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夢瑤在教培行業幹了那麼多年,其中有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用在高三衝刺班上。
60多天,對於培優來說,確實很困難。
畢竟,一旦到了一定的分數,想要繼續往上走,需要付出的努力很多,而且往往需要看學生自身的天賦。
本身沒有學習的天賦,止步普通重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60多天,對於補差來說,是完全足夠的。
眼下三人的成績都不算太差。
林曉的水平相對較好,處於公辦大專到普通本科之間。
考得好能考到民辦本科,考不好只能去公辦大專。
而其餘兩人則穩定地處於民辦大專的水平。
2000年,高考用的還是全國卷。
所謂全國卷,就是全國所有的省份用的都是同一張試卷。
由於記憶力得到加強,江夢瑤很清楚地記得2000年的分數線。
重點本科的分數線,是470分
一般本科的分數線,則是410分
公辦專科的分數線,是380。
至於民辦的專科,因爲分數線擴招只需要280分就能考上。
2000年的高考,實行的是3 3。
也就是三科文綜或者理綜,然後加上語數英。
6科的總分加起來有750分。
只需要拿到一半的分數,就能輕鬆上一個還算不錯的公辦專科。
想要把三人的成績提高到公辦,在江夢瑤看來難度不比喫飯喝水難多少。
只要三人願意跟着學習,江夢瑤甚至有把握幫他們把分數直接提高到一般本科的水平。
“明天早上八點,市圖書館正門口集合。”
江夢瑤開始分配任務:
“把你們的高中英語課本,從高一到高三的,全帶上。
還有歷年的真題卷子,能找多少找多少。”
“帶那麼多書幹嘛?”林曉問。
“現在就剩60多天了,自然不可能從頭再來。”
“我明天會挑一些重點知識,讓你們去理解和背誦!”
接着,江夢瑤又提了一些要求,隨後4人這才各自告別離開。
“八點就八點!”李文靜在後面喊,“誰遲到誰是小狗!”
走出學校的大鐵門。
街邊小賣部的破音箱放着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
幾個穿着寬大校服的男生,騎着鳳凰牌自行車呼嘯而過。
拐角處的牆面上貼滿紅紅綠綠的廣告,印着尋呼機和諾基亞手機的促銷信息。
空氣裏飄着烤紅薯和劣質柴油混雜的味道。
在學校裏視線被試卷和黑板佔據,直到雙腳踩在這條坑窪的水泥馬路上。
江夢瑤才真切的感覺到,自己回到了2000年。
這些早已消失在記憶中的景象,再次出現在眼前,感覺真是相當奇妙。
走到學校旁邊的公交站臺,沒等多久一臺冒着黑煙的公交車就靠了站。
車門打開,一股柴油味夾雜着汗酸味撲面而來。
售票員左手捂着自己的腰包,右手拉着車門的扶手把身子探出車外:
“莞城!虎門!長安!上車就走啦!”
“往後走,後邊空着呢!”
江夢瑤順着人流跨上公交。
她將手上那枚一元硬幣交到售票員手裏,隨後換回一張綠色的票根。
車上早就沒有了座位,她只能隨便找了個帶扶手的位置站好。
車身搖晃,窗外的景物緩慢倒退。
低矮的平房和還在打地基的樓盤交錯出現,馬路兩邊基本上是各種正在建造或者剛剛建好的建築。
路邊零星的廣告牌上,印着步步高VCD機和健力寶的海報。
仍然十分年輕的李連杰,身穿白色襯衫,比着大拇指的手舉到胸前,背後則是一臺巨大的步步高VCD機。
步步高 VCD,好看,更好玩!
健力寶的廣告則要更加簡單。
東方魔水,健力寶。
代言人是幾個穿着健美服的年輕運動員。
路上的汽車並不算多,在路上跑的基本都是各種中巴和大巴,滿大街的28大槓以及一輛輛嘉陵摩托車呼嘯而過。
除此之外,只能看到零星的幾輛私家車,都是土裏土氣的桑塔納和捷達。
這年頭的公交速度是很慢的,原因也很簡單。
現在公交車可沒有到站才停的規矩,基本上只要有人招手,公交就會停下。
下車也同樣如此,只需在到站前跟售票員說一句就可以直接下車。
加上這年頭的紅綠燈很少,路上的交通規則可以說是相當混亂。
忍着車上各種難聞的氣味,足足花了大半個小時。
江夢瑤才抵達了自己的目的地,位於城郊結合部的一處小型工業園。
江建國和王秀蘭,就在這裏的一個私人鞋廠打工。
眼看到了路口,江夢瑤連忙朝售票員喊道:
“阿姨,前面路口有下。”
公交車換右側停下,還沒停穩公交車的後門就被售貨員推開。
江夢瑤下車。
雖然上一次出現在這裏,已經是20年前。
不過憑藉着記憶,江夢瑤還是順利的找到鞋廠。
隨着距離越發靠近,空氣中那股化學膠水的味道越發濃郁。
這種味道混雜着廉價皮革的腥臭,在悶熱的空氣裏瀰漫。
這種氣味,她異常熟悉。
父母在她高中後,一直在這傢俬人鞋廠工作。
江夢瑤站在廠門口,刺鼻的化學合成物氣味直衝鼻腔。
工業園上空常年籠罩着一層灰濛濛的霧,那是各類工廠排放出的廢氣。
這年頭可沒有環保局,各種亂排亂放簡直就和家常便飯一樣。
鞋廠特有的劣質膠水味,混雜着天那水揮發後的澀味,順着呼吸道一路往下鑽。
喉嚨發乾,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上輩子經歷過的畫面在腦海中重疊。
二十多年後,市人民醫院腫瘤科的病房裏,刺鼻的消毒水味蓋不住病房裏的死氣。
江建國枯瘦如柴的手背上扎滿輸液針孔,王秀蘭躺在另一張病牀上,連呼吸都帶着拉風箱的雜音。
兩人辛苦操勞一輩子,晚年全在病榻上度過,各種管子插滿全身,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追根溯源,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鞋廠。
千禧年,經濟野蠻生長。
加入WTO的前夕,沿海城市的代工廠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大量的廉價勞動力支撐起了世界工廠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