣嗎?大清早的你不去操持家務侍奉婆母,在院子門口瞎轉悠甚麼呢?”
“像個陀螺一樣,轉來轉去的,你轉來轉去就能把明月珠他們轉到了?簡直胡鬧,傳出去都惹人笑話!”
驟然捱了丈夫一通訓斥,鄭夫人白淨的麪皮微紅,半是好笑半是被氣的。
不過這些年隨着兒子女兒日益成人,又個個都那麼優秀,她早就不像過去一般被說沒把孩子們管教好時的歉疚好性了。當即啐他道:“你還意思說我呢!也不知道是誰,一大早就在那換衣服,換了三四套都不滿意,還讓人把屋裏的擺設搬來搬去,就怕在女婿面前失禮!”
陸簡臉色一變,頗是尷尬,卻不願承認:“我哪是怕失禮啊,我一個長輩還怕在孩子們面前失禮?淨胡說!”
鄭夫人可不跟他客氣,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那本孤本《鄒氏春秋》總不是我半個月前就特意從書架上尋出來曬的吧?真是的,瞧瞧你那又想拿出去送女婿又捨不得的吝嗇樣,我看了都替你牙酸!”
陸簡臉色漲紅,宛如被踩着了尾巴的老年貍奴,簡直要跳起來:“書放久了會生黴會被蟲蠹,自然就要曬,這跟送不送女婿有甚麼關係?”
“再說了,不就是回京述職順帶來看看我們嗎,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也不是見不着了,搞得那麼緊張做甚麼?”
鄭夫人簡直要被丈夫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氣笑。她道:“行,你不緊張,你不想見女兒女婿,那你現在趕緊出門!待會兒也別見了!讓我一個人去見。”
“……我哪裏說我不想見了?”
夫婦二人一個在院中一個在廊下,也顧不上甚麼失禮不失禮的,就這樣隔着大半個院子略吵了幾句,鄭夫人派出去的“眼線”便回來報信,言女郎和新婿已經去了百宜堂拜見祖母,想必很快就能回到敬慎居拜見父母。
於是夫婦兩個架也不吵了嘴也不拌了,趕緊一副夫妻恩愛的和睦模樣,你替我扶正珠釵,我替你整理衣襟,又在花廳裏焦灼等了片刻,便見一身新妝靚飾、面色健康紅潤的女兒在郎婿的攙扶下進入院中、乃至堂中來。
“阿母!”
她甜甜一喚,當即丟開夫婿的手朝母親奔去。
鄭夫人應了聲,攥着帕子起身牢牢將女兒攬入懷,一開口,淚水便險些落了下來:“我的兒!可總算回來了,阿母日思夜想,可總算是把你們盼回來了。快讓阿母瞧瞧,你現在怎麼樣了?!”
這些年,鄭氏無時無刻不牽掛着這兩個奔波在外的兒女。知遠也就罷了,大丈夫自當效仿衛霍,立功於千里之外。可怎麼連自小嬌養長大的女兒也要跟着女婿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啊!
惹得她擔心完兒子還要替女兒提心吊膽,擔心完女兒那病還得擔心女兒和那些異族打交道時會不會受欺負。
後來不是沒有通過家書,知道她那古怪的病已然大好了,但到底通過文本看到的不如自己親眼所見,一時間心緒紛亂,執起女兒的手含淚細細地打量。
陸簡坐在一旁,先是確認了眼女兒如今真是大好了,隨後則又有些不高興。
這丫頭,出去幾年還當她變得穩重些了呢,怎麼還是這樣毛毛躁躁的?自己這個父親還坐在這裏呢,她竟也當沒瞧見。
幸而這時謝懷諶向他施了一禮,畢恭畢敬地喚了聲“父親”,知蘅終也如夢初醒,帶着忐忑又激動的心情向父親問了聲好。
陸簡臉色這纔好看了些,拉過女婿去書房瞧他那些個孤本典籍了。
父親一走,知蘅頓覺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笑着問母親:“阿母,這些年你和阿父還好嗎?阿姐和伯父伯母他們也都好吧?”
“都好都好。”
鄭夫人笑着連連頷首。既確認過女兒無礙,旋即悄悄將她一拉,去往裏屋,果不其然問起了孕事:“你不是在信中說,你的身子兩年前就已好了?那都過去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有懷上呢?”
知蘅輕輕一噎,霎時紅了臉:“母親,你怎麼也問我這個啊。”
“你都不問問,我在塞上做了些甚麼,威不威風,有沒有累着,就知道問我有沒有懷孕……”
“哎呦喂,瞧你說的,我難道能不關心你啊?”鄭夫人笑着以指點了點女兒的額。
又道:“這不是你們年紀都不小了嗎,現在不要更待何時。”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反正就是沒有……”
知蘅訥訥地說,眉眼寂寂,如雒陽將雨時碧空低迴的春雲。
剛纔那話雖說是她深思熟慮慮出來堵母親嘴的說辭,實則心裏也有些不痛快。
方纔t在百宜堂裏也是一樣,祖母那麼希望兒孫能給家裏爭氣的人,也半個字沒問她在代郡做甚麼,句句話都圍繞着子嗣來問。她先前的那些說辭也全被推翻,逼得她差一點就要說是謝懷諶不行了。
現在,最疼愛她的母親也這樣……
再如明天吧,謝懷諶就能入朝述職,而她呢?雖然她也不想去見那人,但終究她在代郡也還是做了一些事情的嘛,也想獲得認同。結果她連入朝的資格也沒有,只能待在家裏,被長輩們盤問有沒有懷孕……
好像她生下來全部的價值就是爲的生孩子……
煩……
鄭夫人看出女兒不高興,便當她也是爲這事憂愁着,沒再問下去。反笑着安慰她:“沒有也行。總歸你年紀還小,先把身子養好了再說吧。”
“……”
剛剛還說她們年齡不小了呢,所以她到底是年紀大還是年紀小啊?
*
是夜,知蘅忽接到旨意,要她明日與夫婿一道入宮。
作者有話說:
好了跳時間線了233話說我媽要是知道的想法會覺得人類要完蛋了哈哈哈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駱賓王《帝京篇》,啊啊啊就是覺得很有氣勢很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