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番外四:戀愛二三事
戀愛之初,莊蔓不願公開戀情就算了,還一臉認真湊到宗丞面前,幾乎是臉要貼到臉的距離,神祕兮兮地說:“其實,戀愛偷偷談纔有意思。”
宗丞根本不信。
當時覺得是藉口,本來想反駁:“你懂甚麼談戀愛?還偷偷談纔有意思。”但轉瞬想到,莊蔓的戀愛經驗的確比他多,他沒有說這種話的立場。
於是,大少爺很不高興地問:“我還要這樣見不得光到甚麼時候?”
嘴上是這麼抱怨。
一旦莊蔓真的就此沉默,開始苦惱琢磨,宗丞又會立馬打斷她,擺手道:“隨你,我無所謂。”
他們彼此相望,一個眼神收束冷淡,一個眼神明亮柔軟,都沒有說話。莊蔓像是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無所謂,於是看了一會兒,就靠到宗丞懷裏來,試圖把一些東西傳遞給他。
宗丞能感受到,手臂回攏,摸了摸她的頭髮。
“平凡渺小的人會更容易恐懼未知,因爲缺少應對的力量,即使別人眼裏不甚重要的損失和變故,也會讓他們的生活不得安寧。”
心理師這樣告訴宗丞。
那些於他而言,莊蔓世界裏的模糊地帶和冗雜色彩,即使缺少天分,宗丞也願意去努力學習識別和體諒,儘可能收起不必要的棱角,溫和地待在莊蔓的小世界裏。
但其實,宗丞骨子裏還是傲慢,認爲莊蔓說的話不對,戀愛怎麼會是偷偷談纔有意思!他只是爲了莊蔓,選擇接受這種歪理罷了。
直到戀情真的公開,終見天光的某人很快嚐到苦果。
那天,莊蔓去雲宅參加完日常聚會後,莊在的司機按慣例將她送去常住的酒店。
宗丞在房間久候,抱怨莊蔓來得這麼遲,莊蔓便說是小侄女太可愛了,等寶寶玩累要睡覺,她才捨得動身離開。
宗少爺愛生氣,但也很好哄,莊蔓只講幾句軟話,親親他的臉,他就迅速翻篇不計較了。
但隨後發生了一件不好哄的事。
那天深夜,酒店經理前來敲門,微笑通知:“宗先生,送您離開的車已經安排好了。”
當慣了座上賓的宗少爺,人生第一次遭遇驅逐,大感荒謬,得知是莊在安排的,先是冷笑一聲,在莊蔓伸頭問“發生甚麼事了”的時候,揚聲道:“你哥讓我走。”
莊蔓:“……”
想說哥哥沒有針對,其實一直是這樣的,之前的男朋友比較自覺,每次稍待一待就自己告辭了,宗丞就……
“誰安排的,你就去跟誰說,我今晚不走了。”
消息遞得迅速,莊蔓好不容易跟宗丞解釋好了,哥哥一直管她比較嚴,絕不是針對他,手機就響了。
莊在打來的,言簡意賅地說:“太晚了,像甚麼樣子,讓那個人趕緊走。”
莊蔓尷尬沉默。
宗丞抱着她,甚至剛剛手機來電,還是宗丞先注意到,滑動接聽,好像要莊蔓出來主持公道一樣,用口型說“你哥”,直接舉到莊蔓耳邊。
哥哥說的話,宗丞聽得一清二楚。
電話裏傳來雲嘉的笑聲:“甚麼‘那個人’?怎麼這麼好笑,我發現你一碰到宗丞就變得跟他一樣幼稚。”
莊在在那頭鬱悶。
但這句話不止傷害到一個人。
莊蔓磨磨蹭蹭說:“哥哥,我是大人了……”
莊在剛出聲說現在太晚了,就被雲嘉截斷了:“你這樣可不是好哥哥,難道當初我每次去酒店找你,都是大白天去的呀?哎,是不是我們結婚太久,戀愛的事你都不記得了啊?”
“怎麼可能忘。”
“不信,我看你就是記不得了才這麼一板一眼教育蔓蔓。”
莊蔓感覺到哥哥好像顧不上自己了,匆匆說“不管你了”就把電話掛了。
哥哥應該是哄人去了。
握着手機的莊蔓,看了看宗丞,感覺自己也要重新哄了。
她攤攤手,十分無奈地說:“我就說吧,戀愛偷偷談纔有意思,你還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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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丞在“投其所好”這件事上,有點不順。
留意到家裏的紙巾盒都是各種小房子的造型,便託人買來時下比較流行的“小房子”包包,想來莊蔓應該會鐘意,腦子裏構想莊蔓興奮撲抱的畫面,沒想到莊蔓反應一般,還給他演虛假驚喜,哇了一聲,乾巴巴的,根本不像小青蛙。
買手說,可能是“黑夜款”顏色太深了,顯成熟,莊小姐不喜歡,於是又出謀劃策,購來一隻“白天款”的棕房子。
再次收到,莊蔓後悔上次沒講真話,怕宗丞繼續送她這個,只好微皺着臉坦白:“我知道你肯定很用心,而且這個包包應該很不好買,但我其實欣賞不來這個東西……”
宗丞以爲莊蔓對這種奢侈品沒有興趣,也就沒有再繼續往這上面下功夫,直到有天莊蔓自己抱回來一隻盒子。
一進門就迫不及待拆開,一層又一層,終見廬山真面目,愛不釋手地貼在臉上蹭了蹭,又生怕弄壞似的,在蹭到的地方用手指小心擦了擦,一臉癡相念着:“好可愛啊好可愛。”
宗丞走過去,她立馬如炫耀寶貝一樣展示給宗丞看。
很小的包包,只有宗丞一隻手那麼大,淺黃色,包身有手有腳,印着一隻看起來智商不高的小玩偶。
“快看!可不可愛?席棠送給我的Kelly Doll,,我有一隻大象灰的,是姐姐之前送給我的,但我更喜歡這個小雞黃,好可愛,好萌好萌。”她歪着頭,把包像小寶寶那樣摟在懷裏,“我今天晚上要帶它睡覺。”
宗丞其實已經有點不高興了。
想開了那些沒用的買手,他發了那麼多莊蔓的喜好信息讓他們研究,挑出來的禮物,居然沒有席棠隨手送的好。
於是故意說:“不準。”
莊蔓眨眨眼睛說:“它這麼小,又不佔地方。”說着走過來,在宗丞嘴巴旁邊親了一下,甜甜道:“謝謝宗丞。”
宗丞稍感莫名,但心情好轉,望着她問:“謝我甚麼?”
“席棠說,因爲你幫了她一個大忙,她送來感謝你的,不過你肯定不喜歡這種東西,就讓我收下啦,嘿嘿。”
莊蔓臉上的笑容只停留了一會兒。
宗丞勾走她懷裏的Kelly Doll,仗着個子高,舉至莊蔓伸手也夠不到的地方,他擡頭打量兩眼,一本正經看着莊蔓說:“誰說我肯定不喜歡,現在我也覺得它可愛了。”
莊蔓鼓起腮,氣得打他:“你故意的!你根本不懂欣賞這些可愛的東西!”
宗丞盯着莊蔓,荒唐一笑:“我不懂欣賞可愛的東西?”
“本來就是!”莊蔓貼在他身前,仰着臉,一下下蹦躂也夠不到,夠不到又氣得打人,宗丞一邊捱打一邊嘴角不禁上揚,故意使壞不給,鬧了一會兒,才還給莊蔓。
臨了,在她臉上輕掐一把,故意惡狠狠說:“我不知道甚麼叫可愛嗎?”
還有另一件事,宗丞同樣失策。
他們戀愛剛好趕上雲嘉和莊在的寶寶出生,莊蔓調整了工作後,來清港越來越頻繁,宗丞卻越來越難見到她了。
五次電話有三次人在雲宅,電話旁邊傳來小孩子的哭鬧聲,莊蔓耐心哄着小寶寶,連話都顧不上跟宗丞說。
總不能不讓莊蔓跟小侄女玩。
宗丞在電話結束後沉思,忽然想到,小孩子,他也有啊!
現成的,同母異父,還是兩個。
剛好他外公早已鬆口,暗示了好幾次要宗丞帶莊蔓回來喫飯,宗丞便選了一個好日子帶莊蔓回老宅,並一早吩咐過照顧雙胞胎的女傭們,教他們說些好聽的話。
莊蔓看到雙胞胎,果然很喜歡,驚歎道:“好漂亮的兩個小寶寶。”
管家在旁立馬說道:“跟我們大少爺小時候比還是差一點。”
莊蔓不僅很喜歡小孩子,似乎也天生有討小孩子喜歡的能力。
據女傭說,這兩個小傢伙平時經常淘氣使壞,但在莊蔓身邊他們格外聽話,即使有任性胡鬧的時候,只要莊蔓說:“你這樣我就不喜歡嘍。”小傢伙們就會立馬變得乖乖的,黏到莊蔓身邊。
宗丞只帶莊蔓回去一次,兩個小傢伙就學會叫女傭撥電話給莊蔓,喊姐姐過來玩了。
這背後自然有何會長的同意或默許,否則女傭不會擅作主張。
宗丞清楚,近期也聽到一些風聲。
不久前,宗丞和莊蔓外出用餐也被清港媒體拍到,那標題一看就是收了錢的——清港商會會長何耀復獨孫祕戀雲衆駙馬之妹,雲宗兩家近期或有好事將近。
宗丞不由想起他去找何會長談話那天——
何會長不同意,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除了何女士的說項,宗丞還有讓他鬆口的籌碼,何會長也心下明瞭,宗丞還未開口,老人便心如明鏡似地笑了笑。
“長大了,翅膀硬了,較勁較到你外公頭上了。”
宗丞否認,說怎麼會。
“怎麼會?我的意思不是沒有人傳達,爲這件事,你不惜說動你媽媽,你任性成——”
宗丞輕聲打斷:“任性?任性不是外公給我的特權嗎?”
何會長眼神輕飄飄冷了兩分:“你呀,跟你媽媽一樣,就是命太好了,纔會在感情裏腦子這麼不清醒,一個勁兒地作踐自己,當初從宗家接你,悉心教養這麼多年,也是白費。”
宗丞沒有表露何會長預料的強硬,神色平靜地聽,又神色平靜地講:“說起當初,我那兩個小舅舅要是沒有相繼死在國外就好了,外公的心血也會有好的去處,不會在我身上白費。”
何會長猛然一震,瞳孔針尖似的收起:“你從哪兒知道這些事?”
宗丞聲音輕緩得仿若安慰:“放心吧,不是我媽告訴我的,她甚麼都不知道,還是您的好女兒。”
“大師不是說了您命中無子,您偏不信,後來您想通了,雲嘉和莊在結婚那年夏天,您沒有去參加婚禮,只派我出面代表,外界流言紛飛,其實都錯了。您飛去美國待了兩個月,後來我媽也去了,我不知道您用甚麼理由說服她再爲何家添兩個孫子,也不重要,反正我的存在,本來就是一個工具,好用就行了。”
“當然,你們找到更好的工具,我也會道喜,只是外公,如果本來就沒有真心,就不要拿真心爲我好來左右我的人生了吧?”
“我不是很累,只要我高興,我還可以演,只要您也配合。”
“我知道在您看來,莊蔓她不夠完美,但這有甚麼要緊?我不就是您從宗家帶出來一手包裝的嗎?您想讓誰完美,誰就會完美,不是嗎?”
那天說完這番話,宗丞從何會長的書房出來,路過窗角,看見後山成片的松樹,蒼松如墨,冬日裏,樹影深沉,只駐足望了兩眼,宗丞便趕在落雨之前離開了。
他從小就不太是一個會往悲傷裏沉浸的人,許多時刻,他的感知悲喜的神經,像跳閘了一樣遲鈍。
在宗丞的人生裏,仿似有一個巨大的泳池,那些像牆一樣的人以及他們帶來的一切,都會被屏蔽在這一汪藍水之外,即使偶爾感覺到一些世俗意義上的痛苦,只要鑽進水裏,就會像魚一樣忘記。
在水下,除了水只有水。
人沒有除呼吸和向前之外的其他雜念。
只需要兩臂機械向前,不斷撥開水流,就會擺脫一切……
游到盡頭,宗丞猛然從水底鑽出來,嘩嘩的水聲嚇了岸邊的莊蔓一跳,她手裏託着一個水晶小盤子,笑盈盈地叉起一塊蜜瓜餵給宗丞,並說:“你今天游泳怎麼遊了這麼長時間啊?”
兩面通頂的落地窗,隔絕高溫,獨屬夏季的陽光金燦燦落在樹梢。
宗丞吃了清甜的水果,眼睛看着莊蔓的臉,隨口問:“雙胞胎呢?”
“到上課時間了,哭哭啼啼被老師領去了書房。”莊蔓拿來一條幹爽的大毛巾,蓋在宗丞腦袋上輕輕地揉擦。
宗丞泡在水裏,半個身子躍出池沿。莊蔓便跪坐在泳池邊,裙角委地,比宗丞高一點,一邊擦,一邊輕垂着眼眸看他。
“怎麼感覺你把雙胞胎接過來,又好像有點不高興呢?你不喜歡他們嗎?”
宗丞默了一瞬,說:“也不是,只是看見他們,總不由想起我小時候。”
莊蔓露出驚訝表情:“嗯?你上課也哭哭啼啼呀?”
宗丞一瞬失笑,腦中原本的愁緒彷彿也頃刻散了,他看着莊蔓,甜蜜兼無奈。
沒有辦法,她總是有這樣的本事。
游完泳,宗丞換了衣服去了一趟公司。
晚上有應酬,回來得很晚。
進門後,管家來告知情況,莊蔓帶着雙胞胎一起吃了晚飯,老宅那邊的人本來要接兩位小少爺回去,但是小傢伙們不肯走,就留下了。
宗丞稍頷首,表示知道了。
打開臥室的門,宗丞皺住眉頭,說留下,怎麼沒說清楚,是留在他和莊蔓的牀上。
臥室開着昏黃的睡眠燈,莊蔓睡在中間,雙胞胎像兩隻秤砣一樣一人一邊抱着她的左右手,睡得十分香甜。
地上散着各種玩具和樂高,想來睡前也有一段相當快樂的玩耍。
兩個照顧雙胞胎的女傭站在門口,宗丞忍着對眼前這幅畫面的不爽,看了她們一眼,壓輕聲音,沉沉道:“還不快把垃圾收走!”
兩個女傭聽命,立即進來把地上的玩具處理了。
只見宗丞眉壓眼,剋制着提醒:“牀上。”
兩個女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去牀邊,一人抱走一個。
宗丞按了房間裏的內線電話,喊人過來換寢具。
莊蔓是在宗丞將她抱離牀鋪後醒來的,睜開惺忪的睡眼,感覺到自己雙腳懸空,一擡眼,便從下頜微微仰視的角度,看見宗丞的臉。
她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宗丞”,手臂收攏,問這是在幹甚麼?
“換牀單。”
莊蔓回頭,看見新的牀墊已經鋪上,而原本跟她一起入睡的雙胞胎不見蹤影。
“雙胞胎去哪裏了?”
“抱走了,還想着他們呢,你帶他們玩了一整天了,是不是應該輪到帶我玩了。”
莊蔓用手推了一下宗丞的肩,在他耳邊低聲急道:“別說這種話。”
宗丞面露無辜,一本正經地調侃:“我發現你現在學的東西多了,思想怎麼也開始變複雜了,我說甚麼了嗎?”
等寢具換好,宗丞把莊蔓放到新的散發着淺淺香氣的牀上,莊蔓已經睡意散盡,眼瞳柔軟而清明地亮着。
可能是還沒洗澡,宗丞放下人,在莊蔓額頭親了一下,扯松領帶,便要往浴室方向走。
莊蔓拉住一截領帶,另一頭拽住宗丞的手指。
宗丞回頭,看了一下通過領帶將自己扯住的手,又擡眼看莊蔓,問:“怎麼了?”
“宗丞,我剛剛做夢夢到你了。”
“夢到我甚麼?”
“夢到你跟我求婚。”
宗丞淡淡問道:“你又把我拒絕了?”
“沒有。”莊蔓淺淺彎起嘴角,“我說,我喜歡宗丞,願意嫁給宗丞。”